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我蹲在M3号墓室的东南角，指尖捏着软毛刷，正小心翼翼地清理一枚嵌在青膏泥里的青铜带钩。雨丝顺着墓顶的临时支撑架往下滴，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矿灯灯光，也映着我满是泥污的脸——我叫林砚，北河大学考古系大三学生，这是我第一次跟着导师周启山参与实地发掘，地点在汉中勉县一处汉代古墓群，据说可能是某位蜀地官员的陪葬墓。

“小林，动作轻着点，那带钩上的错金纹饰别蹭掉了。”远处传来周教授的声音，他正盯着全站仪的屏幕，眉头皱得很紧，“这雨再不停，墓壁怕是要出问题。”

我应了一声，刚想把清理好的带钩放进标本盒，脚下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咔嚓”声。

不是木架松动的声音，也不是雨水滴落的声音，而是……夯土开裂的脆响。

我心里一紧，刚要起身，脚下的地面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手里的标本盒脱手飞出，青铜带钩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撞在石壁上，滚进了黑暗里。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我能听到上方传来周教授的惊呼，能看到矿灯从手里甩出去，灯光在墓道里划出混乱的轨迹，照亮了不断坠落的土石——我在往下掉，掉向一个连勘探图上都没有标注的黑暗空间。

“砰！”

后背重重砸在一层松软的东西上，震得我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剧痛中，我勉强抬起头，借着那盏还在滚动的矿灯灯光，看清了身下的“地面”——是一层混合着朱砂和草木灰的夯土，摸上去带着潮湿的凉意，显然是人为夯筑的。

而头顶，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破洞，雨丝正顺着洞口往下灌，周教授的呼喊声被厚厚的土层阻隔，变得模糊不清。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却摸到了身下夯土里的一样东西——硬的，带着金属的质感。我摸索着把那东西挖出来，凑到矿灯旁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那是一枚巴掌大的玉印，印面刻着篆书，笔画遒劲，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武侯”二字。

武侯？

汉中……武侯……

一个荒谬却又让我浑身发麻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我撑着手臂，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坍塌后的废墟，而是一个规整的墓室，四壁用青灰色的条石砌成，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借着矿灯光线仔细看，那些纹路竟然是星宿图，北斗七星的形状清晰得吓人。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矿灯的光扫过对面的石壁，那里刻着一行更大的篆书，字体被朱砂填过，虽历经千年，依旧透着一股肃穆：

“卧龙先生归藏之所，七星环伺，勿扰长眠。”

卧龙先生……诸葛亮？

我手里的矿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灯光晃了晃，照在我颤抖的指尖上。考古队勘探了半个月，只以为这里是普通汉墓，可谁能想到，这座墓的地下，还藏着一座墓，一座……诸葛亮的墓？

雨还在从头顶的破洞往下灌，冰冷的雨水打在脖子上，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顺着脊椎爬到后脑勺。我盯着石壁上的星宿图，突然想起古籍里的记载——诸葛亮精通天文，曾用七星灯祈禳续命，难道这座墓……

矿灯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

就在我摸索着想要找回矿灯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像是石门转动的声音。我猛地回头，借着从破洞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到墓室西侧的石壁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通道深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在晃动。

是错觉吗？还是……这里还有其他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玉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作为考古学生，我本该立刻联系上方的队友，可那一刻，一种莫名的吸引力牵引着我——通道里的光，石壁上的七星图，还有那枚“武侯”玉印，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困在原地。

最终，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矿灯，拍了拍，灯光重新亮了起来，只是比之前暗了不少。我举着矿灯，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通道。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刻着同样的星宿纹路，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里面似乎曾经摆放过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尘。走了大概五十步，通道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七座石门，门楣上分别刻着“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正是北斗七星的名号。

七星墓室。

我站在大厅中央，矿灯的光扫过七座石门，每一座门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天枢门上是青龙，天璇门上是白虎，天玑门上是朱雀，天权门上是玄武……直到摇光门，那上面刻着的，竟然是一盏灯，一盏带着七个灯芯的灯。

七星灯。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走到摇光门前，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石门，刚一碰到，石门就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隆”声，缓缓向内打开。

没有预想中的黑暗，也没有腐朽的气息。

门后涌出的，是一股刺眼的白光，亮得让我根本睁不开眼睛。我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却感觉那白光像有生命一样，顺着我的指尖往身体里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这光烫得沸腾起来，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像是无数人在说话，又像是风声在呼啸。

“勿……扰……长……眠……”

模糊中，我似乎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

然后，意识像被潮水吞没，彻底陷入了黑暗。

最后一刻，我手里的“武侯”玉印，突然变得滚烫，烫得我手指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