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豪雨，跌落鄜州地面。

它不屑扬起微尘，发散泥土芬芳。

更无意滋润谁家院落田畦。

就只是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方圆几十里的一切，痛击得熨帖乖顺。

时值隆冬腊月，农户们静待春耕，大地同眠。平日望眼欲穿的甘霖，此刻成了最不受欢迎的外来者。面对这聒噪且毫无自觉的不速之客，农家院落中大多弥漫着哀怨的愁绪，然后伴着坚定的骂娘声，无可奈何地进入梦乡。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杜少陵和独属于他的月光，曾让这里名闻天下。不过今日，面对如此蛮横不讲理的雨。月，也只得识趣地匿于云中，难照泪痕干。

月黑，无妨。

对于赶路人，他们并不真的渴求月光指引方向。

但雨急，很要命。

人受得了，马也吃不消。

现在马上的这个人，就很不开心。

因为他胖，在暴雨中行进更加缓慢。

因为他疲，身为公门中人，难免繁杂缠身。

因为他急，知遇恩公陈大人二度走马上任，自己不能误了时日。

更因为他的马，其实是头骡子。

胖子罗信紧贴着他的骡马，抗击着暴风雨的侵袭。他努力想一些其它事，好分散消解这自然巨力加诸人类的痛苦。

陈大人从湖北出发，怎么也得十天半个月吧？算一算，自己差不多快过鄜州地界了。前面当是宜君县境，再下来，很快就……他奶奶个熊！这挨千刀的雨，有你这么下的！不顶事，这雨自己就是千刀，他娘的全是老子替它挨了……

又逶迤了半里路，摸到一棵大树附近。罗信已是全身浸湿，酸痛不已。那匹骡马也颤颤巍巍，再无法挪动一步。

狂风骤起，千丝万缕，临身直如千刀万剐。他长叹一声，再吐掉因叹息趁虚而入的雨水，翻身落地。拖着坐骑挨近树下，只待天明雨小而行。

铁骨苍虬，华盖婆娑。古树荫庇之下，倒确是绝佳藏身之所。疾风劲雨兀自肆虐，一人一骡却有了喘息之机。

罗信定睛细看，树干宽达数尺，两三个汉子环抱犹自未可。树高几丈有余，盘根错节，矫矫挺立。电光闪过，好似化外仙人丰冠冲夷，令人好生仰慕。

罗信素来信佛，又有一身横练功夫，阳刚威猛。因此陕西黑白道上得了一个诨号“铁臂罗汉”。当下觉冥冥中必有裨助，翻身便对树三拜，口中念念有词，言辞恭谨，皆为怪力乱神之语。骡子咳咳怪声，仿佛嘲笑另一个生物的无聊已极。

“他奶奶的，你个畜生懂得什么！若不是这棵神树，你我都成了风湿鬼。”

罗信礼毕，啐了一口。看手中缰绳显得短了，索性不系，绕树两圈，选中一块湿泥较少的秃草地，卧了下来。

许是与自然角力消耗太多，又或是巨槐神力确感其诚。罗信几乎刚一粘地便觉睡意排山倒海，和着风雨之声汹涌而来。呼啸声有断有续，噼啪响时起时落，沉重的眼皮终于在节奏起伏中慢慢闭合。

梦里啥都有！这是辛苦人生命中难得的慰藉。

罗信在梦中就迫不及待地要与陈大人见面了。

五年前，如果没有陈大人的那一个馒头，他绝不会活下来。

接过馒头的半炷香前，如果拦路抢劫的对象不是陈老爷子，自己也绝没有弃暗投明的机会。

吞了馒头的半个时辰后，如果不是陈公赏识，罗胖子绝非现在陕西巡抚衙门的罗把总。

这何止知遇之恩，分明再造之德！

罗信激动地横挥一拳，老骡吓得抖了个激灵，瞥一眼睡梦中的巨汉，摇摇头继续寻觅可堪一啃的杂草。

时移世易，五载转瞬，什么都在变。

他变得不满足于只吃一个馒头，变得不再明抢而长于暗取，变得与这个时代每个头顶花翎、身披官服的人一般模样。

但也有东西没变。

在他心中，陈大人就没变，自己对陈大人也不会变。亦师亦友，如君如父。这次大人湖北治水有功，皇上特意传旨其二度赴任陕西巡抚，怎不令人振奋！

得到这个消息时，罗信正在省亲。

虽然他已举目无亲。但外委把总大小是个官，总要有人分享喜悦。于是八竿子打着一点的表叔婶成为小心翼翼赔着笑的幸运儿。

不过现在，省亲不再重要。陈大人就是自己的至亲！罗把总二话不说扭头就走，骡不停蹄从榆林赶赴西安。留下呆若木鸡的表叔婶面面相觑。等有村民半好笑半好奇地相问，二老才渐渐缓过劲来。头颈一扬，侧目甩向好事者：“官家的事，你懂个啥！”众人只得叽叽喳喳作鸟兽散。而在人们口中愈发鲜活的罗大官爷，此刻正躺在宜君县彭家村的一棵大槐树下，全身濡湿，喃喃傻笑，确是不能为常人所懂。

