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渊帝国，北境第一大城，镜渊城。

冬月初，寒风冷冽，银灰色云块在空中奔腾驰骋，似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雪。

西城区内，一个偏僻的死胡同里，传出一声声凄惨哀嚎。

“阿怜，我最近真没钱，你快帮我向奎爷求情再多宽限几天，我肯定想法子把这些钱全都给还上，阿怜……”

老掉牙的赌鬼赖账说辞，这些年不晓得听了多少遍，高大青年斜靠在墙壁上，掏了掏耳朵，纯当没听见。

胡同尽头，顶着两个浓厚黑眼圈的男子，鼻青脸肿蜷缩着躺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神情惊恐不安，眼神却不怎么老实的透着奸滑。

边上几个手持棍棒的混混，互相对视一眼，狞笑着再次高高举起了手里的棍棒。

“阿怜，求你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胡子，国字脸，下巴留着如钢针般短须，语气透着一丝不耐烦，道：“阿怜，既然他求你，你就亲自来。”

“好嘞。

名字叫顾怜的青年，身材高大挺拔，穿着黑色布衣，满头浓密墨发用发带随意束在脑后，俊朗的脸上挂着阳光无害的笑容。

听到老大哥的吩咐，他应了一声，嘴角噙着笑走过去，推开挡路的同伴，蹲下身，道：

“浩哥，别让兄弟为难。”

“我真没钱，家里八十岁老娘每天要吃药，还有三岁孩子要养，上有老下有小都快揭不开锅……”

这些借口，耳朵是真快要听出了老茧，真有这良心，不赌不行吗？

顾怜笑眯眯点点头，一把扯过男人左手，按在地上用脚紧紧踩住手腕，握住中指狠狠用力往后一掰。

“啊……”

毛骨悚然的骨骼断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惨叫声更是传出去很远，巷口几个路过的人停下脚步，伸着脑袋往巷子里看了几眼。

当看到是猛虎帮在办事，特别是顾怜这个凶残小煞星居然也在，他们立马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看到，当做什么也没听见，脚步匆匆离开。

因为认识这个小煞星的人都知道，平时随便怎么嬉皮笑脸都没事，甚至是撸起袖子和他对骂也都没关系。

但要是碰到他正在‘办正事’，赶紧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千万别凑过去触他霉头。

十指连心，贼眉鼠眼的男人疼的涕泪横流，拼命想抽回手臂，嘴里更是不停哀嚎求饶。

几个手持棍棒的地痞，很有眼力劲儿的连忙上前，帮头儿给不停挣扎哀嚎的男人，死死用力按住不能动弹。

“顾怜，你他娘的，以前天天跟老子屁股后面转，是老子带你在外面到处混，现在你出头了，就忘恩负义，你就是个不讲义气的畜生，早晚……”

咔，咔……

“啊……”

一连残忍掰断左手剩余四根手指，顾怜脸上笑容不变.。

早晚会有报应？

他早上从来都是睡到自然醒，一般到中午才起床，晚上更是天一黑就回家，因为家里还有两张嘴等着喂饭。

中午没报应……顾怜松开脚，又拉过嘴里骂个不停的男人右臂，再次抬脚紧紧踩住，慢悠悠掰断一根中指后，又将他食指慢慢向后掰弯，掰成一个夸张弧度。

不远处，大胡子双手抱臂，嗤笑一声，道：“李浩，正因为你以前对阿怜太好了，好到每次一想起来，他全身上下的骨头都疼。

他也正在报答你呢，不然一上来就先弄你右胳膊了，这钱……到底还是不还？“

“还，我马上就还……”

男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真怕了，感觉踩在手腕上的大脚收了力道，连忙抽回右臂，强忍着钻心的剧痛，爬起跪到地上，不停向蹲在身前的煞星求饶。

“真是个贱骨头。”

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滚刀肉终于愿意还赌债，大胡子恶狠狠骂了一句，又吩咐道：“你们几个跟他去拿钱，阿怜留下。”

几个混混嘻嘻哈哈架起地上男子，连拖带拽把他拉着往巷外走去。

顾怜在衣服上嫌弃的擦擦手，朗声笑道：“浩哥，出来混别祸及家人。”

这条疯狗……威胁之意溢于言表，名叫李浩的男人心里大恨，也彻底断了想逃跑赖账的念头。

昏暗潮湿的巷子里只剩两人，有些空旷和安静。

“干的不错。”大胡子走过去，满意拍了拍小老弟肩膀，笑道：“过几天，少帮主要宴请贵客，我带你一起去长长见识。”

