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之巅，云海翻腾。

凌云霄在一块覆着薄冰的巨岩上缓缓收势，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而不散。他身形挺拔，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眼神却已沉静如这山间的雪。一套“流风回雪剑”使毕，剑尖轻颤，嗡鸣声与松涛声相和，久久方歇。

“师父召你，速去天枢殿。”

他整了整身上略显单薄的天山派制式青袍，踏着清扫出的石阶小路，向着峰顶那座最为恢弘的殿宇走去。天枢殿内，寒气似乎被隔绝在外，檀香的气息幽微浮动。掌门师尊玄诚子背对着他，正望着殿壁之上那幅早已褪色、描绘着祖师爷“七侠”仗剑下天山、匡扶世道的巨大壁画，默然伫立。

“霄儿，”玄诚子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你入门几载了？”

“回师父，弟子六岁上山，至今已十二年。”凌云霄躬身回答，心头有些疑惑，不知师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十二年……嗯，根基已算扎实，心性也磨砺得差不多了。”玄诚子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是时候下山去走一走了。”

凌云霄心头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涌起，是期待，或许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惶恐。下山历练，是每个天山派弟子必经之路，意味着他不再仅是这座雪山庇护下的雏鸟。

“谨遵师命。”他压下翻腾的心绪，恭敬应道。

“江湖之大，非仅剑锋所指。人心之险，远甚于天山雪暴。”玄诚子踱步到他面前，将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放入他手中，那玉佩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是天山弟子身份的凭证，“持此玉佩，谨记门规。不恃强凌弱，不违背道义，不见利忘义。遇事多思，逢人留三分。去吧，用你的眼去看，用你的心去体悟，何为真正的‘侠’。”

没有更多的嘱咐，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凌云霄深深一拜，退出大殿。回到居所，他简单收拾了行囊，一柄师父所赐、名为“流光”的长剑，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门派秘制的金疮药和散碎银两。同门的师兄们有的投来羡慕的目光，有的则拍拍他的肩膀，说着“保重”、“莫要坠了天山威名”之类的话语。

午后，他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山下的蜿蜒石阶。回头望去，群峰皑皑，殿宇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此刻竟生出几分陌生与依恋。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步伐坚定地向下行去。

天山脚下，气候已然不同。积雪渐薄，露出深褐色的山岩和耐寒的草甸。他按照师父模糊的指引，向着东南方向而行。几日过去，人烟依旧稀少，偶尔能遇到赶着羊群的牧人，或是一两个沉默的采药客。

这日，他行至一段开凿于千仞绝壁上的古栈道。栈道以巨木楔入山体，上铺木板，宽仅容两人错身。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岩壁，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和枯黄的苔藓；另一侧则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深渊，山风呼啸着从谷底倒卷上来，吹得人衣袂猎猎，也吹得那脚下的木板微微震颤。

正当他小心翼翼前行时，一阵极不寻常的金铁交鸣之声，逆着风断断续续传来。

凌云霄瞬间警觉，身形贴向岩壁，凝神细听。打斗声愈发清晰，夹杂着几声粗野的呼喝和一个女子清冷的叱咤。他循声潜行，绕过一处突出的山岩，前方栈道较为开阔的一片地带，景象豁然闯入眼帘。

四名身着统一赭红色劲装、面带狞恶之色的汉子，正围攻一个黑衣女子。那女子身形窈窕，手持一柄细长窄剑，剑法灵动迅捷，如暗夜中穿梭的雨燕，在四把泼风般斩来的鬼头刀光中竭力周旋。然而她左肩处的衣衫已然破裂，浸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动作间明显带上了滞涩。

一名红衣刀客窥得空隙，刀光暴涨，直劈女子右腿，势大力沉。女子窄剑刚刚格开左侧的攻击，回援已是不及。眼看便要被重创，她足尖猛地一点木板，身形向后飘退，虽险险避过断腿之厄，那凌厉的刀风仍在她小腿上划开一道血口。

她闷哼一声，脸上血色褪尽，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便是这后退的瞬间，她恰好侧过头，目光扫向了凌云霄藏身的方向。

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眸子，即便在如此险境，依旧不见多少慌乱，反而透着一种倔强的清冷，瞳孔的颜色是很深的黑，仿佛蕴藏着化不开的浓夜。只是在那眼底深处，凌云霄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与……绝望？

就这一眼，让凌云霄心头莫名一紧。师父“不恃强凌弱”的训诫在耳边响起，眼前的情形，再明显不过。

“住手！”

清朗的喝声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与兵刃声。凌云霄一步从岩壁后踏出，青袍在峡谷风中鼓荡。

