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苍茫，星移斗转。

自“天外天”闭锁、仙途断绝，已逾百年。下界修士再无人能登临那传说中的无上圣地，只余下末法时代将至的猜忌与恐慌，在世间蔓延。鲜有人知，那场颠覆乾坤的惊天变故，始作俑者竟是一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合体大能——道号“古烨”。

昔日圣地杀戮煞神，合体尊者之威曾令三界震颤。如今，他藏锋于尘，成了山野村落里一个终日与酒为伴的邋遢老汉。村童们最爱缠着“古老头”讲仙界逸闻，听他笑谈间，炼虚大能俯首、万丈法身崩碎的旧事。孩童们拍手称快，只当是世上最荒诞的牛皮。

古烨从不分辩，唯有一双看似浑浊的眼眸，在望向云深不知处时，会掠过一丝令星辰失色的锋芒。

山村本是凡俗净土，是非却从不因偏僻而止步。平静，终结于一个哭喊的清晨。

几名如狼似虎的家丁，推搡着面色惨白、苦苦哀求的中年汉子，正将哭成泪人的少女小草往花轿里塞。汉子是小草的养父，原是李员外家的园丁，老实本分，此刻却如护犊的疯牛，一次次冲上前，又一次次被家丁狞笑着踹倒在地。

“爹——！”

小草绝望的哭喊，恍若一柄无形的钥匙，骤然开启了古烨尘封百年的躁意。

他放下酒壶，缓缓站直身躯。周遭的风，于这一刻凝滞。

“呦，古老头，鼻子倒灵，酒席还没开，就闻着酒味了？”李府门口的衙役认出了嗜酒如命的他，却隐隐觉得今日不同——那佝偻的腰身竟挺直了些，浑浊的眼神清亮得让人心里发毛。

“讨口喜酒，讨早不讨晚。”古烨晃了晃空酒壶，咧嘴一笑，“总不能等主家入了洞房再来，多耽误事。小兄弟既然认得，行个方便？”

“大喜的日子，见外啥！快请进！”衙役被那笑容看得不自在，连忙侧身引路。

“这糟老头谁啊？还摆架子，真当自己是修仙老道？”

“可不是嘛，听说还自称陆地神仙呢，哈哈！”

议论声飘入耳中，古烨只轻哼一声，目光扫过朱门高墙、雕梁画栋的李府。在他这曾窥见天地本源的眼中，宅院上空萦绕着一股灰败之气——非妖非邪，却是主家福缘浅薄、德不配位，家道将倾的征兆。

“强娶续命，徒劳无功。”他心下冷笑，“今日这杯‘喜酒’，怕是没那么容易下咽。”

入府后，神念微动，偏房景象便了然于胸。小草被关在厢房，虽无大碍，却肩头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清晰可闻。古烨心下稍安，随侍女步入宴席，却被管家投来挑剔的目光。

“那边角落有空位，带他过去，莫占了贵客的座。”管家嫌恶地拧着眉，挥手如赶苍蝇。

那位置紧邻厨下通道，嘈杂不堪，油烟弥漫。古烨不以为意，安然落座，将空酒壶递向正要离去的侍女：“有劳姑娘，打壶酒来。”

侍女脸上的不情愿毫不掩饰，接过酒壶又去跟管家嘀咕半晌，才悻悻而去。神念笼罩下，李府的人情冷暖、势力刻薄，皆如掌上观纹。古烨指尖敲打着粗糙的桌面，把玩着空茶杯，静待时机。

酒壶灌满送来，侍女转身欲走，却被古烨叫住：“姑娘留步，满堂宾客皆备厚礼，你不问问老夫的贺礼是什么？”

侍女上下打量他，满脸疑惑——这糟老头除了酒壶，还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古烨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糟烂、却触手温润的木盒，推到桌边：“拿去，里面的东西，抵得过今日所有酒钱。”

侍女见木盒其貌不扬，失望溢于言表，敷衍一句“替员外谢过”便要离去。

“切记，”古烨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务必亲手交到你家员外手中。”

