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微光尘泥》

永熙八年冬，南朝边境处。

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尘，刮过平阳镇坍圮的土墙。墙下污水横流，几只野狗逡巡其间，目露凶光。

这样的光景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少年，自从前朝大燕覆灭百年后，天下分裂为南北二朝。

在大禹王朝，也就是常说的南朝。这个自诩继承中原正统，定都金陵，文风鼎盛，科举制度完善的王朝，产生了“赵、谢、秦”等为代表的士族门阀。

这些门阀占据南朝大部分膏腴之地，垄断官途，崇尚玄谈清议，生活穷奢极欲。

一百年来，朝堂之上，党争酷烈，皇权与士族、寒门之间矛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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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镇西，两个少年与几条野狗对峙。

年长一点儿的少年，虽衣衫褴褛，但还算是长得几分眉目清朗，尤是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少年本是南朝世家公子哥，祖上曾任翰林院学士，其父官至大司马。

永熙元年，少年父亲因反对当朝首辅谢晋与北朝廷议和之策，遭构陷通敌叛国，被杀。

年幼公子被老仆冒死救出，逃亡千里，隐姓埋名于这边陲小镇。

“东平哥...”小石头嗓音沙哑，“那半块饼，再争不到，今夜怕是要交代在此处了。”

薛东平无言，视线缓缓扫过呲牙低吼的野狗群。但见那褐毛狗左前爪微跛，点地即收，显然是旧伤未愈。

“看我手势，攻其伤处。”薛东平声线低沉平稳，“某诱其主力，尔速取之！”

小石头重重点头，目光死死盯住被野狗群护在身后的半块黢黑饼。

小石头问：“老规矩？”

薛东平点点头！

话音未落，薛东平忽将腰一猫，足下发力，竟不直取，而向左侧斜掠，作迂回包抄之态！

动若脱兔！

褐毛狗果然中计，低吼一声，引着三四条恶犬直扑薛东平！

好个少年，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心神反愈发澄澈。电光石火间，已自地上抄起数枚碎石。

几乎同时，小石头也已如猛虎出柙，直扑右侧空虚之处！

时机稍纵即逝。

薛东平身形灵动，于狗群扑咬间隙穿梭，险象环生。突然觉身后恶风不善，竟是那狗王狡诈，虚扑左侧，实则以伤腿为轴，拧身疾转，血盆大口直噬小石头后颈！

“低头！”

薛东平一声断喝，声未落，手中碎石已激射而出！

“啪！”

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中狗头。

“嗷——呜～呜～”只见狗王吃痛，攻势一滞。

小石头得此空隙，大手一探，已将半块饼牢牢抓在手中！

“得手了！”

然而狗性最是记仇，尤记伤己之人。那狗王负痛，凶性反被激起，竟舍了得手的小石头，独扑薛东平而来！

腥风扑面，利齿森然，已近在咫尺！

薛东平不退反进，侧身避开锋芒，左手如电，已抓住狗头后颈皮毛，右手并指如戟，直取咽喉！

这一扑一避一拿，俱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残阳西坠，暮色四合。

二人席地而坐，分食半块饼，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苟活于乱世。

自从老仆走后，不知何时薛东平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小不点，俩人相依为伴至今，也算是有了过命的交情。

薛东平放下手中那抢来的半块饼，揉了揉鼻尖，仰头望去。

少年至今还记得，那个满口黄牙，缺了两颗门牙的驼背老汉，姓薛，在八年前的冬至晚上，坐在炕上，面朝东南方，缓缓闭眼而逝。

老汉经常给少年说起与父亲间的过往，说着说着便高兴了起来，然后又流起了眼泪。

世世代代都只会种地的平阳镇人，在这个世道，只能纷纷寻找其他活路。不是向西逃荒去了西域，便也是被活活的饿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到如今，整个镇子能活下来的人十存一二，算是这个镇子的大户人家。

即便已经十五岁的薛东平想要去给大户人家做长工，因为这惨淡的光景，没过半年也被扫地出门。

做了一段时间的流浪汉，靠着算是有点乡野功夫，也总不至于三天饿九顿。

这不是，刚听小石头说镇西有一群野狗流窜，心想着狗鼻子总比人的灵，便跟着跑过来看看。

竟没想终究还是从狗嘴里抢了点吃食。

“东平哥...”小石头嚼着饼，含糊道，“方才你出手打狗，那手法...似是练过？”

薛东平却摇头：“哈哈，我这身本身，可比那大宗师呢。”

小石头挠挠头：“大宗师？什么是大宗师啊，这么厉害。”

薛东平道：“野狗虽凶，终是畜生。既为畜生，便有所惧，有所欲。”

小石头更懵：“东平哥，什么俱啊欲的，你说的啥？咱在这镇子，也就只能跟狗抢吃食了！”

薛东平似笑非笑，心底忍不住咯噔一下，“你还小，不大明白，等你以后长大了就明白了。”

薛东平用拿了半块饼的手揉了揉脑袋。

少年用袖口擦了一把嘴角，囔囔道：“你说这世道...能不愁吃不愁喝有钱花还能有娘们儿暖被窝的力量...究竟是什么？”

“是...”小石头茫然，“是什么？”

“是...”薛东平眼睛闪烁，零碎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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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章宪案”震动了整个朝野，大司马杜明远因部将章宪被诬告谋反而受牵连。

杜明远虽力证清白，但仍以“莫须有”罪名被南朝五位一品大宗师围杀。

赵家皇帝听闻此事，一怒之下，上至大司马杜明远，下到文武官员约万人被杀。

当年的大司马远动了以内阁首辅为主的议和派利益，就说你是武道大宗师，官至大司马，那也要把你置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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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东平囔囔道，“可能比那大宗师还要厉害，说不定就是仙人才有的力量，一指断江，一气搬山…是何等的威风”

暮色渐深，寒气愈重。将这小镇浸染得更加无情。荒山斑驳倾颓，墙角屋檐蛛网悬垂。

唯有一堆篝火噼啪燃烧，跃动的火光将周围地面投下摇曳的影子。

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将捡来的最后几根枯枝添入火中，溅起几点火星，旋即熄灭在周围的黑暗里。

薛东平忽地起身，望着远方，目光扫过后山阴影处。

那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个人影。

不知其何时出现，如何出现。

他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却让周边环境所有生物都不由自主地退去。

薛东平眉头紧皱。

“东平哥...”小石头低声道，“咱们...接下来...”

“走。”

小石头茫然，“去哪里？”

“回家!”

两人二话不说翻起身，一溜烟的消失在了朦胧夜色之中…

这一夜的薛东平彻夜难眠，不只是身受寒饥，还因看到的那个无声无息的人影。

看着熟睡中的小石头，薛东平不自然的加了一把柴火，跳动的火苗，这让少年心底更多了一份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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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元年冬，北朝碟子潜入大司马府邸，为追查杜明远生前掌握的北伐军机。

眼看事情败露，北朝碟子将被武道宗师章宪活捉，却口吞毒药而亡。

这一幕正好被谢晋安排在杜明远府上的密影看到。

不出两个时辰，这个南朝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便出现在了大司马府中。

谢晋以通敌谋反之名，将杜明远围困于府邸前庭，丝毫不的的脱手。

大司马夫人，当朝一品诰命白薇被谢家宗师围困。乱局之中，为保杜家血脉，残存之际，全身气机一口吐出，将幼子与随身携带的一块石胆白玉交给缺了门牙的老仆。

而这名老仆一路向西奔走千里，躲避追杀，带着杜家唯一的血脉来到了这西北边陲小镇——平阳镇。

那一夜，据后来江湖传言，杜家没有一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