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像后娘抽耳刮子，呼呼地卷过梅林，带着雪沫子和零星的嫣红花瓣，砸在李逸风快冻僵的脸上。

他缩在一株老梅树下，揣着手，跺着脚，感觉自己活脱脱就是个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土拨鼠，唯一的念想就是找个地洞钻进去暖和暖和。指尖捏着的那柄小刀，长三寸七分，薄如柳叶，据说能例不虚发，百步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可李逸风现在只想用它给自个儿削个烤火用的木棍，或者，把那棵挂着铜钱、让他看了就心烦的秃树枝给削了。

“造孽啊……”他嘴里嘀嘀咕咕，对着冻得胡萝卜似的手指哈了口白气，“人家穿越，不是皇帝王爷就是天才少爷，最不济也是个退婚流等着逆袭打脸。我倒好，直接混成了个‘关门弟子’。”他越想越憋屈，“真他妈是字面意义上的‘关门’——天冷了给师父关房门，下雨了关窗户，师父咳得快背过气去了还得关紧门不让贼风钻进来……这他娘的是亲传弟子还是全职保姆？”

想起穿越这档子事，李逸风就一肚子邪火。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刚毕业的社畜，没啥大理想，就指望找个钱多事少离家近的工作，混吃等死。那天晚上，他正为了赶一个狗屁不通的PPT熬夜爆肝，眼前一黑，再一亮，就换了人间。

刚醒过来时，他躺在一个漏风的破庙草堆里，浑身滚烫，头疼欲裂，嗓子眼冒着烟，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去见马克思了。就在他意识模糊，以为自己要成为史上最快领盒饭的穿越者时，一个身影笼罩了他。

那是个中年男人，披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面容憔悴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没什么血色，时不时还压抑地低咳两声。但那双眼睛……李逸风至今记得，那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和一种……仿佛他自己也命不久矣的疲惫与淡漠。

那人看了看他，没多问，只伸手搭了搭他的脉门，然后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从草堆里提溜起来，带回了这片梅林小院。

后来他才知道，这位看起来比他咳得还厉害、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病秧子，居然就是名动天下的小李探花，李寻欢！

李寻欢说他筋骨清奇，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要收他做关门弟子。

李逸风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听到这话，差点感动哭了，觉得自己果然是老天爷的亲儿子，绝境逢生还附赠绝世武功大礼包。结果呢？奇才没看出来，劈柴挑水、熬药买酒、打扫院落这些杂活倒是干得越来越溜，膀子力气见长。

这位师父的教学方式，也格外别致，充满了古龙式的玄乎其玄。

“逸风，看那雪花。”李寻欢裹着厚厚裘皮，倚在门框上，指着漫天飞雪，声音虚弱却清晰，“轨迹无常，聚散随意，你的刀，当有此意。不可着相，不可执着。”

李逸风当时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里咕咕直叫，老实巴交地回答：“师父，我觉得雪花像盐，瞅着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要不咱们先把屋檐下那挂腊肉挪进来？再淋该坏了。”

李寻欢：“……咳咳，你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诸如此类，鸡同鸭讲，是师徒俩日常交流的常态。

李寻欢教他飞刀，从不讲什么肌肉发力、角度计算，只让他盯着目标看，看到“物我两忘”，然后凭感觉出手。结果就是，李逸风头几个月，飞出去的刀不是钉在树皮上，就是掉进雪坑里，能蹭到目标边都算超常发挥。轻功“踏雪无痕”更离谱，要求他跑起来如同柳絮飘飞，不留痕迹。李逸风私下吐槽：“不留痕迹？除非我是鬼！或者这雪厚得能埋人！”

为此他没少挨（精神上的）敲打。李寻欢也不骂他，只是用那种“孺子不可教也”的失望眼神看着他，偶尔叹口气，就能让脸皮厚如城墙的李逸风都感到一丝丝羞愧——主要是羞愧自己可能真的没啥武侠天赋。

