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被二姨坑进轮回后，我成了气运打工人

包厢里的声浪，混杂着劣质香水、果盘甜腻和烟酒发酵的复杂气味，几乎凝成实质，一波波拍打在郑二翔汗涔涔的脸上。他缩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那杯金黄冒泡的啤酒几乎没动。旁边，部委下来视察的某位领导正搂着公司最会来事的销售部小王，声嘶力竭地吼着一首老掉牙的情歌，脖筋暴起，满面红光。郑二翔陪着笑，脸颊肌肉已经僵硬，胃里却一阵阵发紧，翻江倒海。

不行了，得出去透透气，主要是，膀胱告急。

他矮着身子，几乎是贴着沙发靠背溜出来，对着投来询问目光的顶头上司李总，挤出一个“我去放水”的口型。李总了然地点点头，挥挥手，注意力立刻又回到了主位上的领导身上。

逃离那令人窒息的包厢，走廊里相对安静些，但地毯吸音太好，反而让两边门缝里漏出的鬼哭狼嚎显得更加诡异。郑二翔捂着隐隐作痛的小腹，加快脚步，循着指示牌往卫生间的方向摸去。

“男卫生间”。牌子有点歪。

他也没多想，伸手，“哐当”一声推开了那扇看起来厚重、实则轻飘飘的木门。

预想中的瓷砖小便池没有出现。

门内，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灰蒙蒙的空旷。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均匀而惨淡，照得脚下粗糙的、类似青石板的材质泛着冷硬的光。空气里是尘土和……某种陈旧纸张、混合着淡淡焚香的味道，与他刚才离开的那个喧闹世界格格不入。

郑二翔僵在门口，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门内不远处，站着一个极高极瘦的人影。一身惨白惨白的长袍，垂到脚面，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雪白的高帽，帽子上写着四个漆黑大字——“天下太平”。那人面色更是白得瘆人，像刷了一层厚厚的粉，一条鲜红的长舌头从嘴里耷拉出来，几乎垂到胸前。

他手里，还拎着一根同样惨白的棍子，顶端飘着几缕白色的纸穗。

此刻，这白袍怪客正咧开嘴，对着僵硬的郑二翔，露出一个极其标准、标准到近乎僵硬的“微笑”。

郑二翔的魂儿差点直接从天灵盖飞出去。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尿意早就吓没了，只剩下彻骨的冰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白无常！

他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听的鬼故事里的主角，活生生……不，死僵僵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白无常似乎很满意郑二翔的反应，笑容又扩大了几分，显得那长舌头更加可怖。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对着郑二翔勾了勾。

郑二翔身不由己，像个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一步一顿地“走”进了那扇门。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自己完全进入的瞬间，身后那扇通往正常世界的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无边无际的灰蒙。

完了。这是郑二翔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前方出现了一座式样古朴、气势森严的大殿。殿门敞开，隐约可见里面高大的案桌。白无常不再微笑，恢复了面无表情，引着他踏入殿内。

殿内更加阴冷。正上方案桌后，端坐着一人，身着暗红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古拙，不怒自威，手里捧着一卷古朴的竹简。案桌一侧，站着一位身着黑袍、面容黝黑、表情同样冷硬的官员，帽子上写着“一生见财”。

“跪下！”黑无常一声低喝，如同金铁交鸣。

郑二翔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冷的、泛着幽光的石地上。

案桌后的红袍官员抬起眼皮，目光如电，扫过郑二翔。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他放下竹简，声音宏大而平直，不带丝毫感情：

“郑二翔，阳寿未尽，合该你有一场造化。今地府承天应运，搭建‘万界气运系统’，需择一阳世之人，穿梭诸朝，以寻常身份融入其间，不动刀兵，不显神异，潜移默化，聚拢我华夏散逸之气运。尔乃天选之人，即刻上任，不得有误。”

郑二翔听得云里雾里，什么万界系统，什么气运，什么天选之人……他只是一个四十二岁、头发日渐稀疏、在公司谨小慎微、在家被老婆孩子房贷压得喘不过气的小会计啊！

“不……不，大人！判官大人！”郑二翔猛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您搞错了！我真的不行！我……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女儿刚上初中，儿子才小学五年级，我……我不能走啊！求求您，放过我吧！换个人，换个人行不行？”

