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边关烽火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突厥草原的黄昏，残阳如血，将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赤金。唐军大旗下，狄仁杰勒马而立，银须随风飘动，深邃的目光望向远方渐渐消散的烽烟。

“大人，突厥残部已向漠北逃窜，李元帅正率军追击。”李元芳身着明光铠，腰挎幽兰剑，从后方策马而来，声音洪亮而沉稳。

狄公微微颔首，面上并无胜利的喜悦，反添几分忧思：“战事虽了，然边境之患未绝。突厥虽败，其部族散落大漠，若不能妥善安置，不出十年，烽烟必再起。”

“有李大帅坐镇边关，量这些残兵败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元芳语气中透着对李多祚元帅的敬佩。

狄公摇头轻笑，正欲开口，忽见一骑绝尘而来，马上骑士风尘仆仆，背插红旗，分明是八百里加急的军中信使。

“报——”信使飞身下马，单膝跪地，“狄大人，陛下急诏，命您速回神都！”

狄仁杰眉峰微蹙：“可知所为何事？”

信使抬头，面色凝重：“朝廷连日大议，为突厥战后事宜争执不休。陛下特召大人回朝参议。”

狄公沉吟片刻，转身对元芳道：“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明日黎明启程回朝。”

“是！”元芳领命而去。

狄仁杰望向东南方向，神都洛阳在那千里之外，但他仿佛已看见朝堂上暗流涌动的风云。此次平定突厥，他功勋卓著，圣眷正隆，却也必然树敌更多。此番急召，恐怕不只是议政那么简单。

三日后，狄公一行人马已离开漠北，进入河东道境内。

时值初夏，官道两旁麦浪滚滚，农人田间劳作，一派祥和景象。然而细心的狄公却发现，沿途关卡盘查格外严密，对过往行人尤其是北上者的搜查尤为严格。

“叔父，有些不对劲。”如燕策马靠近狄公的马车，低声道，“方才过关时，守军对北来商旅盘问甚严，连货箱都一一打开查验，不像是寻常稽查。”

车帘掀起，狄公探出头来：“可问过所为何事？”

“说是查缉奸细，但我看他们似乎在找什么特定的人或物。”如燕柳眉微蹙。

狄公沉吟不语，目光扫过路边田野。忽然，他眼神一凝，吩咐停车。

众人停下脚步，见狄公走向路边田埂，俯身拾起一物——那是一枚铜制腰牌，沾满泥土，隐约可见上面刻有特殊纹样。

“这是...”随后赶来的曾泰凝神一看，忽然变色，“宫内侍卫的腰牌？”

狄公默然擦去泥土，腰牌上露出半个“御”字，背面却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不是寻常丢失。”狄公将腰牌收入袖中，面色凝重，“元芳，加快行程，我们尽早赶回洛阳。”

又行两日，距洛阳只剩百余里。天色将晚，众人决定在前方镇店歇脚。

小镇名为清风镇，距洛阳不远，本应热闹非凡。然而进入镇中，却发现街道冷清，许多店铺早早关门，偶尔过往的行人也步履匆匆，面带忧色。

“这镇子好生奇怪，”狄春左顾右盼，“按理说天子脚下，应当繁华太平才是。”

狄公不语，目光被前方一处喧闹吸引。只见一群官兵围着一家客栈，正在盘查住客。

“去看看。”狄公示意元芳。

元芳上前打听，不久返回，面色凝重：“大人，说是搜查叛党，已经查了附近三个镇子。据说有逆党在邙山一带活动，意图不轨。”

“邙山？”狄公眉头紧锁。邙山距洛阳不过数十里，若真有叛党在那里聚集，绝非小事。

正当思索间，忽听客栈内传来哭喊声。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被官兵粗暴地拖出，口中连喊冤枉。

“官爷，小生只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不是叛党啊！”书生挣扎着，包袱散落一地。

官兵头目冷笑：“搜出逆书还敢狡辩？带走！”

狄公眼神微动，对元芳使了个眼色。元芳会意，上前拦阻：“且慢！诸位是哪一卫的官兵？为何拿人？”