罗信上扬的嘴角渐渐耷拉，因为他分明感到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饶是梦中陈大人馨香四溢，也无法阻挡。

半睁惺忪睡眼，恍惚中只见一张驴脸冲自己喷着鼻气。他奶奶个熊！大人不曾照面，倒给你这畜生长脸！环眼圆睁，刚要发作，却见老骡倏然回转，歪斜着头，冲半山道嘎嘎怪叫。

罗信凛然一惊，睡意全无。毕竟四年为伴，形影不离，心知必有异故，连忙起身查看。

雨势渐弱，不再如刀。天色未明，寒气袭人。

他极力张目扩耳。只闻半山道中雨声窸窣，隐隐却有声响自远而近。

“得得……得得”，越来越清晰，应该是匹马没错。

这可奇了，如此风高雨急的寒夜，竟还有人赶路？！他是什么人，为何如此急迫？

马蹄声声，如临耳畔，将罗信飘散的思绪踏得七零八落。他晃动大大的脑袋，努力集中精神细看，依稀可见山道之下，一人伏于马背，如风般掠过。不过转瞬，身影已转过山坳，消失不见。

罗信心中怅然，看那人情状，狼狈不堪，应该比自己好不了多少……不对，那个趴着的样子……莫不是负了伤？难道是某位道上朋友，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被追杀于穷途末路？嗯，啧啧，若真是有一面之缘的好朋友，虽说自己身在公门，也少不得要管上一管……

正乱想间，突然马嘶长鸣，几乎要将夜撕开一个口子。

罗信悚然大惊。那声音清晰可闻，想来并不太远。前方发生了什么？莫不是刚才马背上那人遭逢不测？如果是意外，自己管是不管？如果是仇杀，孰是孰非更是难以明断，自己可还要赶路。罗信抬头望着苍茫失色的夜空，陷入沉思。

胜负很快有了分晓。

终是江湖人的好胜心与天生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定一定神，轻咳两声，牵着老骡望山下走去。刚转上山道，就见前方隐隐有屋脊之状，看样子是座庙宇。不管怎样，有地方避雨总比在树下待着强。罗信不禁加快脚步，一旁的老骡看上去也是既紧张又兴奋。这种复杂情绪和雨水交织在一起，混成了一片满怀期待、莫可名状的焦灼氛围。

虽然雨只是稍加收敛，滂沱依然。

虽然路已经化身为泥，举步维艰。

但罗信和他的老骡却好似脚下生风，离那座建筑越来越近。

一座庙。陈旧，但不破败。庙外横着一匹瘦马。

罗信趋近察看，已能感到死亡沉重的气息。任何人都绝难想象这匹马跑了多少路。但罗信能想象那种被迫突破生命极限的痛苦。与它相比，老骡的小破身板都可算得神驹良骥。

看着这具嶙峋瘦骨的嘴角白沫。他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抚上了马儿的眼睛。这匹马的主人呢？救不了马，至少也应救下人来。罗信起身，他要进庙寻找。

不出意外的话，庙中应该无人。或是弃马换乘而去，或是躲进神龛案底。总之，在罗信的想象里，那个马背上的人没那么愿意被人找到。

但意外发生了，一个人就坐在神案前。

这是个白净俊俏的青年。身材颀长，一双漂亮修长的手更是引人注目。可是看上去弱不禁风，实在不像会骑马的样子，更谈不上身怀绝艺。满脸雨痕，目光空洞呆滞，仿佛世间万物皆是云烟，此生此世再无挂念。

“门外那匹马是你的么？”

没有回应。

“你遇到什么事？”

空气安静。

“咳，俺是陕西巡抚衙门正品把总。你不用怕，有何困难尽管说来。”