心知这是要被提拔，顾怜笑弯了眉眼：“多谢奎爷，以后您老有事随便吩咐，小的上刀山下火海，都给您办的妥妥当当，明明白白。”

“上刀山和下火海倒不至于，只要你愿意脱裤子就行。”

大胡子没好气白他一眼，是真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嬉皮笑脸的混小子。

对敌人够狠，对兄弟朋友够义气，既能打，脑子还贼好使，做事更是机灵和干净利落，有这么给力的小老弟，在外面带出去都倍儿有面子。

大胡子很清楚，要不了几年，他就要反过来依仗小老弟的庇护了。

能脱，老子不早就脱了……顾怜忙往旁边挪了几步，笑容单纯又无辜：

“奎爷，我还小，还是个孩子呢。”

大胡子乐道：“过年已经快了，过完年就满二十了吧，男子汉大丈夫，裤腰带松一松，想要啥就都有了。

小姐早就在帮里放出话，只要你点头答应，随时都可以去找她，人和神藏丹都是你的，这不比整天刀口舔血出头快？”

顾怜笑眯眯不接话。

那个姓许的女人，就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美女蛇，天天躲她都来不及，他是真没胆子敢去随便招惹。

小老弟不乐意，大胡子也不再多提这事，抬头看了眼阴沉天空，时辰已经不早了，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扔了过去。

顾怜伸手稳稳接住，打开瓶盖子后，往布满老茧的左手掌心里，倒了一些瓶中之物。

黄豆大小的蓝色小珠子，色泽晶莹剔透，在最中心位置，有一粒鲜艳的芝麻大血色红点。

顾怜轻轻嗅了嗅，蓝色小药丸泛着有些类似兰花的淡淡幽香味。

不等小老弟疑惑开口询问，大胡子先解释道：

“这是近段时间，城里最受欢迎的新药，吃上一粒就能当神仙，明天带人过来找我拿货，都给散出去卖。”

顾怜脸色微变，这种鬼玩意儿沾了害人害己，他打死都不会碰。

看出小老弟的反感排斥，大胡子伸手勾住他脖子，暧昧低笑道：“晓得你的底线，不是那种让人上瘾，丧尽天良害人家破人亡的玩意儿。

这是少帮主他们弄出来的，男女都可以吃的大补药。

我亲自试过，绝对是顶好的东西，卖出去肯定能狠狠大赚上一笔。”

没触碰底线，顾怜心里瞬间松了口气。

他脸上也重新恢复笑容，将蓝色小药丸装回瓷瓶，塞到怀里，乐道：“妥当，这事交给我来办，奎爷您就放一万个心。

不过……就是您老可得悠着点，不心疼自个儿的老腰，也得多心疼心疼嫂子……”

“滚蛋，不是孩子吗？懂得还挺不少，最近又去春雨阁了？”

春雨阁，镜渊城里最大的勾栏场所。

城里女人们骂的最凶最脏的狐媚子腌臜地，男人们宁愿不吃不喝，也要攒银子朝圣的‘圣地’……

吴奎脸上露出‘大哥我懂你’的小表情。

自从第一次带小老弟去长大成人，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后，小老弟就是那里的常客……

顾怜神情严肃，语气贼认真道：

“我这是提高对美色诱惑的抵抗力，省的万一哪天不小心中了美人计，坏了您老的大事，可担待不起。”

“你小子打小就不是好鸟。”大胡子笑骂几句，突然话锋一转，严肃道：“最近城里有些不太平，管好手底下人，尽量别惹事。”

“姜家仙剑的事，对我们也有影响？”顾怜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微微点头：“我会看好他们，奎爷你自己也小心，有事就招呼我们一声，立马就到。”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吴奎神色无奈，长长叹口气，“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随便跺跺脚，咱们这些小蝼蚁就要死一大片。”

顾怜对这话非常认同……修行者们的确都是些是高高在上，普通凡人惹不起的大人物。

两人继续聊着天，互相说些城里的各种小道消息。

不久后，几个兄弟带着银子回来，顾怜将属于他的一份留下，其余全都上交给老大哥，笑着打了声招呼后，就带着打闹的兄弟们，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

石磨街，再加上附近的几条街道，是繁华镜渊城最贫穷的一片区域。

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这里太穷没人管，刚好成了是衙门里的那些官差老爷们，还有那些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们，最喜欢‘闲逛’打秋风的宝地。