头目斜眼打量元芳：“尔等何人？敢阻挠公务！”

“这位是朝廷钦差狄仁杰狄大人麾下千牛卫大将军李元芳，”如燕上前亮出腰牌，“还不快回话！”

头目一见腰牌，顿时变色，连忙行礼：“不知是狄大人驾到，小的该死！我们是右卫的，奉旨稽查逆党。”

狄公缓缓下车：“你说搜出逆书，拿来我看。”

头目不敢怠慢，忙递上一本书册。狄公翻阅片刻，不过是普通经书，只是书页间批注了些读书心得，言辞虽有些狂放，却远谈不上逆书。

“就凭这个拿人？”狄公目光如电，“尔等奉的是谁的旨意？具体如何吩咐的？”

头目支吾道：“是...是奉内侍省传达的旨意，说是有逆党在邙山活动，命我等严查形迹可疑之人...”

狄公沉吟片刻，对那头目道：“这人我带走了。若上峰问起，就说是狄仁杰亲自审问。”

头目哪敢不从，连声应诺。

当晚在客栈安顿下来后，狄公单独审问了那书生。果然只是普通举子，因在经书上批注了些对朝政的批评而被抓。

“近年来，官府抓人越发随意了，”书生叹道，“尤其是提及天后的不是，动辄以逆党论处...”

狄公目光一闪：“天后？可是太平公主？”

书生自知失言，连忙噤声，任狄公如何询问也不肯再多说。

夜深人静，狄公独坐灯下，摩挲着那枚带刀的腰牌，心中疑云渐浓。太平公主权势日盛他是知道的，但“逆党”一词从何而来？内侍省何时能直接调动右卫官兵？邙山的叛党又是怎么回事？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狄公吹熄灯火，悄声移至窗边。

只见月光下，一道黑影飞快掠过屋顶，身手矫健非常。紧接着，又见元芳的身影如大鹏般跃起，直追那黑影而去。

不过片刻，外面传来兵刃相交之声。狄公推门而出，恰见如燕、张环等人也闻声赶来。

“保护大人！”如燕铮剑出鞘，护在狄公身前。

打斗声很快停止，元芳押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走来：“大人，抓到个探子，身手相当了得。”

狄公上前揭开对方面纱，是个面目冷峻的年轻人，嘴角溢血，却目光倔强。

“你是何人？为何窥探本阁？”狄公问道。

黑衣人闭口不答。

元芳从其身上搜出一枚令牌和一封密信。令牌上刻有特殊凤纹，狄公一见顿时变色——这是太平公主府的令牌！

密信已被元芳斩断，只剩残片，上写“狄公已至...速报...邙山...”等字样。

“太平公主的人？”曾泰惊道，“为何要监视大人？”

狄公面色凝重，望向窗外邙山方向，喃喃道：“恐怕不只是监视那么简单。”

他转向黑衣人，目光如炬：“公主在邙山谋划什么？”

黑衣人依旧不语，但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没能逃过狄公的眼睛。

狄公心下一沉，已知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太平公主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又牵扯邙山逆党，加上宫内侍卫的神秘腰牌...种种迹象表明，神都可能正酝酿着一场惊天风暴。

“元芳，将他带下去仔细审问，但切记不可用刑过度。”狄公吩咐道，又转向众人，“明日一早改道，我们先不去洛阳，往邙山走一遭。”

“大人，这恐怕不妥，”曾泰劝道，“陛下急召，拖延行程怕是...”

狄公抬手打断：“若真有逆党在邙山聚集，距洛阳近在咫尺，这才是心腹大患。陛下那里，我自有分寸。”

次日清晨，一行人改道东北，往邙山方向而行。越靠近邙山，盘查越严，甚至不时有官兵小队巡逻。

行至午后，前方出现一处关隘，排起长队，守军对过往行人严加盘查。

“叔父，这样过去必被认出，”如燕低声道，“不如绕道山路？”

狄公摇头：“就是要看看他们究竟在防什么。元芳，拿出旌节，亮明身份过关。”

车驾行至关前，守关将领一见狄公旌节，顿时慌张起来，忙上前行礼：“不知阁老驾到，有失远迎！”

狄公下车，直视将领：“尔等在此设卡，所为何事？”

将领支吾道：“是...是奉旨稽查盗匪...”

