初春的武当山还裹着残冬的清寒，石阶上薄霜未消，被往来香客踩出斑驳湿痕，松涛混着泥土气息，顺着山风漫过道观飞檐。

半山腰的缓坡处，青衫旅人驻足而立。陈平安腰间悬着枚温热的桃木符，指尖轻触符身，能感受到内里流转的纯阳剑意——稀薄却纯粹，还蒙着层轮回的迷雾。这方福地的灵气果然贫瘠，与浩然天下相去甚远，也难怪至圣先师说，这里最适合吕嵒忘尽前尘，以情炼心。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的草地上，一头青牛正低头啃着枯草，牛背上倒坐着个小道士。道袍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黏在额前，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皱着眉头反复摆弄，嘴唇嗫嚅着，声音轻得像蚊蚋：“怎么还是不准……”

正是洪洗象。

青牛察觉到生人气息，抬眼喷了两道白气，小道士才慢悠悠翻身跳下牛背，动作透着股少年人的憨钝。他仰头打量着陈平安，眼神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目光在那枚桃木符上扫了一眼，便飞快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先、先生，你是来上香的？”

陈平安拱手一笑，语气温和：“路过此地，听闻武当山风景好，特来走走。小道长在此处算什么？”

洪洗象攥着铜钱的手紧了紧，脸颊悄悄泛红，半晌才憋出一句：“算、算一件该来的事。”他没敢提“徐姐姐”三个字，只是望着青牛的眼睛，像是在跟自己嘀咕，“该来的，总会来吧？”

陈平安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纯粹念想，想起吕嵒临行前的嘱托。这便是纯阳剑仙的红尘劫，八百年轮回的执念，落在这一世，不过是个连心事都不敢直说的憨道士。他没有点破，只是指了指天边流云：“云聚云散，自有其时，不必急在一时。”

洪洗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刚要再说些什么，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声，伴着仆役的呼喊：“世子爷，慢点！这石阶滑，仔细摔着！”

小道士的脸色瞬间变了，下意识往青牛身后缩了缩，脑袋埋得更低，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是徐凤年……”

陈平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石阶上行。为首的锦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俊朗，眼神里满是漫不经心的浪荡，腰间松垮垮挂着把未出鞘的刀，手里还把玩着个玉佩，正是徐凤年。他身边跟着个背着破旧剑匣的枯瘦老者，佝偻着腰，看着像个普通老仆，步伐却稳得惊人。

徐凤年老远就瞥见了草地上的两人，目光落在洪洗象身上时，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故意放慢脚步，扯着嗓子喊：“哟，这不是我们武当山的‘骑牛仙人’吗？又在对着铜钱发呆呢？”

洪洗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青牛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却不大：“我、我没发呆！”

“没发呆？”徐凤年快步走过来，伸手就揉乱了他的头发，“那你在干嘛？算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你？”

“我没有！”洪洗象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敢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死死攥着手里的铜钱，像是在憋着一股劲。

徐凤年见他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转头才注意到一旁的陈平安。见他身着青衫，气质温润却不怯懦，不像武当山的道士，也不像来上香的富户，不由多打量了两眼：“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哪来的？”

陈平安拱手示意：“在下陈平安，只是个过客。”

“过客？”徐凤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武当山这么偏，先生不在城里寻欢作乐，来这破山上吹风？怕不是来偷学武当功夫的吧？”

“世子说笑了。”陈平安不卑不亢地回应，“山间有清风，有松涛，比市井喧嚣更得自在。世子看似逍遥，眉宇间却藏着几分浮躁，寻欢作乐，未必是真自在。”

徐凤年脸上的浪荡淡了几分，盯着陈平安看了半晌，忽然笑道：“有意思，你这先生倒敢说话。怎么，想劝本世子改邪归正？”

“不敢。”陈平安摇头，“路是自己选的，世子想怎么活，旁人管不着。只是凡事有因有果，今日的逍遥，或许要他日来偿。”

一旁的枯瘦老者抬眼瞥了陈平安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又很快低下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洪洗象偷偷看了徐凤年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你该好好练功……”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也就他自己能听清。

徐凤年压根没听见他的话，伸手拍了拍身边老者的肩膀：“我有老黄跟着，谁敢欺负我？再说了，练功多累，哪有喝酒听曲有意思？”他压根没把老黄当什么高手，只当是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老黄依旧嘿嘿笑着，没接话。

陈平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便是剧情初开的模样，徐凤年还是那个逍遥纨绔，老黄的厉害藏在破旧剑匣里，洪洗象还是那个连心事都不敢明说的憨道士。他轻轻咳嗽一声，转移话题：“世子既然来武当山，想必是有事要办？”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给我爹求支签，应付应付家里。”徐凤年语气随意得很，“不过看这骑牛道士的样子，估计也算不准什么，不如问问先生？先生看着像个有学问的，不如替我说道说道，我这辈子能不能一直逍遥快活？”

“逍遥快活，终究是镜花水月。”陈平安缓缓开口，“世间事，有得必有失。想要一直逍遥，就得有护住逍遥的本事；若是没有，迟早要被现实打回原形。”

徐凤年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先生这话，比山上那些老道士说得中听多了。不如随我上山喝杯茶？就当是我请教先生几句。”

“多谢世子好意，只是在下还有事要办，就不叨扰了。”陈平安婉言谢绝，转头对洪洗象点了点头，“小道长，有缘再会。”

洪洗象抬起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先、先生再见。”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比初见时多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陈平安笑了笑，转身顺着石阶下行，青衫背影很快融入山间的云雾里。

徐凤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陈先生倒有点意思。”

老黄低声道：“世子，此人不简单。”

“不简单又怎么样？”徐凤年摆了摆手，伸手拽住洪洗象的胳膊，“走，骑牛的，跟我上山求签去！要是不准，我就把你那几枚铜钱扔下山！”

“你敢！”洪洗象挣扎了一下，却没挣开，只能被徐凤年拽着往山上走去，青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蹄子踏在薄霜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蹄印。

山脚下，陈平安已经走出了武当山的范围。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桃木符，感受到符内纯阳剑意的波动愈发稳定，轻轻松了口气。

第一步护道，算是成了。

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默默守在这方福地，看着徐凤年从纨绔世子蜕变为扛下三十万北凉铁骑的王，看着洪洗象一剑开天门，看着老黄的剑匣响彻江湖。而他，只需做个安静的护道者，守住吕嵒的神魂，不干预因果，却也不让外道惊扰这宿命的轨迹。

山风渐起，吹起他的青衫，远处的北凉城隐约可见，城头上似有寒雾弥漫。陈平安望着那个方向，轻声道：“徐凤年，洪洗象，这北凉的风雪，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