沉默是金。

好么！原想打抱不平，救人水火，不曾想遇见个又聋又哑的扫把星，晦气！大爷我还懒得搭理哩，你没了马，我倒要看看如何行走。

罗信不再自讨没趣，转身四处逡巡起来。

这座庙虽年久失修，蛛网密结，然整体结构完好。尤其屋顶，如此长时间对抗暴风雨侵袭，竟还能不渗不漏，其坚挺品质令人肃然。苍天不薄，竟给了这么个好地方休憩避雨，看来自己平日虔诚礼佛的功德必是天地可感。

目光扫至神像正中牌位，上书“庖厨至圣仙师彭祖翦公”，不禁诧然。这彭翦是个什么人物，倒是从来不曾听过。呔！管他的，有人铸金身、供香火，必是个厉害的仙班偶像，说不得要拜上一拜。转念一想，这聋哑兔儿爷就在近前。与神佛之间的交流，份属高级，倒不必给这不通事体的凡俗瞧见热闹，暂且作罢。

“你是胡老爷的人么？”

哑巴开口，吓人一跳。要搁着以前，罗信肯定大耳刮子就往上招呼。无奈陈大人经常训诫为官为民之道，甚至写下《在官法戒录》一文，要求各大小胥吏，无论职级长幼，皆须常念百姓、从善如流。久而久之，面对弱小，罗把总倒也习惯尽量压制自己。但耳刮子可免，唾沫星子肯定是饶不了的。

“他奶奶个熊！你会说话装什么哑巴？！看你小子就不是好东西！什么糊老爷、生老爷，再给我装神弄鬼，小心押送官府严办！他奶奶的……”

面对嘴炮淫威，那年轻人竟又全无反应，好似聋哑一般。罗信觉得有些索然，也有点疲乏。连日奔波加上暴雨临身，他确实需要好好睡一觉。至于这傻瓜后生和什么老爷的狗屁恩怨，就都先滚一边儿去！

想到就做。罗信将包袱从腰背间扯下一丢，随手抓起两块蒲团并在一起，四仰八叉躺倒在地。

罗信虽然大喇喇躺了下来，但他睡不着。

雨夜、荒山、破庙、死马，还有一个看上去不太正常的人。任谁也不会在这种情形下坦然入眠。

何况，他还感到自己饿了。

庙外雨声阵阵，偶有光亮破窗而入，用闪烁不定的煞白映出庙内残败之象。其后便是几声随意的闷雷，懒散悠远，还不如肚子发出的声音敞亮。

罗信翻身爬起，盯住那年轻后生。他在琢磨语句，毕竟刚数落完人家，旋即转而求粮，多少是有些缺乏过渡。年轻人注意到了绞尽脑汁的罗信，苦笑。

“你觉得我这样，会有东西吃吗？”

得，这后生倒是个善解人意的妙人，帮自己省了事。

“说啥玩意儿……看你也是个赶路人，劝你好生歇息吧。”

罗信带着嘴硬的倔强慢慢躺了回去。这种慢，掺杂着失望、无奈、心酸，还有一丝生怕触碰到饥饿警戒线的谨慎。没办法，管你皇帝老子，还是落魄乞儿，饿，对所有人都非常公平。

雨声，雷鸣，肚子在聒噪。

雨弱，雷歇，老骡又怪叫。

他奶奶的，又弄出个啥！罗信一骨碌爬将起来，满腹怨气升腾为满腔怒火。他冲出庙外，却见一个货郎立于檐下。

草帽蓑衣，污泥遍染的绑腿，满脸沧桑沟壑，杂乱的山羊胡挂着水珠，身旁一根扁担竖起，高出身体半头。他是那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人老汉，却也是此时此刻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哎呀，雨还真是大哩！一把老骨头了，不中用了么。这位爷眼生得很，不是本地人？”

“你这筐里装的什么？”

罗信是真饿了。他免去客套，直抒胸臆。货郎停下抚腰捶肩的手，眯缝着的眼中流露出走南闯北独有的狡黠。

“上好的面食。”

“分些我吃，回头给你钱。”

“五百文一碗，现结。”

“……行。”

罗信只管应得爽快，内心已做好霸王餐的准备。正待转身入庙，货郎的声音幽幽再起。

“爷，我年纪大了，实在提不动这俩。”

罗信扭头盯住货郎，目光阴冷逼人。不想这货郎倒是毫不退缩，报之以淡然的微笑，仿佛吃定了罗信会帮他把货物搬进去。

一阵咕噜声响，罗信的目光渐渐和缓。肚子提醒他，人在关键时刻，还是得学会低头。

他咬了咬牙，向前两步，紧紧腰带，伸出双手。这双手，是他赖以成名的利器。“铁臂罗汉”这称号是一掌一拳打出来的，捐银子可拿不到。千钧之重，在他手中，不过如匹似练。

罗信打定主意要露一手，震震这个坐地起价的乡野村夫。当下一手一筐，便也不用扁担，身子猛地腾空而起，一跃丈余，便将它们稳稳安放在庙内。

货郎与那寡言的后生同时惊呼。从他们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可以看出震慑效果已然达成。罗信不禁面有得色。即便饱经风霜、食不果腹，他的武功不会丢，这是他永远不必窘迫的资本。

