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晒得地上浮土能烫熟鸡蛋，下一刻，天色骤然昏沉，浓墨般的乌云从终南山那头疾推过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下，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笼罩了整个萧家村。

萧然就是在这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彻底清醒过来的。

入目是低矮、黝黑的茅草屋顶，几处漏雨的地方，用破瓦盆、木桶接着，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答”声，混杂着屋外肆虐的风雨。一股混合着土腥气、霉味和淡淡草药味的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他动了动，身下铺着的干草窸窣作响，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他骨头生疼。这不是他那张花了大价钱购置的乳胶床垫。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着挤进脑海。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灯火辉煌、信息爆炸的现代都市，和属于这个身体的，贫寒、闭塞、挣扎求存的大唐贞观年间，长安城外一个小小村庄里的农家生活，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猛烈地对撞、交织。

他，萧然，一个刚毕业没多久，正在社会上磕磕绊绊的普通青年，怎么就到了这里？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同样名叫萧然，一个十七岁的农家子，父母俱在，还有两个年纪尚幼的妹妹。家里守着几亩薄田，父母咬牙供他读了几年村塾，指望着他能识文断字，哪怕考不上科举，也能在乡里谋个更好的营生，光耀门楣。可原主体弱，前几日一场风寒，竟就此一病不起，再睁眼，内里已经换了乾坤。

“二哥，你醒啦？”

一个怯生生的，带着点沙哑的童音在门口响起。

萧然偏过头，看见门槛边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抓髻，面黄肌瘦，唯有一双大眼睛，因为他的苏醒而瞬间亮了起来。这是他的小妹，萧青穗，刚满六岁。

紧接着，另一个稍大些的女孩也挤了进来，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同样瘦小，手里还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稀薄的热气。这是大妹，萧禾。她看到萧然真的坐起来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二哥，你感觉好些了么？娘熬了粟米粥，快趁热喝点。”

那粥，清得能照见碗底屈指可数的几粒米，大部分是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菜叶子。

萧然喉咙干得发紧，胸口也闷得厉害。他撑着虚弱的身子，想靠坐在土墙上，却引得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萧禾赶紧把碗放在旁边一个充当桌子的树墩上，和青穗一起费力地扶住他。

“我…没事。”他哑声说，接过那碗温热的稀粥，几乎是靠着本能，几口就灌了下去。那点寡淡的暖流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些许空虚感。

屋外的雨声小了些，但依旧绵密。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服、鬓角已经花白的妇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院子里泥泞的水洼，匆匆走了进来。她是这身体的母亲，王氏。

“然儿，快，把药喝了。”王氏看到儿子坐起来了，憔悴的脸上闪过一丝宽慰，但眉宇间的愁绪却挥之不去。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碗递过来，那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

萧然没有犹豫，接过来一口气喝干。比起现代那些胶囊药片，这汤药的滋味实在难以形容，但他知道，这是这个贫寒家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爹呢？”他问，声音依旧沙哑。

王氏接过空碗，叹了口气：“雨小些了，你爹去田里看水了。这场雨下得急，别把刚出的苗给沤坏了…唉，这日子…”她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只是用粗糙的手掌，轻轻理了理萧然额前汗湿的头发。

正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几声不耐烦的呼喝。

“萧老四！萧老四在家没？里正来了，快出来！”

王氏脸色微微一变，对萧然低声道：“你躺着，别起来。”说着，赶紧迎了出去。

萧禾和青穗也紧张地靠拢到床边，两双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萧然透过破旧门板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体面些绸布褂子的干瘦老头，正是萧家村的里正。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是村里的富户，也是里正的族亲。另外还有一个穿着青色长衫、戴着方巾，管家模样的人，面无表情地站在稍远些的屋檐下避雨，与这农家院落格格不入。

萧然的父亲萧根生，大概是被从田里叫回来的，裤腿挽到膝盖，上面沾满了泥浆，正佝偻着腰，站在里正面前，脸上带着谦卑又惶恐的笑容。

“里正老哥，您…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快，屋里坐，外面雨大…”

里正摆了摆手，没理会他的客气，直接开门见山，声音带着官腔：“萧老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去年你为了给儿子凑钱念村塾，是不是在我这儿借了两贯钱？立了字据的，秋收后连本带利还上。这都过去大半年了，钱呢？”

萧根生的腰弯得更低了，搓着满是老茧和泥污的手，声音发苦：“老哥，您是知道的，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交了租子，剩下的粮食将将够嚼用…开春然儿又病了一场，抓药也花了不少…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些时日？等今年夏收，夏收了一定…”

“宽限？都宽限多久了！”里正旁边一个汉子粗声打断，“全村就你家困难？借了钱总要还的！天经地义！”

