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在哪里……

头……头好沉，像是被灌了铅。

迷迷糊糊的，好像飘在云端，又像是沉在水底。四周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真切。

我不是……应该在家里吗？对，家里！那些人，那些要来推倒我家房子的人！爷爷还在里面！

吵嚷声，推搡……好多手在乱推。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背后猛地传来……

我好像……摔倒了？

后面的事，就全都不记得了。

使劲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挣扎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模糊才慢慢褪去。

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那熟悉又刺眼的白色墙壁，还有空气中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味道。

我怎么到医院来了？

两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说着话，从走廊那头朝我这边走过来。我下意识就往旁边让了一步，怕挡了人家的路。

奇怪的是，她们俩好像根本没看见我这么大个人似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脚步一点没停，径直就从我站着的地方……穿了过去？

是的，穿了过去！就像我是空气一样！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其中一个圆脸护士还在低声说着话，语气里带着惋惜：“哎，真的可惜了，才二十一岁，听说从小就父母双亡，跟着爷爷长大的，还是个大学生呢，这大好的年龄说没就没……哎，命真苦啊！”

另一个高个子的护士连连点头，压低声音接话：“可不是嘛！送过来的时候就不行了，听说是被人强拆房子，推搡的时候给推倒摔的……那开发商，真不是东西！”

“嘘……小声点，别说了，这事儿咱们可管不了……”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可我脑子里已经像是炸开了一个响雷！

二十一岁？大学生？父母双亡跟着爷爷？阻止强拆被推倒？

这……这不全都是我吗！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冲到了天灵盖，我浑身都凉透了。

不！不可能！

我得去看看！我必须亲眼看看！

我也顾不上再去想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了，猛地转身，朝着护士来的方向，发疯一样地跑过去。走廊两边的病房门一扇扇掠过，我什么都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爷爷，找到……他们说的那个“我”！

跑到一间病房门口，那里围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左右邻居张婶和李叔。他们脸上都带着沉痛的表情，不停地叹着气。

我的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像是灌了铅，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到门口。

病房里，灯光白得有些惨人。

那张冰冷的病床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色的床单，脸上没什么血色，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而我那年迈的爷爷，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他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瞬间又老去了十岁。他那双布满老茧、常年劳作的手，此刻正拿着一块湿毛巾，颤抖着，极其小心地、一点点地擦拭着床上那“我”脸上的血迹。他的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柔，仿佛怕惊醒了一场好梦。

“小然啊……”爷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爷爷在这儿呢……别怕……爷爷给你擦干净……咱们回家……”

他用毛巾细细地擦过“我”的额头，擦过眉眼，擦过嘴角。那专注的神情，好像在做一件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干净……脸上沾了灰……得多难受啊……”爷爷喃喃自语着，用袖子抹了一把自已浑浊的眼睛，“走了也好……走了就不受罪了……到下头……就能见着你爸妈了……他们……他们肯定想你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有肩膀在不停地轻微抖动。

门口的张大婶看不下去，红着眼圈走进来，轻轻拉住爷爷的胳膊：“萧老爹……您……您节哀啊……让孩子……安安心心地走吧……别……别折腾了……”

李叔也在一旁抹眼泪，劝道：“是啊，老哥哥，让小然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比什么都强……”

爷爷却像是没听见，固执地甩开张大婶的手，又拿起床边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新的运动服——那是我平时最爱穿的一套。

他费力地想要扶起床上那个毫无生息的“我”，想给他换上干净衣服。可他那老迈的身躯，怎么扶得动一个成年人的身体呢？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床上的“我”只是无力地歪倒着。

“你看你……这么大了……还不会穿衣服……还得爷爷帮你……”爷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装着平静，像是在埋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说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肉……让我多放点糖……”

“肉……爷爷买好了……还在灶台上放着呢……”

“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了呢……”

这场景，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然后用力搅动。

“爷爷！爷爷！我在这儿啊！我在这儿！”

我冲到爷爷面前，对着他大声喊叫，用力地挥手。

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目光，只牢牢地锁在病床上那个再也不会回应他的身体上。

我伸出手，想去抓住爷爷的手臂，想感受那份熟悉的温暖。

但是，我的手，直接穿过了他的胳膊，什么也没碰到。

我不信邪，又扑到病床前，看着那张无比熟悉、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

这就是我？

眉梢那道小时候爬树磕破的小疤，额角那颗小小的黑痣……一点都没错。

可为什么，我会站在这里，看着“我”自己躺在那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体，再看看病房里所有的一切。

爷爷听不见我。

邻居们看不见我。

护士能从我身体里穿过。

我碰不到任何东西。

原来……

原来那两个护士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

我，萧然，二十一岁，真的已经死了。

就在那个混乱的推搡中，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轰然砸下，把我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砸得粉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悲痛欲绝的爷爷，看着床上冰冷的“自己”，看着这间充斥着绝望和消毒水气味的病房。

整个世界，在我眼前，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颜色和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空白。

原来，我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