不过他忘了，人在志得意满时，常会犯下错误。四更天的荒山野岭，为何会有货郎？如此倾盆大雨，何以还要挑货？两个大筐加起来重逾百斤，一个老人却又如何能挑这么远的路？这些疑问，已被他脑中热汤面滚滚升腾的蒸汽消散得无影无踪。

窗外先于庙内起了雾。

这是山林和雨水相遇的杰作。

自然的缥缈袅绕因黎明将至而激动，聚合成团，愈发浓冽，稠密中夹杂着一丝清新。在雨后初晴独有的况味中，人不仅不会憋闷，反而对新生的一切怀抱着某种炽热的希望。

现在罗信的希望也很灼热，第一份面就快出锅了。

“哗啦”一声，货郎熟练地将一大勺面疙瘩从沸水中挽起，抛，落，淅淅沥沥淌着晶莹的水珠。另一手拖过一片碗，碗底已铺上葱花、辣子等盐料，左右手一合，面疙瘩全部落入碗中，抖动，大勺再轻盈地拨弄两下，一气呵成的绝美就送到了罗把总面前。

“爷，这么个地方，没法浇汁和油泼。您凑合吃，小心烫。”

货郎前倨后恭的殷勤让罗信很受用。他小心翼翼接过碗的边沿，仿佛捧着的是陈大人亲手交予的任务。然后又急不可耐地端在唇边大口吹气，就好像能努力鼓出自己官运亨通的未来情状。

“不能吃。”一直站在身后的青年发话了。

“什么？”

“这碗面吃不得。”

罗信看看青年，又瞧瞧货郎，最后目光还是落在面上。

他在犹豫，在抵抗。

是的。雨夜货郎，一筐面疙瘩，一筐锅碗瓢盆，去哪里跑生意？这一切太可疑。

“嘿呀，这位相公真想多了么。老汉我就是前面彭家村人，收摊晚了，又被亲戚留下弄了几杯，这才不得不冒雨赶路。多亏这位大爷，天生神力，一看就不是凡人呵……”

“打住，亲戚不留你？”

“辛苦人劳碌命，还得赶回去照顾我的残疾兄弟。”

“收摊晚了，一筐的面疙瘩？”

“大爷高见。就是没生意，想着再等等，还是蚀了本。”

“以前也卖面疙瘩？生意就没不好过？”

“耳朵套、窝窝面、黄馍馍，以前那都卖。昨天只剩荞麦白了，就都捏了耳朵。”

“你先吃。”

罗信将碗递到货郎面前。即便再饿，他也能沉得住气，这就是为什么他还活着。

货郎愕然，旋即苦笑。端过碗来，“咕咚”连灌几口，滚烫入喉，眼眶泛起了委屈的红色。

罗信颇为尴尬，急切需要有人分担这种污人清白的歉疚。他扭头看向低头的青年，恶狠狠的目光打在了棉花上。

“他奶奶个熊，都是这小白脸子乱嚼舌头……你再帮我做一碗。”

“大爷，那五百文……”

“你真收五百文？！就那一碗面疙瘩？”

“那不是面疙瘩，是耳朵套。”

“这不重要，你做不做？你不做我自己动手！你一文也别想要。”

货郎还真就痴痴地杵在那里，仿佛魂魄被吓出了壳。罗信没法，只得硬着头皮照葫芦画瓢煮起面来。

学以致用，熟能生巧，世间万物，概莫能外。半辈子老茧奉献给木桩、钢鞭的罗把总，又如何能煮得出可食之物？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吞咽无法定义的面糊。

伴着罗信并不痛快的饱嗝，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好在困和饿他至少解决了一样，歇息一会儿便可上路。赶到宜君县城再好好补上一觉，即便是明早再出发也不是不行。

罗信的大脑袋飞速运转着，热物下肚，气血盈身，他的思路活跃多了。甚至开始观察起庙里的两个人来。

青年与货郎始终保持着距离。

那双漂亮的手蜷缩在长袖中，仿佛还在颤抖。而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旱烟管喷吐出的氤氲中深沉又模糊。他们不言不语，各怀心事望向窗外。