侍女撇撇嘴，转头便将木盒扔进了贺礼堆，被锦盒层层淹没。她哪里知道，那糟烂木盒内，四字凌空悬浮，散发着令修士胆寒的威压：速来见我。

这一切尽在古烨预料。他轻笑一声，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随即唤来另一位侍女：“再打一壶酒。”

侍女一愣——刚满的酒壶竟已见底？菜还未上，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她嘀咕着斟满酒，可片刻后，古烨的酒壶又空了。

“老人家，”侍女面露难色，“酒窖在那边，客人渐多，实在忙不过来，您若需酒，可自行取用，莫喝太急便是。”

古烨抬手示意无需多言，起身时似有若无地瞥了眼偏房，才不紧不慢地向酒窖走去。

此时的里屋，李员外正招待达官显贵，众星拱月般围着一位身着华丽道袍、面色红润的中年男人——王道长。

这王道长哪里懂什么道法，不过是靠着初入青霞宗的亲哥哥遗落的两张风云符，扯起虎皮做大旗。那符咒每张可使用两次，已注入灵力，凡人亦能施展。他仗着一次呼风唤雨的余威，便冒充得道高人。

“员外放心，此女八字与你相合，乃天作之媒。”王道长故作高深地捋着胡须，“礼成后，贫道再赠一道安宅符，保你家宅兴旺，官运亨通！”

李员外听得心花怒放。此前已有三人断言他气数将近，无逆天改命之法，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这亲眼见过“神通”的王道长，不由得对其敬畏万分。

古烨步入酒窖，坛坛罐罐林立，酒香浓郁。他信步而过，随手拍开一坛陈年佳酿，酒液未入口，只在指尖萦绕一圈，便化作纯粹酒气被他吸入，精华尽取，坛中余下的不过是寡淡清水。

一柱香后，酒窖香气散尽，满窖佳酿皆成“清水”。

里屋宴席已开，李员外举杯大笑：“今日花甲纳妾，大喜之日，我提一杯，款待不周还请海涵！”说罢一饮而尽，却眉头一皱——这珍藏三十年的桃花酿，怎会淡如清水？

他疑惑地问向宾客，众人早已察觉异样，却不敢直言，纷纷附和：“好酒！口感柔和，余韵悠长，此生难忘！”“员外可否割爱，宴后售我几坛？”

李员外心头疑虑尽消，愈发觉得酒中玄妙，转头对王道长笑道：“道长，此乃家父珍藏的桃花酿，您尝尝？”

王道长早已心痒难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噗”地喷出：“李员外！你这是何意？贫道乃修仙者，并非出家人！为何给我喝清水？”

古烨在酒窖中感知到这一幕，忍俊不禁——这帮人，一杯清水也能演得这般投入。

“水？”李员外大惊，拿起王道长的酒杯一闻，果然无半分酒味，当即怒视管家。

管家惶恐上前，闻罢冷汗直流：“属下这就去换！许是丫鬟误将道长的酒壶单独放置，拿错了！”

“这点事都办不好！”李员外怒斥，管家正要退下，却有人开口：“杨管家，把我这壶也换了，似是也上错了。”

说话者与李员外同级，见状，众人纷纷要求换酒。管家冷汗涔涔，李员外怒不可遏——为何全是清水？

他目光扫过方才吹捧酒好的两人，那二人却故作镇定，仿佛在说：没错，余生确实离不开水。

“全是清水？！”李员外的怒吼震得屋梁簌簌作响，脸色铁青地盯着瑟瑟发抖的管家，“酒窖里的桃花酿呢？三十年的珍藏，你敢给我换成水？”

管家“噗通”跪地，连连磕头：“老爷饶命！属下真的亲自叮嘱过，绝无半分差错啊！”他心中惊疑不定，明明清晨还查验过酒窖，坛坛都是醇香佳酿，怎会一夜之间全成了清水？

“快滚去查！”李员外怒吼。

管家连滚带爬冲出屋，冷汗浸透衣袍，带着几名家丁直奔酒窖。刚推开门，就见古烨斜躺在酒坛上，悠哉悠哉。再一看满窖酒坛，竟无半分酒香，唯独那老头腰间的酒壶，飘出浓郁醇香。

