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月十四，鬼门大开。

湘西，乌龙山深处。

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窗外的天色早已沉得像泼开的墨，只有车灯劈开一道惨白的光，照亮前方扭曲缠绕的树影，像一个个伸长手臂的吊死鬼。纪沉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桃木牌，牌身刻着繁复的云纹，中央嵌着一枚绿豆大小的墨玉，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极淡的光。

“纪道长，还有多久到啊？”开车的中年男人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叫王富贵，是山下王家村的村长，三天前托人辗转联系到纪沉明，说村里出了邪事，已经死了三个人。

纪沉明抬眼看向窗外，远山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普通人或许只会觉得是山林里的瘴气，但在他鼻尖萦绕的，却是挥之不去的阴煞。“快了，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阴河渡口吧？”

王富贵猛地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那儿！自从上个月阴河涨水，渡口旁边的老槐树被雷劈了之后，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恐惧。纪沉明没有再接话，闭上眼，凝神感知着周围的气场。他今年二十四岁，是茅山派青冥宗的传人，虽年纪尚轻，却已是“黄冠”境界的道士——茅山术法分九品，从低到高依次为：布衣、黄冠、羽士、真人、法师、宗师、地仙、天仙、混元。大多数道士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羽士以下，而纪沉明能在二十四岁达到黄冠境，已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这一切，都源于他身上的《青冥箓》。

这本古籍是纪沉明的师父临终前传给她的，据说源自茅山创始人陶弘景，里面记载的不仅有符箓、咒法、步法，还有一套独特的修炼心法，能快速凝练阳气，沟通天地灵气。只是《青冥箓》残缺了大半，很多高深术法都已失传，即便如此，也让纪沉明的修行之路远超同辈。

“吱呀——”

越野车猛地刹住，打断了纪沉明的思绪。王富贵脸色惨白，指着前方：“纪道长，到、到了……”

纪沉明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的阴河渡口。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河水漆黑如墨，即便在车灯的照射下，也看不到底，只能看到水面泛着一层诡异的青黑色光泽，像凝固的血。渡口旁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扭曲，被雷劈过的地方焦黑一片，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像骨头一样。更诡异的是，老槐树上挂满了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个小小的纸人，风吹过，纸人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空气中的阴煞之气比在车上时浓烈了数倍，纪沉明能清晰地感觉到，河水里蛰伏着一股强大的怨念，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人的魂魄都冻僵。

“纪道长，你看那边……”王富贵顺着车灯的方向指去，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纪沉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渡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他们，长发披肩，乌黑的头发垂到腰际，身上的红裙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一团燃烧的鬼火。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她、她从昨天晚上就坐在那儿了，”王富贵咽了口唾沫，“村里没人认识她，有人想过去问，刚走到石阶下，就被一股寒气逼了回来，还有人说……看到她的脸是青的，眼睛里没有眼白……”

纪沉明眉头微蹙，指尖的桃木牌微微发烫。他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的阴气极重，但又不同于普通的鬼魂，她的阴气中带着一股邪异的腥气，更像是被人操控的傀儡。

“你在这里等着，不要下车。”纪沉明推开车门，一股寒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把桃木剑，剑身长约三尺，剑身刻着“斩妖除魔”四个篆字，是用百年桃木混合朱砂炼制而成，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他缓步走向渡口，每一步都踩在七星步的方位上。茅山七星步，能聚阳气，辟阴邪，走一步，周围的阴煞之气就淡一分。

离那个红衣女人越来越近，纪沉明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不，那不是呼吸声，更像是漏气的风箱发出的“嘶嘶”声。他停下脚步，沉声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在此作祟？”

红衣女人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坐姿。风吹过，她的长发轻轻飘动，露出一小截脖颈，皮肤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上面隐约有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

纪沉明心中一凛，那些纹路是“锁魂咒”的印记！看来这个女人果然是被人操控的，而且操控她的人，术法不低。

“既然阁下不肯现身，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纪沉明手腕一翻，桃木剑直指红衣女人，口中念起咒语：“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这是茅山金光咒，能凝聚阳气，形成护体金光，同时震慑阴邪。随着咒语声，纪沉明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周围的阴煞之气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退散。

就在这时，红衣女人突然动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张脸果然如王富贵所说，青黑如鬼，双眼圆睁，眼白全是漆黑的瞳孔，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她的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甲乌黑尖利，朝着纪沉明抓来。

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纪沉明侧身避开，桃木剑顺势劈出，带着一道金色的剑气，直刺红衣女人的胸口。

“噗嗤——”

桃木剑刺入女人胸口的瞬间，没有溅出血液，反而冒出一股黑色的浓烟，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女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表面的黑色纹路越来越清晰，像是要破体而出。