“哦？”狄公微微一笑，“本阁奉旨回朝，正好路过邙山，你派个人带路，本阁要上山查看剿匪情况。”

将领顿时冷汗直流：“这...山上险峻，恐惊了大人...不如让末将先禀报上峰...”

“不必了，”狄公断然道，“就现在上山。怎么，难道有什么本阁看不得的？”

将领不敢再阻，只得派一队兵士“护送”狄公一行人上山。

邙山山势雄伟，古木参天。行至半山，忽见前方隐隐有建筑露出飞檐。狄公佯装不知，问带路将领：“那是什么所在？”

将领面色苍白：“是...是一处荒废的古寺...”

正在此时，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狄公面门！

元芳眼疾手快，幽兰剑出鞘，铮的一声将箭劈落。

“保护大人！”张环大喝，卫队立刻结成防御阵型。

密林中杀出数十黑衣蒙面人，直扑狄公车驾而来，身手矫健，招式狠辣，分明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元芳、如燕率众迎敌，兵刃相交之声顿时响彻山林。带路的官兵见状竟不知所措，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狄公在卫士护卫下冷静观察，发现这些黑衣人进攻颇有章法，似是军旅出身，且目标明确，就是要取他性命。

激战正酣，忽然又听一声号角，另一队人马从山道杀来，衣着却是内卫服饰，加入战团后反而护住狄公车驾，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不多时，黑衣人死伤殆尽，少数几个被内卫擒获。

内卫首领上前行礼：“内卫阁领沈鹤，救驾来迟，望狄大人恕罪！”

狄公打量来人，确是内卫服饰，腰牌也无误，便问：“沈阁领如何得知本阁在此遇袭？”

沈鹤道：“奉旨稽查邙山逆党，恰在附近办案，听闻大人车驾在此，特来护卫。”

狄公点头，目光扫向被擒的黑衣人：“这些是什么人？”

沈鹤命人揭开面纱，都是陌生面孔，但狄公敏锐地发现其中一人颈后有刺青——那是死士的标记。

“逆党猖獗，竟敢袭击钦差，”沈鹤道，“请大人放心，卑职定严加审讯，查个水落石出。”

狄公不语，走到黑衣人使用的兵器前，拾起一把弯刀细看。刀制特别，并非中原常见样式，反而像是...

他眼神微变，想起在突厥战场上见过的某种特殊弯刀，是突厥可汗卫队的制式兵刃。

突厥死士出现在邙山，太平公主的人监视自己，内卫及时出现...这一切太过巧合。

狄公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沈阁领了。本阁还要赶回神都复命，这些逆党就交给你们了。”

沈鹤似乎松了口气：“卑职派人护送大人下山。”

下山途中，狄公沉默不语。如燕忍不住问：“叔父，那些黑衣人...”

狄公抬手制止，低声道：“回洛阳再说。”

他心中已有计较：今日之事实在蹊跷。那些黑衣人分明是突厥死士，却出现在邙山；内卫及时现身，倒像是早有准备；太平公主的人监视自己行踪...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惊人的可能性。

车队行至山下，忽见一骑飞奔而来，却是狄公府上的老管家狄福。

“老爷！可算找到您了！”狄福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府中出事了！昨日有一伙官差闯入，说是查逆党，将狄春抓走了！”

“什么？”狄公一震，“为何抓狄春？”

“说是...说是在他房中搜出了与突厥往来书信！”狄福老泪纵横，“老爷，狄春是冤枉的啊！”

狄公顿时恍然。原来如此！先派人监视自己，再在邙山设伏，同时陷害狄春...这一切都是为了牵制他，不让他深入调查邙山之事。

邙山中，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很可能与太平公主有关。

狄公望向神都方向，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风暴已起，而他正处在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