“一定是你搞的鬼！”管家气冲斗牛，指着古烨破口大骂，“你撒了什么妖物？老东西，今天神仙来了也难救你！来人，把他拿下！”

古烨缓缓睁开眼，语气慵懒：“呦，杨管家这火气，是谁惹您不痛快了？”他晃了晃酒壶，“抓我做什么？谁想见我，自己来便是。”

几名壮丁如狼似虎扑上前，仿佛抓到就能领赏。可任凭他们使出浑身力气，古烨躺在酒坛上纹丝不动，仿佛与酒坛融为了一体。

“我说了，让他自己来。”古烨声音淡了几分。

“装神弄鬼！你完了！”管家气急败坏，“王道长在此，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古烨闻言开怀大笑：“快去快去，你倒是慧眼识珠。”

管家见家丁拿他不住，跌跌撞撞跑回里屋，声音都在发颤：“老爷！是老古头搞的鬼！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把酒都变成了清水，家丁们动不了他分毫！他还说……还说让老爷亲自去见他，骂王道长是猪！”

“混账！”李员外勃然大怒，转头看向王道长，“道长，这老东西不知修了什么邪术，劳烦您随我去捉拿这妖孽！”

王道长心里打鼓，暗忖莫不是真碰到了修仙者？可转念一想，对方就一人，自己人多势众，真要不妙便跑，实在不行搬出青霞宗兄长的名号，总能镇住。他硬着头皮起身：“众人随我前去，捉拿这妖孽！”

一众人浩浩荡荡涌向酒窖，庭中宾客不明所以，纷纷议论：“这是要搬多少酒？去这么多人。”“李员外竟亲自验酒，真是上心。”

酒窖门被猛地推开，众人一眼就见古烨仍躺在酒坛上，而看守他的两名家丁早已醉醺醺倒在地上，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好酒……”

李员外强压怒火，假装客气：“不知阁下是何人？我李某可有得罪之处？何故将我府中佳酿变为清水？”

“得罪？你还不配。”古烨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酒气，“只是单纯看不惯罢了。本来想好好劝劝你，可惜你家丫鬟不听话。不过这酒确实不错，看在酒的份上，饶你一命。”

“你！”李员外气得浑身发抖，“我与小草乃是命中注定，我并未亏待于她！”

“喔？是吗？”古烨挑眉，“可惜，我不同意。”

“你算什么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李员外怒吼，“王道长，快收了这孽障！”

“早就看他不顺眼了！”王道长掏出皱巴巴的风云符，口中念念有词。顷刻间，酒窖上空乌云密布，雷声阵阵，狂风渐起。“老头，现在认错还来得及！”

李员外见状信心大增，暗道还好有王道长在。

谁知古烨突然急切呼唤：“李员外，李员外！”

“屎淋到头才求饶，晚了！”李员外恶狠狠地说。

“不是，”古烨一本正经，“我想借你家羊脂皂用用，这位道长这是要给我洗澡啊……”

赶来围观的宾客闻言，顿时哄堂大笑。有人忍俊不禁，也有人暗自担忧：这老头是真不怕死啊。

王道长脸色铁青，怒喝一声：“众人散开！待我拿下这狂妄老儿！”他挥手将风云符指向古烨，瞬间乌云翻滚，倾盆大雨倾泻而下，疾风裹挟着雨水，宛若一挂瀑布。

古烨头也不抬，随手向上一指，淡淡道：“太大了，开小点。”