另一个汉子也帮腔道：“就是！没钱？我看你这房子、这几亩薄田，也该掂量掂量值几个钱了！”

萧根生和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房子和地，是农家最后的根，没了这些，一家人就只能流离失所，甚至卖身为奴。

里正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目光扫过破败的茅屋，最后落在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管家身上，脸上堆起笑容，又转向萧根生，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根生啊，不是老哥我不讲情面。实在是…你也看到了，这位是长安城长孙府上的管事。长孙相公家要在这附近购置些田产，出的价钱也公道。你若是实在还不上钱，把这地和房子作价抵了，不但能还清债务，说不定还能剩下几个钱，去别处寻个生路。总好过被逼着卖儿卖女，你说是不是？”

长孙府上？长孙相公？

屋内的萧然，心脏猛地一缩。贞观年间，姓长孙，又能被尊称一声“相公”的，除了那位凌烟阁首功，皇后的亲兄长，赵国公长孙无忌，还能有谁？

他怎么会盯上萧家村这点穷乡僻壤？是了，这里靠近长安，风景尚可，或许是权贵们圈地建别院的选择之一。而自己家，恰好成了这“圈地”过程中，一块可以被随意碾碎的小石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这不是历史书上的轻描淡写，而是真实地、冰冷地压在了他和他这个刚刚“认下”的家人头上。

“不…不能啊！里正老哥，这地和房子是我们一家子的命根子啊！”萧根生噗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雨水混着泪水从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滑落，“求求您，再宽限几个月，我就是做牛做马，也一定把钱还上！”

王氏也哭着跪了下来，连连磕头。

萧禾和青穗在屋里吓得瑟瑟发抖，紧紧抓住萧然的手臂。

看着父母在泥泞中卑微哀求的样子，看着妹妹们惊恐无助的眼神，萧然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掀开身上那床硬邦邦、散发着霉味的薄被，挣扎着就要下床。

“二哥！”萧禾惊呼，想拉住他。

“我没事。”萧然推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虚软无力的双腿，一步步挪到门口，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风雨立刻扑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院子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萧然的目光扫过跪在泥水里的父母，扫过趾高气扬的里正和帮闲，最后，落在那位长孙府的管家身上。那管家也正看着他，眼神淡漠，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萧然压下心头的怒火和眩晕，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他对着里正拱了拱手，行的却是记忆中这个时代书生之间常见的揖礼——尽管他身体虚弱，动作有些走形，但那姿态，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与原主不同的气度。

“里正叔，各位。”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雨声中清晰地传开，“欠债还钱，确是应当。只是家父所欠之债，尚有数月才到一年期。依照《唐律疏议》，借贷之利，虽有约定，亦不得过律令所限。不知里正叔与这二位，所计之利，合乎《杂令》中‘月利六分’之规否？若已过限，恐于律法不合。”

他这番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里正和那两个汉子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病恹恹的、一直埋头读书的萧家小子，居然会搬出《唐律》来。他们这些乡野之人，对律法细节知之甚少，平日里收债，多是凭借乡规民约和自身威势。

那长孙府的管家，眼中也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重新打量了萧然几眼。

萧根生和王氏也停止了哭泣，抬头茫然地看着儿子，他们听不懂什么《唐律》《杂令》，但看到里正等人被问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里正脸色变了几变，有些恼羞成怒：“萧家小子，你…你少在这里咬文嚼字！欠债还钱，走到天边也是这个理！什么律令不律令的，在这萧家村，我的话就是…”

“里正叔，”萧然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律法乃朝廷所定，陛下亲颁，莫非在萧家村，便可以不顾王法了么？若是如此，小侄不才，倒想等身体稍好，去县衙请教一下明府君，看看这债务利息，到底该如何计算。”

提到“县衙”、“明府君”，里正的底气明显不足了。他欺压一下普通农户可以，但真要闹到官府，尤其是被抓住放贷利息过高的把柄，对他绝无好处。他脸色涨红，指着萧然：“你…你…”

“好了。”一直沉默的长孙府管家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刻让还想争辩的里正闭了嘴。

管家看着萧然，淡淡道：“倒是个读过书的。既然你提及律法，那便依律而行。这笔债务，期限可宽限至秋收。届时，连本带利，按律法所允之最高限额计息，一分不能少。若是再还不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双淡漠的眼睛里透出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说完，他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便走向院外停着的一辆带着车厢的马车。里正恶狠狠地瞪了萧然一眼，赶紧哈着腰跟了上去。

一场逼债的风波，暂时被萧然用对律法的一知半解和强撑起来的气势压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萧家一家人。