他想起了出门前，女儿搂着他的脖子说“爸爸早点回来”，儿子虽然别扭，却也说了句“少喝点”。他想起了妻子眼角的细纹，和那句“应酬小心，家里有我”。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恐惧攫住了他的心。

崔判官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天意已定，岂容更改？阳世亲情，不过镜花水月。完成任务，聚拢足够气运，自可送你返回你离去之时，记忆尽复，尘缘不断。”

“可是……”

“无需多言！”崔判官打断他，对白无常挥挥手，“带他去醧忘台，饮汤上路。”

白无常上前，冰冷的爪子般的手搭上郑二翔的肩膀。郑二翔还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被半拖半架着，离开了森罗殿。

又是一段浑浑噩噩的“路程”，周围是流淌的、浑浊的河水，一座孤零零的台子立在河边。台上，支着一口大锅，锅下冒着幽绿色的火焰，锅里翻滚着某种看不清颜色的粘稠液体，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既像遗忘又像诱惑的气息。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身形佝偻的老婆婆，正背对着他们，用一个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锅里的汤汁。

这就是孟婆？喝了她的汤，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老婆，孩子，爸妈……都会忘掉？

郑二翔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白无常将他往前一推，冷冰冰地对那老婆婆说：“孟婆，新魂一名，饮汤入轮回。”

那老婆婆缓缓转过身。

一张布满皱纹、却依稀能看出往日轮廓的脸，映入郑二翔眼中。浑浊的老眼，在接触到郑二翔目光的瞬间，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郑二翔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这……这不是他前年冬天因为突发心梗去世的二姨吗？！那个小时候经常偷偷塞糖给他、会做一手好针线的二姨！

他张大了嘴，一声“二姨”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

“轰隆！”

远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某种尖锐嚣张的呼喝：“俺老孙来也！崔钰老儿，快给俺滚出来！这生死簿还得改！俺那些猴儿猴孙，名号都得给俺添上，一个不能少！快！”

整个地府似乎都随着这声呼喝震动了一下，灰蒙蒙的天空仿佛有金光乱闪。

白无常脸色一变，猛地扭头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显得有些焦躁。

就在这一刹那！

背对着白无常的孟婆——郑二翔的二姨，出手如电！她那只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以完全不符合其老态的速度，猛地从袖中探出。指尖，捏着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晶莹剔透的水滴。

她手腕一抖，那滴水珠无声无息地，精准地射向郑二翔的眉心。

一股极其微弱的凉意瞬间没入，郑二翔甚至来不及感觉那是什么。

同时，孟婆另一只手抄起旁边一个空着的、盛汤用的粗陶碗，在翻滚的孟婆汤锅里飞快地一舀，碗里多了小半碗浑浊的汤汁。但郑二翔看得分明，那汤汁，似乎……比锅里的要清亮那么一丝丝？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息之间。

孟婆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茫然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她浑浊的双眼，却极其隐晦地、飞快地对着郑二翔眨动了两下，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口型分明是：“快走！”

紧接着，她将手里那碗“偷梁换柱”的汤，粗暴地塞到郑二翔手里，用嘶哑难听的声音催促：“喝！”

郑二翔脑子完全懵了，下意识地接过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汤到底喝不喝，怎么喝，孟婆——他的二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照着他的屁股狠狠一踹！

“滚蛋吧你！”

“哎哟！”

郑二翔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传来，整个人腾云驾雾般向前飞了出去。手中的陶碗脱手飞出，那点“加料”的汤汁洒了他一身。

他飞去的方向，正是台子边缘那片旋转不休、散发着无数光怪陆离光影的——轮回池！

“二姨——！”

在坠入那片吞噬一切的光影漩涡的前一秒，郑二翔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混杂着无尽困惑和一丝渺茫希望的呐喊。

眼角余光最后看到的，是孟婆二姨那张迅速模糊、却似乎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皱纹脸，以及远处天空中，那道越来越近、桀骜不驯的金色身影，还有白无常气急败坏追来的白色影子……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和旋转，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