激斗的双方都是一顿。四名红衣汉子显然没料到这荒山野岭竟还有人，而且看样子还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脸上同时闪过惊疑之色。那黑衣女子苏月瑶，则趁此机会急速喘息了几下，看向凌云霄的目光中充满了审视与极深的不信任。

为首那名脸上带疤的红衣汉子，打量了一下凌云霄年轻的容貌和略显朴素的衣着，眼中凶光重现，厉声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血衣门在此办事，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连你一块儿剁了！”

血衣门？凌云霄在山上时，似乎听师兄们提起过，是近年来在西北一带势头颇凶的一个邪派，行事狠辣，看来就是眼前这些人的来历了。

“光天化日，四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受伤的女子，便是血衣门的作风么？”凌云霄手握上了“流光”剑的剑柄，声音沉静，“此人，我保了。”

“找死！”疤面汉子怒极，不再废话，对身旁一人喝道，“老四，宰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子！”

那被称作老四的汉子应声而出，鬼头刀带着一股腥风，直扑凌云霄面门。刀势狠辣，显然欲将他立毙当场。

凌云霄身形不动，直至刀锋临近，脚下才倏然错步，身形如风中柔柳般轻轻一摆，恰到好处地让过刀锋。同时，“流光”剑骤然出鞘，并非直刺，而是手腕一抖，剑身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精准无比地拍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啪”的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痛呼，那老四的鬼头刀脱手飞出，划着弧线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他捂着自己瞬间肿起老高的手腕，惊骇后退。

这一手，举重若轻，展现的是精妙的身法和精准的剑术控制，而非一味狠辣。

疤面汉子瞳孔一缩，知道遇上了硬点子，低吼一声：“一起上，先废了这小子！”

三名红衣汉子，包括那疤面首领，同时挥刀攻来，刀光织成一片血色罗网，将凌云霄笼罩在内。劲风扑面，杀气凛然。

凌云霄不敢怠慢，“流光”剑倏然展开，正是他苦练十二年的“流风回雪剑法”。剑势起处，并不硬拼，而是如流水绕石，似飞雪回风，剑光绵密，守得滴水不漏。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密集的脆响，火星四溅，他将三名对手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尽数接下。

他初时还有些生涩，毕竟这是第一次与人生死相搏。但天山派扎实的根基此刻显现出来，十几年来千次万次的练习，几乎已将剑招化入了本能。数招一过，他心神渐定，剑法越发圆转自如，偶尔一剑反击，如风过隙，如雪落颈，必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苏月瑶在一旁凝神观看，眼中异彩连连。她原本对此突兀出现的少年并不抱太大希望，只求他能牵制一二，自己觅得喘息之机。没想到这少年剑法如此高明，内力修为也颇为不俗，竟能独斗三名血衣门好手而不落下风。

激斗中，凌云霄觑见一个破绽，身形陡然加速，避开左侧斩来的一刀，剑尖如毒蛇吐信，疾点疤面汉子咽喉。疤面汉子大惊，回刀已是不及，只得竭力后仰。剑尖擦着他咽喉皮肤掠过，带起一缕血丝，冰凉的死亡触感让他骇出一身冷汗。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疤面汉子怪叫一声，再无战意，虚晃一刀，转身便沿着栈道向来的方向狂奔。另外两人见状，也慌忙跟上，连掉入深渊的同伴的刀也顾不上了，顷刻间便逃得不见踪影。

凌云霄并未追击，缓缓还剑入鞘。他气息微促，额角见汗，第一次实战，精神与体力的消耗都是巨大。他走到崖边，向下望了望那坠落深谷的鬼头刀，心中并无多少获胜的喜悦，反而有些沉重。这就是江湖，一言不合，便是生死相搏。

他转过身，看向那黑衣女子。“姑娘，你……”

话未说完，他脸色微变。只见苏月瑶并未因得救而放松，反而以剑尖遥指于他，眼神中的戒备比之前更甚，甚至带着一丝凌厉。“你究竟是谁？为何出手救我？与血衣门是何关系？”

连环三问，语气冰冷，与她此刻虚弱的状态截然不同。

凌云霄一愣，随即坦然道：“在下天山派凌云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而已。与血衣门，并无瓜葛。”

“天山派？”苏月瑶目光一闪，仔细看了看他腰间的云纹玉佩，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但手中的剑并未放下，“你师父是谁？”

“家师玄诚子。”

听到这个名字，苏月瑶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沉默了片刻，终于，手腕一软，窄剑“铛啷”一声掉在栈道木板上。她身体晃了晃，倚着岩壁缓缓坐倒，脸色苍白如纸，肩头和小腿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紧绷，此刻鲜血渗出得更多了。