槐花巷。

一行人走到巷口大槐树下，远远就闻到从里面传来各种乱七八糟的脏臭味道，混合在一起，刺鼻又上头。

顾怜让几个兄弟分了刚收回来的赌债，他自己好奇看向不远处贴满墙壁的一张张通缉令。

最近这段时间，城里来了许多生人，被通缉的盗贼恶徒也多了不少，衙门的通缉令，早就贴满了城里大街小巷。

眉眼机灵的小个子青年，喜滋滋将分到的银钱放到兜里，顺着老大的视线望去，心里一动，道：

“阿怜，你的人脉广，各路消息也灵通，咱们要是能想法子抓到上面的犯人，就发大财了。”

顾怜深以为然的直点头：“有道理，那就派你出去打听消息，放心，你要是万一不小心出了点什么意外，你媳妇我肯定会帮忙照顾好。”

“阿诚，你家水灵灵的妹子，就让我来照顾。”

“你家小闺女长大了，我儿子也会帮忙照顾，哈哈哈……”

“都给老子去死！”名叫阿诚的青年，骂骂咧咧的追过去，怒打几个不靠谱的好兄弟。

与普通手下不同，这几人都是和顾怜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感情深的很，平时打闹惯了。

顾怜也懒得管他们，却惊讶发现往日里最能闹腾的一个小兄弟，这种热闹时候居然沉默不言，并且今天一整天情绪都有些不对劲儿。

青年名叫石木，他看着老大，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顾怜诧异道：

“小石头，是不是你娘又腰疼了？拿着。”

顾怜把刚分到的三钱碎银子递过去，又在身上摸出十几个铜板：“跟我回家再去拿点。”

石木盯着宽大手掌上的碎银铜板，眼眶通红。

沉默片刻后，他深深吐出口气，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顾哥，我不想再混了，想要退出猛虎帮。”

“艸，你小子什么意思？”

“今天被吓傻了？”

顾怜还没说话，其他几人就瞬间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破口大骂，这次不是在开玩笑，显然大家都是生气的动了真怒。

阿诚更是火大的伸手一把揪住石木衣领，怒道：“你想学姓李的一样当叛徒？！”

不久前被那个被催债的赌鬼，也是附近一片的住户，年岁稍大，顾怜他们最开始，就是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混日子。

当年为了十几两银子，赌鬼把年少的他们一伙人全都给卖了，最后顾怜站出来帮兄弟们扛了事。

被打到奄奄一息时，幸亏命大遇到了逵爷，顾怜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自此之后，他就带着几个兄弟加入了猛虎帮，开始跟着奎爷混。

那年，顾怜十一岁。

也是自这件事过后，他们几个人最恨的就是叛徒。

不久前要账的事，也是姓李的赌鬼一直死性不改，好赌成性，再次欠下赌场巨额赌债，这次收账还只是先收一部分利息。

“没被吓到。”石木抹了抹眼泪，嗓音颤抖道：

“阿爹说，过完年就要送我去学木匠，阿娘也找王媒婆帮忙，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他们……”

顾怜见他嘴张合半天，后面的话依然说不出口，伸手拉开生气的阿诚，面无表情道：

“他们说跟顾怜那狗日的混在一起，迟早会出事，不是被人打死，就是要去蹲府衙大牢。”

石木羞愧的低下头，一个大小伙子，眼泪流个不停。

身前的男人真的很好，石木心里很清楚，几个兄弟中自己年纪最小，他平日里总是格外的照顾。

爹娘也对他的为人，从没有任何意见，爹娘就是担心害怕唯一的儿子会出事……

顾怜板着脸，扫视一圈其他人，看见他们一个个心虚避开视线，心里明白他们的家里人，肯定也在背地里这么说过。

他突然笑出声，紧绷的神情也随之放松，一把勾住哭啼啼的小兄弟脖颈，将他脑袋夹在腋下，把他头发揉的乱七八遭。

“多大点儿事儿，大爷大娘说的都是实话，再说你又不是搬家，都住一条巷子随时都能见面，好好跟着师父学手艺，老子以后成亲的家具就靠你了。”

“还有你们几个也是，小石头年纪最小，他娘的却比你们一个个都有出息，也都滚去找点正经活儿学些手艺。”

