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宇，二十岁，职业废物。这个头衔可不是我自封的，是昨天我妈举着菜刀追了我三条街时，街坊邻居们一致公认的。

事情得从那张高考成绩单说起。零点整，短信叮咚一声跳出来，我正和狐朋狗友在网吧五连坐。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总分150。语数外三门加起来，还没我游戏账号的等级高。

"牛逼啊林宇！"死党大刘把啤酒罐砸在我肩上，"三科总分赶不上我一科，你这脑子是让门挤了？"

我咧嘴想笑，喉咙却发紧。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00:01，我妈的未接来电已经堆到19个。最后一条短信带着叹号砸进来："再不回来就永远别进这个门！"

我摔了鼠标往外走，雨下得正大。老城区巷子里的积水没到脚踝，塑料袋和烟头在水里打转。远远就看见我家窗户亮着灯，在整栋黑漆漆的居民楼里扎眼得像个审讯室的探照灯。

钥匙刚插进锁眼，门就从里面被拽开。我妈站在那，头发乱得像团麻绳，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

"考多少？"她的声音是哑的。

我踢掉湿透的球鞋，想从她旁边挤过去。她却突然扑上来抢我手机，指甲在我胳膊上划出两道血痕。挣扎间她手里的东西掉了——是把我小时候用的塑料玩具菜刀，刀柄都发黄了。

"你疯了吧！"我把她推开。她踉跄着撞到鞋柜，上面的铁皮饼干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零钱、发票、我的幼儿园小红花奖状撒了一地。

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飘到她脚下。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然后她开始发抖，先是手，接着是全身，最后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三百多分......三百多分也能上大专......"她魔怔似的念叨着，突然抬头死死盯住我，"你答题卡是不是没涂？"

我嗤笑出声："涂了，老子蒙的全选C。"

她眼里的光啪嗒一下灭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像按了快进键：她冲进厨房抄起真菜刀，我抓起书包往外跑，邻居的狗狂吠着，整栋楼的声控灯全亮了。

现在我蹲在24小时ATM机隔间里，手机还剩3%的电。未读短信堆到47条，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你爸要是还活着，能让你混成这德行？"

雨声渐密。我盯着屏幕上的"爸"字，突然想起件顶可笑的事——我三岁那年车祸死的爹，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妈却坚持二十年如一日地扮演"严父"，动不动就把死人从坟里刨出来当教鞭。

自动门突然打开，冷风灌进来。是个穿西装的男人来取钱，看见我缩在墙角，嫌弃地皱皱眉。等他走了，我对着玻璃反光捋了把头发。镜子里的人黑眼圈快耷拉到下巴，T恤领口沾着泡面油渍。确实像个废物。

可废物也是她一手养出来的。

初中我第一次考不及格，她举着晾衣架追到我躲进男厕所。高中我翻墙去网吧，她居然扛着梯子来学校抓人。全校师生围着看笑话，她隔着窗户尖叫："林宇！你再不出来我就跳下去！"

后来班主任私下说："你妈这是病，得治。"

什么病？大概叫"望子成龙癌"晚期。自从我爸那个短命鬼撒手人寰，她就魔怔了似的把我往"人上人"的模子里塞。可惜我这摊烂泥，到底糊不上墙。

手机开始震动，屏幕上跳出"精神病院"的备注。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听见她异常平静的声音：

"回来吧，妈不逼你复读了。"

雨停了，积水映着路灯的光。我推开门时看见她坐在饭桌旁，桌上摆着已经凉透的红烧排骨——我三岁之后她就再没做过这道菜，因为我爹死前最后一顿饭吃的就是它。

她递给我一张宣传单："隔壁陈阿姨儿子读的这个技校，学修车，学费一年八千。"

油墨味冲鼻子。彩页上穿工装的小伙咧嘴笑出一口白牙，背景是辆锃亮的宝马。我盯着图片右下角的水印——分明是某网游的宣传图P的。

"嗯。"我把宣传单揉成团，"明天去报名。"

她眼睛猛地亮了，起身盛饭时差点被拖鞋绊倒。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发现睡裤短了一截，露出瘦得发黑的脚踝。

半夜我被尿憋醒，听见她房间有动静。门缝底下漏出点光，我凑近看——她正跪在地上，对着我爹的遗照磕头。照片是从全家福上剪下来的，只有半张脸。

"......孩子考上技校了。"她额头抵着地板，声音闷闷的，"你别怪我没让他上大学，我实在......撑不住了。"

我轻手轻脚退回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大刘发来组队邀请："通宵？明天又不用上课了！"

窗外，环卫工在扫积水。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像谁在轻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