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敲打着义庄腐朽的窗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某种东西正不耐烦地想要挤进来。

屋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重，混杂着劣质线香也压不住的霉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十几口薄棺和几张板床，在昏黄的油灯照射下，于墙壁上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恍若鬼魅起舞。

陈徵蜷在门边的小杌子上，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衫。这是他守夜的第三个时辰，寒意顺着砖缝钻上来，刺得他脚踝生疼。他不敢睡，并非全然因为师傅“夜不安寝，警醒些”的嘱咐，更多是出于一种对这片死寂的、本能的敬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屋子正中央那具新送来的尸体。

那是西街“永顺染坊”的工人，张五。说是清洗染池时脚下打滑，一头栽进去溺死的。人送来时，浑身靛蓝，像个从阴间爬出来的小鬼，连口鼻里都塞满了蓝色的浆渣。

师傅傍晚时简单看过，叹了口气：“唉，也是个苦命人。洗刷干净，明早等家里人来领吧。”

于是，陈徵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将那身顽固的蓝色大致擦去，露出死者原本蜡黄的皮肤和僵硬的五官。此刻，那张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未能洗净的蓝痕，在闪烁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诡异。

“呼——”

一阵穿堂风猛地掠过，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起来，几欲熄灭。阴影瞬间吞噬了整个厅堂，又猛地缩回，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疾驰而过。

陈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窜起一股凉意。他猛地攥紧了胸前挂着一枚小小的、磨得光滑的三角形护符——那是他进义庄前，一个云游老道塞给他的，说是能辟邪。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去想师傅教过的东西。

“尸僵已遍及全身…...入僵最深了。”他低声自语，模仿着师傅的语气，试图用知识驱散恐惧。“尸斑……压在身下，是坠积期，指之不退。”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义庄里显得微弱而孤单。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更疾的风，竟“哐当”一声吹开了半扇窗户，冰冷的雨水夹杂着落叶瞬间泼了进来。

油灯，倏地灭了。

彻底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瞬间将他吞没。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他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耳边只剩下屋外凄厉的风雨声，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不，好像还有别的什么。

滴答。滴答。

像是水珠滴落的声音，缓慢而规律。

陈徵浑身汗毛倒竖。义庄的屋顶是不漏的，这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

是那张五！是他身上的水没擦干？

在极致的恐惧之下，人的感官有时会变得异常敏锐。他忽然想起清洗时的一个细节：张五的双手指甲缝里，那靛蓝色的染料似乎格外深，像是用力抓挠过什么。

鬼使神差地，陈徵摸索着，重新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周围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他举着火折子，一步步挪到张五的尸体旁。水滴声果然是从这里传来，是从垂下的指尖滴落的积水。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想起了《洗冤集录》里的半句话：“凡溺死者，指甲缝或有泥沙……”

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死者冰冷僵硬的手，凑近火光。

指甲缝里确实有靛蓝，但似乎……不止是染料。

他用力掰开紧握的食指，在那极深的指甲缝里，赫然嵌着几丝极细微的、与周围靛蓝染料色泽略有不同的碎屑。它们更亮，更接近于一种……宝蓝色？而且质地似乎也不像柔软的染料，更像是某种坚硬的矿物或琉璃的粉末。

永顺染坊，只染最普通的靛青色，从不用、也用不起这等鲜亮的宝蓝料！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那道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

这张五死前，曾拼命抓挠过某个不属于染坊的、带有宝蓝色坚硬物体的人或东西！

他不是滑倒溺死的！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

“砰！砰！砰！”

义庄那扇老旧厚重的木门，被人急促地敲响了。

深夜、暴雨、义庄、刚发现疑点的尸体……

陈徵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在尸身上。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的声音：

“开门！县衙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