“雕虫小技！”纪沉明低喝一声，左手快速掐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箓，口中念道：“敕令！破邪！”

符箓脱手而出，化作一道火光，精准地贴在女人的额头上。

“啊——！”

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被火焰包裹，黑色的浓烟滚滚冒出，空气中的腥气更浓了。纪沉明能看到，火焰中，有无数细小的黑色虫子在挣扎，那些虫子是“噬魂蛊”，以人的魂魄为食，一旦被种下，就会被操控者随意驱使，变成行尸走肉。

看来操控这个女人的，不仅是道士，还懂蛊术。湘西多蛊师，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而且还和阴邪术法结合在了一起。

火焰燃烧了大约一刻钟，红衣女人的身体渐渐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堆黑色的粉末，被风吹散。纪沉明收起桃木剑，眉头却没有舒展——他能感觉到，河水里的怨念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更加狂暴了。

“纪道长，没事了吧？”王富贵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探出头来。

纪沉明摇了摇头：“还没完，真正的麻烦在河里。”

他看向漆黑的阴河，河水此刻翻涌得更加厉害，青黑色的水面上，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有无数鬼魂要从河里爬出来。空气中的阴煞之气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凝聚成雾，笼罩在渡口周围，能见度越来越低。

“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富贵吓得腿都软了，差点瘫倒在地。

“阴河渡魂，本是阴阳两界的通道，”纪沉明沉声道，“老槐树被雷劈，破了渡口的风水，加上有人在这里种蛊养鬼，导致阴气外泄，鬼魂滞留阳间，现在又到了鬼节，阴气最盛，这些鬼魂要是冲上岸，整个王家村都会遭殃。”

他的话刚说完，河水里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水声，一个黑影从水里猛地窜出，落在渡口的石阶上。

那是一个穿着古代官服的男人，面色青黑，七窍流血，身上的官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污泥和水草。他的双眼同样是漆黑的瞳孔，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刀，朝着纪沉明砍来。

“是水鬼！而且是积年的凶煞！”纪沉明心中一凛，这个水鬼的道行，比刚才的红衣女人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看来是这阴河里的鬼王。

他不敢大意，桃木剑横劈而出，金光剑气与水鬼的刀相撞，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纪沉明只觉得手臂发麻，水鬼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料。

水鬼被震退两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声音沉闷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它再次挥刀砍来，这一次，刀身上缠绕着黑色的阴气，看起来更加诡异。

纪沉明脚尖一点，身形跃起，避开刀锋，同时左手掐诀，口中念道：“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这是茅山净身咒，不仅能净化自身的秽气，还能驱散周围的阴邪。随着咒语声，纪沉明身上的金光更盛，他手持桃木剑，俯冲而下，剑指水鬼的眉心——那里是鬼魂的要害，也是阴气最集中的地方。

水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后退，同时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色的水柱，水柱中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噬魂蛊，朝着纪沉明射来。

纪沉明早有防备，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结界符”，扔向空中，大喝一声：“敕令！结界！”

符箓在空中炸开，形成一道透明的屏障，黑色的水柱撞在屏障上，瞬间化为乌有，那些噬魂蛊也被屏障上的阳气灼烧殆尽。

趁此机会，纪沉明身形一闪，已经来到水鬼面前，桃木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它的眉心。

“噗——”

桃木剑顺利刺入，水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黑色的阴气从它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融入阴河之中。然而，就在它快要魂飞魄散的时候，河水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了水鬼的身体，将它拖回了河里。

紧接着，河面上浮现出更多的鬼魂，密密麻麻，不计其数，它们发出凄厉的哀嚎，朝着岸边涌来，像是一场巨大的鬼潮。

纪沉明脸色凝重，这么多鬼魂，仅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全部驱散。而且他能感觉到，河底深处，有一股极其强大的阴邪之力，正在操控着这些鬼魂，那股力量的邪恶程度，远超他以往遇到的任何对手。

“纪道长，怎么办？这么多鬼……”王富贵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纪沉明没有回答，他快速从背包里取出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指向阴河的中央。他能感觉到，那里的阴气最盛，应该是操控者的藏身之处。

“必须找到操控者，否则这些鬼魂永远杀不完。”纪沉明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转头对王富贵说：“你立刻开车回村，通知所有村民，紧闭门窗，在门口贴上桃符，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我去河底看看。”

“河、河底？”王富贵瞪大了眼睛，“那太危险了！”

“现在不是怕危险的时候，”纪沉明语气坚定，“如果我不下去，整个王家村都会被这些鬼魂屠村。”