顾怜不会退出猛虎帮，也不会约束几个兄弟。

想留或者想走，都由他们自己做主。

顾怜准备回头拿‘神药’的时候，找奎爷报备一下石木的事。

关于退出猛虎帮这事，对于一般人来说很难。

毕竟，一入帮会深似海……

将手里的碎银铜板，全都塞进石木怀里，顾怜有些感慨……混这么多年，身上就只有十几个铜板。

这些年，他赚到的绝大多数银钱，都用来‘交朋友’了。

帮里帮外的朋友都多的很，让石木免去三刀六洞的责罚，全须全尾安全退出猛虎帮这件事，顾怜认为轻而易举。

老大都发了话，其余几人心里再不痛快，也不再多言，狠狠瞪了石木一眼，纷纷只和顾怜打个招呼，就带着怒气各自往家里赶回。

“你也早点回去，以后好好孝顺你爹娘，放听话些。”

顾怜笑着把石木往巷子里推去。

“这钱我不能要！”石木红着眼死死攥紧拳头，倔强的要把钱还回去。

“拿去给你娘买药，别惹老子发火。”顾怜扬了扬拳头。

“顾哥，大家都在说姜家的‘仙剑’要出世了，所以城里才会来这么多生人，你也别待在猛虎帮了……”

顾怜笑骂道：“咋的，你认为我还要去抢仙剑？

想，我肯定是想。

可惜一没狗胆，二还是没有狗胆，也没有那个本事，三是真的没有那个狗胆，更加没有活够，不想找死。”

紧紧攥着手里的碎银铜板，石木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顾哥，今晚去我家吃饭……”

“不去，快滚蛋。”顾怜笑着踢过去一脚。

等人全都走了，他独自站在大槐树下，看着一张张通缉令上的画像，默默将其全部记在心里，这才往巷子里走去。

半路上，恰好碰到一个正坐在墙角休息的老乞丐，顾怜停下脚步，笑眯眯看了过去。

老乞丐慌忙拿起破碗，瘸着一条腿，杵着拐杖连滚带爬恐惧逃跑。

顾怜眼神冷的吓人，面上笑的阳光。

他自打记事起，就在城中艰难苟活。

每天不是跪在街边磕头乞讨，就是在某家酒楼的后巷里，翻找着剩饭剩菜。

偶尔哪天走狗屎运，找到或者遇到好心人弄到一点好吃的，就会被年岁大的乞丐毒打一顿抢走。

还有那些总是喜欢抢食的街边野狗，撕咬在身上的疼痛，顾怜至今都印象深刻。

正在逃跑的老乞丐，当年就没少欺负过年少的顾怜，他长大后，硬生生打折了老乞丐的一条腿和一只手，却饶了他一条命。

让他活着，比死了还要难熬。

老乞丐慌慌张张狼狈逃远。

顾怜吹了声口哨，心情极好的往家走去。

一路上，各种垃圾的臭味中，还混杂着饭菜香味，难闻至极，家家户户也断断续续传出笑谈声或者争吵骂声，这就是这条贫穷小巷子的日常。

也有不少人跑出来，把一个个贪玩的孩子又骂又拽喊回家吃饭，若是迎面碰到顾怜，连忙露出笑脸和他热情打着招呼。

不用刻意讨好这个小煞星，但也千万绝对不能得罪他……这是附近这片街区，所有住户的共识。

况且，自从四年前小煞星搬来这个巷子后，再也没地痞无赖敢来这里闹事欺负人，他们对此也都非常感激。

顾怜也热情笑着一一回应，默默看着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孩子们哭闹，双眼里闪过一丝羡慕甚至是嫉妒……

若是可以，他也想有父母，每天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乎乎的饭菜。

也想有父母，担心他在外面瞎混会出事，心疼他在外面打架受伤流了血会疼。

但是，没有……

天色将黑未黑，狭长巷子里人渐渐变少。

家家户户都点着油灯，亮起暖黄色灯光。

顾怜孤零零踢着一块碎石，避开沿路的狗屎和垃圾，想起了十一岁那年，初加入猛虎帮时，老大哥说：

“阿怜，这个世道就只有弱肉强食，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淤泥。

帮里最底层的普通帮众，他们就是一个个小虾米。

但你现在连小虾米都算不上，别说一口烂臭泥巴，不狠不拼命，你他娘的连屎都抢不到一口热乎的……”

老子是人又不是狗，只想吃肉……顾怜用力一脚踢飞石子，抬头看向已经升起的朦胧残月。

“爱财，爱己，风生水起。”

“等了四年，仙剑大会终于要开始了。”

顾怜哼着小曲儿，又找了一块看着顺眼的小石子，在夜色下，一个人开心的踢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