萧根生和王氏相互搀扶着从泥水里站起来，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未来的深深忧虑。秋收…听起来还有几个月，可家里的情况，他们自己清楚。除非出现奇迹，否则…

“然儿，你…”王氏走上前，想摸摸儿子的额头，怕他病糊涂了。

“娘，我没事。”萧然挤出一个笑容，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同样沉重。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知道很多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东西，或许能想出些赚钱的门路。可具体怎么做？启动资金从哪里来？在这个士农工商等级森严、权贵只手遮天的时代，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想要白手起家，谈何容易？

而且，他清楚地记得，历史上，长孙无忌可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今天自己虽然暂时逼退了他们，但恐怕也已经被记上了一笔。

接下来的几天，萧然一边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调理着身体，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寻找着任何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

他跟着父亲下田，看着那稀稀拉拉的禾苗，心中计算着可能的收成，结果令人沮丧。

他尝试着回忆现代的一些农业知识，比如堆肥、选种，但具体操作起来，远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而且见效慢，远水难救近火。

他也想过利用前世的知识弄些“发明创造”，比如改进一下农具，或者弄出点这个时代没有的小玩意儿去卖。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连饭都吃不饱，哪有余钱去让他试验？

期间，里正那边没了动静，但村里人看他们家的眼神，明显多了些疏远和忌惮。显然，得罪了里正和背后可能存在的长孙家，让其他村民也不敢与他们家过多来往。

压抑的气氛，如同阴云，笼罩着这个本就贫困的家庭。

这天午后，天气放晴，阳光炙烤着大地。萧然的身体好了不少，他决定去村子附近转转，一方面熟悉环境，另一方面也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萧家村坐落在一片缓坡下，村边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名叫潏水，是渭水的一条小支流。河水不算深，但水流颇为湍急。河边草木丰茂，远处可以望见连绵的终南山轮廓。

他沿着河岸信步而行，思考着出路。科举？原主倒是读了几年书，有些底子，自己也继承了这部分记忆，加上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和理解能力，或许可以一试。但这需要时间，需要钱财支撑，更需要…机遇。而且，一想到科举路上可能遇到的最大障碍——那位权倾朝野的长孙相公，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没有路可走了吗？

正当他心神不宁之际，前方河湾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匹嘶鸣声，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落水的巨大声响！

萧然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

只见前方河面较为宽阔处，一辆装饰颇为华美的马车，不知为何竟有一半歪斜着陷在了河边的淤泥里，拉车的两匹马显然受了惊，正在奋力挣扎，搅得河水四溅，泥浆翻腾。车辕似乎也损坏了。

更危急的是，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梳着双鬟髻的少女，大概是在马车倾覆时被甩了出来，此刻正在浑浊湍急的河水里载沉载浮，双手慌乱地拍打着水面，显然不善水性。另一个年纪稍长、作侍女打扮的女子，正趴在倾斜的车辕上，吓得面无人色，朝着水里尖叫：“小姐！小姐！”

岸边上，还站着两个穿着劲装、像是护卫模样的汉子，其中一个手臂似乎受了伤，鲜血直流，另一个正试图靠近马车，却又顾忌着水里的少女，急得团团转。

情况万分危急！那落水的少女眼看就要被河水冲向下游，或者力竭沉没！

萧然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自己这具身体才刚刚病愈，水性也只是普通。他飞快地脱下脚上那双破旧的麻鞋，将碍事的外衫一甩，一个猛子就扎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河水比他想象的要急，也要深。他奋力向着那抹挣扎的碧色游去。好在距离不远，几下就划到了近前。

那少女已经呛了好几口水，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是本能地挥舞着手臂。萧然从后面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托出水面，大声道：“别乱动！我带你上岸！”

触手之处，衣衫下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一股极淡雅、绝非乡野村姑所能有的清幽香气，混着河水的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那少女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挣扎的力道小了一些。

萧然不敢怠慢，单手划水，拼尽全力，向着岸边游去。河水冰冷，消耗着他本就未曾完全恢复的体力。有好几次，湍急的水流差点将他俩一起冲走。他咬紧牙关，凭着意志力，一点一点地靠近河岸。

岸上的那个没受伤的护卫见状，赶紧跳下水，接应了一把。两人合力，终于将落水的少女救上了岸。

萧然累得几乎虚脱，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被他救上来的少女，躺在草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河水。她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微微颤抖。虽然浑身湿透，发髻散乱，沾满了水草和泥污，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以及身上衣料虽湿仍可见的精致纹绣，都显示出她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那名侍女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带着哭腔：“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那少女缓过气来，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眸子，如同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清澈而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她看向瘫坐在一旁，同样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萧然，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声音微弱却清晰：“多…多谢郎君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柔美，虽然虚弱，却依旧悦耳动听。