他说完，不再犹豫，从背包里取出一张“避水符”，贴在自己身上，又掏出几张“破邪符”和“镇煞符”，揣在怀里，然后手持桃木剑，纵身一跃，跳进了漆黑的阴河之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包裹，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体内，纪沉明运转《青冥箓》的心法，体内的阳气快速流转，抵御着河水的阴寒。避水符发挥了作用，他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屏障，河水无法靠近，让他能在水中自由呼吸和行动。

阴河的水很深，而且极其浑浊，能见度不足一米。纪沉明凝神感知着周围的阴气，朝着罗盘指针指向的方向游去。越往下游，阴气越重，周围的水压也越大，让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

不知游了多久，纪沉明突然感觉到前方有一道强大的屏障，挡住了他的去路。他伸手触摸，屏障冰冷坚硬，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散发着浓烈的阴邪之气。

这是一道“阴煞结界”，是用无数鬼魂的怨气炼制而成，想要强行突破，绝非易事。

纪沉明深吸一口气，取出一张“破邪符”，贴在结界上，口中念道：“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破！”

符箓发出一道金光，结界上的符文剧烈地闪烁起来，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纪沉明趁机运转阳气，桃木剑狠狠劈出，金色的剑气顺着裂缝斩入，结界瞬间崩塌，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水中。

穿过结界，眼前的景象让纪沉明瞳孔骤缩。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洞穴，洞穴的顶部和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绿色的鬼火，照亮了整个洞穴。洞穴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石台，石台上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阵法中央，绑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面色惨白，双目紧闭，身上的鲜血顺着石台流淌，汇入阵法之中，让阵法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阵法的周围，站着四个黑衣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道袍，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手里拿着黑色的法杖，正在念诵着诡异的咒语。他们的周围，漂浮着无数鬼魂，正是刚才在河面上看到的那些，这些鬼魂被阵法的力量束缚着，无法离开，只能发出凄厉的哀嚎。

而在石台的后方，坐着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男人，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面容枯槁，双眼浑浊，嘴角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容。他的身上没有散发任何阴气，反而给人一种极其阴冷的感觉，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纪沉明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就是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他的道行深不可测，至少在“真人”境界以上，远超现在的自己。

“没想到，竟然有茅山派的小娃娃闯到这里来，”白袍男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发出的声响，“倒是有些胆识。”

纪沉明握紧桃木剑，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何在此炼鬼害人？”

“炼鬼害人？”白袍男人冷笑一声，“老夫不过是在替天行道罢了。这些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本就该沦为孤魂野鬼，被老夫炼化为鬼兵，何谈害人？”

“一派胡言！”纪沉明怒喝，“你用活人献祭，操控鬼魂，残害生灵，分明是邪道所为！”

他指的是石台上的女孩，女孩的生机正在快速流失，显然是被当成了阵法的祭品。

白袍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冰冷：“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教训老夫？茅山派现在也不过如此，竟然派一个黄冠境的小辈来送死。”

他抬手一挥，四个黑衣人立刻停止了念咒，转头看向纪沉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杀了他。”白袍男人淡淡地说道。

四个黑衣人同时举起法杖，口中念起咒语，周围的鬼魂瞬间变得狂暴起来，朝着纪沉明扑来。这些鬼魂被阵法强化过，道行比之前在河面上看到的强了数倍，身上的阴气也更加浓郁。

纪沉明不敢大意，快速掐诀，口中念道：“茅山弟子纪沉明，今日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他手持桃木剑，身形如电，在鬼魂之间穿梭，桃木剑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金色的剑气，斩杀着周围的鬼魂。同时，他不断地掏出符箓，扔向空中，“破邪符”、“镇煞符”、“烈火符”，一道道符箓化作火光、金光，驱散着阴邪，灼烧着鬼魂。

然而，鬼魂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无穷无尽。纪沉明渐渐感到体力不支，体内的阳气消耗得极快，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更麻烦的是那四个黑衣人，他们的术法虽然不算高深，但配合默契，不断地操控着鬼魂，对纪沉明形成围攻。其中一个黑衣人祭出一道黑色的锁链，朝着纪沉明缠来，锁链上布满了倒刺，散发着浓烈的阴煞之气。

纪沉明侧身避开，桃木剑斩断了锁链的一部分，但剩下的锁链却突然分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锁链，再次朝着他缠来。同时，其他三个黑衣人也发动了攻击，黑色的雾气、诡异的蛊虫、锋利的鬼爪，从四面八方袭来。

纪沉明腹背受敌，一时之间难以招架，肩膀被一道黑色雾气击中，顿时感到一阵刺骨的疼痛，皮肤像是被腐蚀了一样，冒出黑烟。

“噗——”他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小娃娃，束手就擒吧，”白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