凌云霄见状，也顾不得男女之防，连忙上前，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姑娘，你伤势不轻，需尽快处理。”

苏月瑶这次没有再拒绝，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任由凌云霄为她清理、上药、包扎。她的黑衣质地特殊，触手微凉，肩头的伤口很深，几乎见骨，显然经历过极其惨烈的搏杀。小腿上的伤口则要浅一些，但血流不止。

处理伤口时，凌云霄能感受到她身体因疼痛而偶尔的轻颤，但她始终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痛哼。这份坚韧，让他心中暗自佩服。

“多谢。”包扎完毕，苏月瑶睁开眼，低声道了一句，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几分敌意。

“举手之劳。”凌云霄摇摇头，“姑娘如何称呼？那些血衣门的人，为何要追杀于你？”

苏月瑶看着他年轻而坦诚的脸，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姓苏，苏月瑶。至于他们为何追杀我……”她顿了顿，伸手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个仅有巴掌大小、非金非木、颜色暗沉、边缘刻有奇异纹路的盒子。那盒子看似普通，但当她拿出时，凌云霄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是因为这个。”苏月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这里面，藏着‘天罡令’的线索。”

“天罡令？”凌云霄一怔，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猛地想起，“可是……可是祖师爷当年与六位侠士仗以号令群雄、平息武林浩劫的那枚天罡令？”

据门派典籍记载，那天罡令不仅是权威象征，更传闻关系着一处秘藏，内含祖师与六侠留下的武功心得、神兵利器乃至富可敌国的财宝。只是浩劫平息后，天罡令便不知所踪，成为武林中数百年来最大的谜团之一。

“不错。”苏月瑶点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血衣门不过是马前卒，幕后之人势力更大。他们得到消息，一路从江南将我追杀至此。这消息若是泄露，整个武林，必将掀起腥风血雨，不知有多少门派、多少人会因此灰飞烟灭。”

凌云霄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己随手一救，竟然卷入如此巨大的漩涡之中。他看着那小小的盒子，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无边风暴。

“凌少侠，”苏月瑶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恳切，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此事关系太大，我如今身受重伤，恐难保全此物。你既是天山门下，玄诚子道长高足，盼你能……”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郁血腥气的掌风，毫无征兆地从栈道上方袭来，目标直指苏月瑶手中的盒子！这一掌来得太快，太毒，掌风笼罩之下，连空气都发出嗤嗤的轻响，仿佛被腐蚀。

“小心！”

凌云霄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苏月瑶，同时“流光”剑再次出鞘，运足十成功力，一式“雪拥蓝关”，剑光凝练如匹练，横斩向那袭来的手掌。

“轰！”

剑掌相交，竟发出沉闷的气爆声。凌云霄只觉一股阴寒巨力沿着剑身狂涌而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流光”剑几乎脱手，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不休，“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

他心中骇然，抬头望去。只见栈道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身着暗红色长袍，身形高瘦，面容枯槁，一双眼睛竟是诡异的赤红色，此刻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如同看着两只待宰的羔羊。他周身散发出的气势，远比方才那四个红衣汉子强横十倍、百倍！

“啧啧，玄诚子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弟，可惜，功力火候还差得远。”红袍人声音沙哑，如同铁片刮擦，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寒意，“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

苏月瑶强忍伤痛，持剑与凌云霄并肩而立，低声道：“是血衣门的副门主，‘血手阎罗’司徒煞！他……他竟然亲自来了！”

司徒煞！凌云霄在山上也听过这个名字，乃是武林中凶名赫彰的魔头，一手“化血神掌”不知残害了多少正道人士。没想到追杀苏月瑶的，竟是这等人物！

司徒煞一步步从栈道上走下，步伐不快，但每落一步，那沉重的压力便增加一分，仿佛整个悬崖都在随之震颤。他赤红的眼睛锁定着苏月瑶，或者说，锁定着她手中的那个盒子，贪婪与杀意毫不掩饰。

“小家伙，刚才那一掌，只是打个招呼。”司徒煞阴恻恻地笑着，“下一掌，就要你的命。”

凌云霄擦去嘴角血迹，握紧了手中的“流光”剑。面对这等强敌，他深知胜算渺茫，甚至生机都极其渺茫。但他是天山弟子，身后是需要保护的人和她所背负的、足以撼动武林的秘密。师父的下山训诫犹在耳边，侠义之道，岂能因强敌而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体内天山派正宗玄门内功缓缓运转，剑尖再次抬起，指向步步逼近的魔头。栈道之下，是万丈深渊，云雾吞噬了一切。

苏月瑶握紧了那冰冷的盒子，看了一眼身旁少年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司徒煞的狞笑在峡谷风中回荡，带着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