萧然摆了摆手，想说什么，却累得一时发不出声音。

这时，那名手臂受伤的护卫，忍着痛上前，对着少女单膝跪地，语气惶恐而自责：“属下护卫不力，致使小姐受此惊吓，险些酿成大祸，请小姐责罚！”

另一名护卫也跪了下来。

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勉强坐起身，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安抚的意味：“不怪你们，是马匹突然受惊…快起来，你的伤要紧么？”

她看向受伤护卫的眼神，充满了关切，没有丝毫责怪之意。

萧然在一旁看着，心中微动。这少女身处险境，刚刚脱险，第一反应不是哭闹或者斥责下人，而是先安抚护卫，关切伤势…这份气度和心地，绝非普通官宦人家能培养出来的。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她一眼。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容貌极美，是那种端庄秀丽、毫无侵略性的美，如同空谷幽兰，静雅宜人。只是此刻脸色过分苍白，显得柔弱可怜。

“小姐，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回府，请医官诊治，也免得…老爷夫人担心。”那名侍女低声提醒道。

少女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站起身。她看向萧然，再次敛衽一礼，姿态优雅，尽管衣衫狼狈：“救命大恩，没齿难忘。不知郎君高姓大名，仙乡何处？他日必当厚报。”

萧然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尽力让自己的姿态显得从容些：“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在下萧然，便是这萧家村人士。”

“萧然…”少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要将其记住。她看着萧然，目光真诚，“我姓李，小字…丽质。今日若非萧郎君，后果不堪设想。大恩不言谢，容后再报。”

李丽质？

萧然心中猛地一跳！贞观年间，名叫李丽质的女子…他猛地想起，唐太宗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的嫡长女，那个史书上记载“公主资淑灵于宸极，禀明训于轩曜。……皎若夜月之照琼林，烂若晨霞之映珠浦”的晋阳公主，后来被封为长乐公主，她的名字，不就是李丽质吗？！

难道…眼前这个落水的少女，竟然就是那位极受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宠爱，在历史上以温婉贤淑著称的长乐公主？！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再次拱手：“原来是李小姐。小姐无恙便好。”

李丽质见他听到自己名字后，并无太多异常反应，只当他是寻常农家子，不知自己身份，心中反而松了口气，又添了几分好感。她看了一眼歪在河里的马车和受伤的护卫，微微蹙眉。

萧然见状，主动开口道：“看情形，这马车一时难以弄出。若李小姐不嫌弃，可先到敝舍稍作休整，换身干爽衣物，以免着凉。寒舍虽陋，总比在这河边吹风要强。”

他指了指不远处村子的方向。

李丽质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衫，又看了看受伤的护卫和惊魂未定的侍女，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如此…便叨扰萧郎君了。”

她转向那名未受伤的护卫，吩咐道：“你留下，设法将马车弄出，或回城另寻车驾。我们随萧郎君去稍作歇息。”

“是，小姐。”护卫恭敬应下。

于是，萧然便带着这位极有可能是大唐公主的少女，以及她的侍女，还有那名受伤的护卫，向着自家那间低矮破旧的茅屋走去。

一路上，萧然心中波澜起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次看似偶然的救人举动，救下的，竟可能是这个时代最尊贵的少女之一。

这是危机，还是…机遇？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或许，这真的是老天爷，或者说穿越之后，命运给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打开的第一扇窗？

当他引着李丽质走到自家那破旧的篱笆院门外时，正在院子里喂鸡的王氏和萧禾、青穗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儿子带回来一个虽然衣衫不整、满身泥水，却难掩其绝色容光和非凡气质的少女，以及她身后明显是下人打扮的男女。

“娘，”萧然深吸一口气，对同样愣住的王氏介绍道，“这位是李小姐，在河边不慎落水，我刚好路过，便请她来家里暂时歇歇脚，换身干爽衣服。”

他又转向李丽质，语气平和：“李小姐，这是家母，这两位是舍妹。”

李丽质丝毫没有因萧家贫寒而露出任何鄙夷之色，她对着王氏，依着礼节，微微屈膝，声音温和：“小女子丽质，打扰伯母了。”

王氏何曾见过这般人物，如此礼数，一时间手足无措，连忙在身上擦了擦手，结结巴巴地回应：“不、不打扰，小姐快、快请进…”

萧禾和青穗更是躲在母亲身后，只敢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又怯生生地看着这位如同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姐姐。

萧然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他跳下河救起这个少女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这个家庭的人生，或许都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福是祸，是青云直上，还是万劫不复，此刻，尚是未知。

但至少，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困境中，似乎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