话音刚落，头顶的乌云竟骤然收缩，雷声戛然而止，狂风变得温顺柔和，雨水也化作淅淅沥沥的小雨，真如沐浴一般。

古烨无视众人诧异的目光，当着所有人的面褪去破旧长袍，抬手搓起了澡。随着他一声低吟，周身升起浓浓的气雾，将他的身影笼罩，只隐约能看到健硕的臂膀。

“舒服～”一声慵懒的赞叹传出，气雾缓缓散去。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哗然。雾气中站着的哪里还是那个邋遢老汉，竟是一位英气逼人的公子！一身华丽的黑色羽服，墨色长发披散肩头，发梢还挂着几滴露珠，宛若刚出浴的谪仙。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谁？”宾客们议论纷纷，满脸震惊。

李员外和王道长更是目瞪口呆，对视一眼后，心知自己引以为傲的风云符在对方眼里竟如此不堪一击，“噗通”一声齐齐跪地，连连磕头：“上仙恕罪！是我等有眼无珠，瞎了狗眼惹到上仙，再也不敢了！”

王道长磕得头破血流，带着一丝试探小声问道：“古道长，不知您认识我兄长王永否？他就在青霞宗修行……”

话未说完，古烨在三丈之外微微抬了抬手。一道无形掌风瞬间袭来，王道长惨叫一声，捂着脸颊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酒窖门外的石柱上，昏死过去。

李员外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跪到古烨脚边，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上仙饶命！都是这王道长蛊惑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做下这等下作事，求上仙开恩饶命啊！”

“我说了，你家的酒不错。”古烨喝了口酒，目光扫过跪地不起的李员外，语气平淡，“看在酒的份上，饶你不死。起来吧。”

他转身径直朝着小草的房间走去，脚步未停，声音却如清风般从远处飘来，带着不容置喙的警示：“要想救你的家族，多积阴德吧，少动这种歪七杂八的念想。”

李员外浑身一震，瘫坐在地，望着古烨离去的背影，冷汗顺着脸颊滚落，心中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敬畏。他知道，这是神仙给李家留的最后生机，若再执迷不悟，必遭天谴。

门外围观的宾客们，望着那道英气逼人的身影，愣在原地许久，眼中满是敬仰。有人喃喃自语：“原来……他真是活神仙。”也有人面露恍然：“那村童们说的那些仙界旧事，难道都是真的？”

古烨来到小草的房门外，轻叩了两下门板，随即推门而入。

屋内，小草还在低低啜泣，听到房门开启的声响，握着剪刀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丫头，走了。”

古烨轻轻一挥手，盖在小草头上的红盖头便被一股柔和的风卷起，飘落在地，露出一张满是泪痕却难掩精致的小脸。

小草紧张地盯着眼前陌生的英气公子，眼神中满是警惕与疑惑，颤声问道：“你是……李员外？”

古烨哈哈一笑，故意逗她：“傻丫头，我是古员外啊。”

“啊？”小草满脸茫然，“古员外是谁？”

目光无意间扫过对方腰间的酒壶，那熟悉的样式让她瞳孔一缩，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古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有古老头的酒壶？”

古烨喝了口酒，指尖轻弹，小草手中的剪刀便自动飞入他掌心，被轻轻放在桌上。他伸出手，一脸宠溺地捏了捏小草的脸颊：“我就是古老头啊～走吧，送你回家。”

小草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可是古老头，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管我，”古烨挑眉，故作傲娇，“我是神仙，想变什么样就变什么样。”

“那……”小草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你变成这样，还能给我们讲仙界的故事吗？”

“讲！当然讲！”古烨笑着将她轻揽入怀，周身泛起淡淡的光晕。下一秒，两人身影便凭空消失在屋内，顷刻间已落在小草家的院门前。

此时，小草的养父正瘫坐在水井旁，年迈的双手撑着地，眼神空洞，满脸生无可恋地流着泪。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小草的身影时，猛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搓了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草！我的闺女！”

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将女儿死死搂在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抬头看着一旁气质超凡的古烨，虽不认识这公子模样，但目光落在那熟悉的酒壶上，瞬间明白了什么，纳头便要拜下。

古烨轻轻一拂袖，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托住了他。

“带丫头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多言，转身便朝着村外那片苍茫大山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依旧提着酒壶，却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头，而像是山水画里走出的仙人，即将步入云深雾绕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