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工，快到现场来一趟吧！”电话那边中年男人的声音透露着焦急，“这边有情况需要你过来处理一下。”

挂断电话，我看了眼手机。

“距离生日还剩46分钟”手机的锁屏界面赫然显示着一个倒计时。

再过一会就是我的24岁生日，本来想着今晚应该如往常一样没什么事情，我便在值班办公室的折叠椅上躺下准备眯一会，不料眼睛刚闭上，就接到了这通电话。

来不及多想，我套上了反光马甲，戴上了橙色的安全头盔，以最快的速度换上了黑色的高筒雨靴便往施工现场赶去。

时值五月初旬，上海即将进入梅雨季节。

天空中正下着小雨，带着一股子阴冷。因为出来的匆忙，伞被我遗忘在二楼办公室的墙角。

出问题的是TRD工法的48#槽段，位于整个施工现场的西南角，而值班办公室位于工地的东边，我需要横穿整个工地。

我大学学的是地质工程专业，所以毕业后我面试进了这家主要负责地下基础建设的公司作技术质量员，主要负责处理盖楼之前打地基阶段的技术质量问题。

工地中央在进行钻孔灌注桩的打孔作业，再加上下雨，路上满是积水和泥浆，穿着雨靴还没走几步，步伐就因为鞋底沾上的厚泥而变得格外沉重。

今晚的麻烦有点棘手，TRD工法机在地下横向切割的时候，发现地下有一根不知长度的钢丝缆绳，在距离槽段不足2米处，是附近居民的燃气输送管道。在之前的场地移交报告中，并没有提及地下的这根手腕粗的钢丝缆绳，现场的施工人员也不敢继续作业。

我给项目总工程师打去了电话，他好像很不满我这么晚还打搅他，没好气地跟我说：“顾临！怎么回事？！之前开槽阶段是怎么勘测的？你已经进公司两年了，怎么处理这种事情还需要我教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今晚必须把钢绳弄出来，工期耽误不起！”

没有办法，我只能立马联系分包的工头，带着劳务班组的人，在雨里折腾了近三个小时。调用小型挖机局部开挖、用氧炔焰小心翼翼地进行切割……当那截顽固的缆绳最终被拖出槽段，扔在泥水里时，我几乎虚脱。抬起头，不远处陆家嘴的霓虹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晕，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等回到简易的集装箱宿舍时，天已经微亮，宿舍里却是一片黑暗。我只感觉头昏昏沉沉，将安全帽随意的丢在地上，来不及脱下已经湿透的工服，我便躺在了床上。此刻，我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手机却在这时传来了震动，谁会在这个时候给我发消息呢？我努力睁开了眼睛，拿起了枕边的手机。锁屏界面是“生日快乐”四个大字，以及几条微信的红色的未读信息。

一种没来由的心悸突然涌上我的心头。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微信。

“分手吧，顾临。”

刚看到开头几个字，就让我瞬间清醒过来，我猛地坐起身。

“我知道，今天是你生日，或许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但拖延下去对我们来说都是折磨……”

“你也知道，我们工作的时间几乎全部错开，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通一个电话，我也很久没听见你跟我说早安、晚安，我受不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老板的刁难，一个人面对所有困难……“

“我需要的是触手可及的陪伴，而不是手机屏幕里一个永远疲惫，说不了两句话就睡着的虚拟男友，我的喜怒哀乐、我的委屈都只能自己消化，因为我知道你忙了一天也很累，可是……”

“可是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要我自己去承受、去消化的话，我要你这个男朋友又有什么用呢？两年了，我看不到我们的未来在哪里。”

“对不起，顾临，祝你生日快乐，也祝你以后能够幸福。”

分不清是发梢滴落的雨水还是眼角滑落的泪水，我只感觉屏幕上冰冷的文字变得越来越模糊，耳边雨水滴在集装箱顶传来的嘈杂的噼啪声也突然安静，世界仿佛进入了一片死寂的真空。

生日？快乐？

我的思绪回到了去年的今天，林艺还在视频里笑着跟我说：“顾临，明年你生日，我一定去上海陪你，到时候给你带我亲手做的蛋糕。”

林艺大学期间在学校边上的烘焙坊做兼职，学会了不少烘焙手艺。我也是偶然去烘焙坊买面包的时候跟她相遇，之后，我就成了烘焙坊的常客。

在工作之前，每年我的生日，她都会送上一个她亲手给我做的蛋糕。毕业后，她选择了回杭州她家附近找了一份工作，而我选择了来上海闯荡一番。去年今天，因为工作原因，我们没能在一起过生日。

当时的承诺就好像工地上那未被探明的缆绳一般，突然冒出来给了我致命一击。

我下意识地想给她发信息解释，解释我准备等明年考了二级建造师证后就换一份杭州的工作，解释我马上职称评定过了，马上就要升为助理工程师，就可以攒更多的彩礼钱了。

微信传来的却是红色感叹号，我不死心，又拨了她的电话，结果是无人接听。我知道，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一旦她决定好了的事情，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打开火车订票软件，想要订最近的一趟高铁去找她。手却在这个时候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我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手机从我的手里滑落到床边的红色塑料桶里，屏幕朝下，宿舍又回到了一片黑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感袭来，混杂着高烧的灼热和心脏被撕裂的剧痛。额角滚烫，身体却一阵阵发冷。

我踉跄着想俯身去捡手机，却眼前一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额头重重地磕在铁质床沿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更汹涌的黑暗吞没。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床边那个红色的桶上。

“必须……提桶……跑路了……”

这是我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带着绝望和自嘲的念头。

随后，无尽的黑暗涌了上来，将我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丝温暖的光线刺破黑暗，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我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剧烈的头痛和虚脱感依然存在，但那股闷热和高烧的灼烫似乎奇异般地消退了。我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柔软而充满弹性的……草地上？

我撑起仿佛散架的身体，茫然四顾。

然后，我彻底愣住了。

眼前不再是那间拥挤、杂乱的宿舍。

我好像正身处一片无垠的草原，远处是连绵的、笼罩在如梦似幻的淡金色雾气中的奇异山峦。天空呈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宛如蓝宝石般的澄澈，两轮大小不一的“太阳”悬在天际，洒下温暖而斑斓的光辉。

微风拂过，带着沁人心脾的清新。我下意识地抬起手，却看到一缕细小的、翠绿色的光点，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在我的指尖欢快地盘旋、舞动。

在我视线的不远处，那个红色的塑料桶，依旧安静地立在那里，与这个瑰丽而陌生的世界，构成一幅极度违和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

我看着指尖那缕跳跃的、充满生机的绿光，又看了看这个完全超乎想象的世界，一个荒谬而疯狂的念头，在我因疲惫、高烧和巨大打击而一片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我……这是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