窗外风止雨歇，任谁都会觉得一个好天气即将来到。老骡对此深表赞同，倚靠门楹打着快乐的响鼻。它不饿。于它而言，遍地都是珍馐美味。突然，快乐静止，抬头竖耳，远方隐隐又有声响传来。

罗信暗自纳闷，这小小的一座废庙，难道还有人要来？

“官爷。”货郎突然开了口。

“你知道我是官？！”

“那五百文我不要了。”

“什么？”

货郎转过身来。恭谨又坚定地望向罗信，一字一顿。

“不过，一会儿发生任何事，都还请您莫要插手。”

马蹄声越来越近。不，不只马蹄，还有车辙。

罗信是老江湖，他听出了蹄声背后的沉重。缺乏挟风穿林的潇洒，反而有种一步三叹的犹疑——那是载人马车才会发出的声音。

低头，沉默，静听。

在蹄铁与车辘之间，还掺杂着一丝绝望。

这份悲戚来自身后。远处声音每靠近一点，落魄青年的冷汗就外溢一分。罗信没有回头看他，而是抬头盯向货郎。眨了眨他那略显滑稽的环眼，像是没听明白刚才的话。

“哦呵，官爷许是太过劳累。可是没听清刚才小老儿的……忠善之求？”

“不，你等下。”

罗信转身走向自己的包袱。货郎长舒一口气，这个脚踩官靴的大块头要是介入，那还真不好办。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咦唉？！这是什么意思？

一坨湿漉漉的冰冷塞在他手中。

“这是一两。我吃的，还有你吃的，都在里面。”

“官爷，这……”

“就算你五百文一碗，大爷现在也不欠你的！我就在这儿待着看，插不插手全在公家法度，与其它皆不相干！如果有哪个不开眼的想恃强凌弱、作奸犯科，那别说插手，插眼他奶奶的也该！”

“说得好！”

罗信、货郎、后生俱是一惊，齐齐望向庙外。

空地上已停着一辆马车。

车夫驼着背坐在门帘前，满脸络腮胡也遮不住冷漠肃杀之气。他直勾勾看着众人，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丝毫动作，仿佛一尊石像。

货郎赶忙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向那车夫作了个揖，弓腰曲背等待训示。车夫依然无动于衷，甚至连压在屁股下的脚都没抖动一下。

车厢内两声咳嗽，车夫瞬间被激活。

“彭大山。”

“小的在！”

“你做得好。回家等赏。”

“谢胡老爷！谢刘总管！”

老货郎彭大山将身子弯得更低，几乎快贴近地面，就这样倒退着向后一步步挪去。饶是雨后山险路滑，他都不曾将目光从地上抬起一点，帮自己辨认一下退路。面瘫车夫从头到尾说了十一个字，却连一瞥目光都未曾施予这条谦卑的忠犬。而车内之人，甚至连话都不必说，就让另一个人的头低入尘埃。

罗信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奶奶个熊！自己对陈大人，不，就算陈大人对当今圣上，也不致卑微若此。这车里到底什么人？敢耍如此大排场！

伴着连续的咳嗽声，锦帘缓缓掀开。一张面目和善的脸映入眼帘。

须发灰白，面色红润，好似岁月在他脸上，是流水轻拂，如飞光逐月，只为佐证鹤发童颜诚不我欺。车夫伸手相扶，老者优雅借力落地，回身点头致谢。全无半点骄纵轻狂之气，望之好感顿生，只能想起积善之家有余年、仓廪实而知礼节之类的溢美之词。罗信被这老者的雍容气度吸引，那股无名之火又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

“这位大人说得好。世间万事，不过一个理字。若有作奸犯科之徒，那么公家法度决不轻饶。这，也是我辈百姓诚心所愿，世道人心众望所归。是这样吧？”

老者面带微笑望着罗信，仿佛慈爱中蕴藏着莫大期盼。罗信被他看得颇不自在，情不自禁随声附和。

“那是自然。所谓为吏守职，为民守事。各居其道，则国治。国治，则……”

这些话当然不是我们罗把总的风格。但陈大人的文章他没少看，甚至批注引文都不放过，此时倒是信口嚼来，如有神助。老者也知此乃《后汉书》吏治之语，生怕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赶忙切入正题。

“呵呵。对，说得好！那么，今天就请大人协助捉拿恶贯满盈的强梁横暴之徒，为我们申冤做主！”

“国治，则……则都治。啊，什么？恶贯满盈？谁？”

“就是他！”

顺着老者不容置疑的有力手指，罗信转身看向后方。青年苍白的嘴唇依然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