此刻，李逸风收敛纷乱的思绪，眯着眼，再次瞄准十丈外树枝上那枚在风中晃悠的铜钱。他努力回想着师父说的“心意合一”，“刀随念动”，虽然他觉得这跟瞎蒙没啥区别。

手腕猛地一抖！

“嗖！”

飞刀化作一道细微的青光，破空而去！

“铛！”一声脆响，却不是铜钱落地声。飞刀精准地……打在了悬挂铜钱的细绳上方的树枝分叉处，撞出一小蓬木屑，然后无力地掉落在雪地里。那铜钱，依旧顽强地晃悠着。

“啧，又歪了！”他懊恼地一拍大腿，“这劳什子飞刀，还没板砖好使！板砖拍下去，保证他娘的五官平整，疗效显著！”

“心浮气躁，如何能准？”一个温和而带着明显病弱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李逸风一个激灵，瞬间切换成谄媚模式，脸上堆起足以融化冰雪的热情笑容，转身小跑过去，熟练地扶住来人的胳膊：“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出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要是着了凉，伤了玉体，弟子我就是万死难辞其咎啊！”语气那叫一个真挚诚恳，表情那叫一个忧心忡忡，堪称影帝级临场发挥。

李寻欢看着他这惫懒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窝下的青黑愈发明显，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清亮，仿佛能穿透他这徒弟那点小心思。“你的飞刀，徒具其形。轻功，‘踏雪无痕’练得如何了？让我看看你是否长进。”

“师父您放一百个心！”李逸风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弟子我闻鸡起舞，日夜苦练，如今已是身轻如燕，保证踩在刚下的新雪上不留半个脚印！当然了……前提是雪得够厚，或者弟子我早上没吃太饱。”他最后又小声补充了一句，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李寻欢被他这话噎得喉头一哽，忍不住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单薄的身躯颤抖得如同风中之烛。李逸风赶紧加大力度拍背顺气，手法专业，节奏稳定，显然是三年如一日练出来的。

日子就在这插科打诨、练功（主要靠摸鱼和自我发挥）、伺候师父（兼带被师父那高深莫测的精神境界折磨）中如水般流过。李逸风别的本事不敢说有多大长进，但这脸皮厚度、见风使舵的本领以及偷奸耍滑的技巧，那是与日俱增，颇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武功高不如马屁拍得响，剑法快不如腿脚溜得快，活得久才是硬道理。

这天傍晚，他拎着好不容易从几十里外镇上打来的酒，以及一只路过邻村时，看准时机、凭借日益精进的轻功“借”来的肥硕老母鸡，哼着跑了八百个调的小曲，美滋滋地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是炖汤滋补还是红烧解馋。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就敏锐地嗅到一股子陌生的、带着凛冽气息的生人味儿。

院子里，如同标枪般杵着一个人。一个少年。一身粗布衣服，洗得发白，却干净利落。身形挺拔，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腰间挂着一柄剑——如果那黑不溜秋、连剑格都没有的铁片也能称之为剑的话。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双眼睛，跟山里饿了三天三夜的孤狼似的，冰冷、锐利，直勾勾地盯着你，不带丝毫感情。

李逸风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是：“坏了！东窗事发？苦主找上门了？不对啊，老子‘借’东西向来是夜黑风高、蒙面行事，从不留名儿……”

那少年（正是阿飞）看到他，依旧没说话，只是那狼一般的目光，在他手里扑腾着翅膀、“咯咯”直叫的老母鸡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李逸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个念头，脸上立刻堆起比刚才更加热情灿烂、足以闪瞎人眼的笑容，小碎步跑过去，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哎呦喂！这位兄台，面生得很啊！器宇轩昂，一看就不是凡人！可是家师故友？快请进快请进！外面风大，别站着啊！您用了晚膳没？巧了这不是，我刚得了只上好的肥鸡，鲜嫩无比，正好一起尝尝鲜？”

说着，他不由分说，就把那只还在挣扎的老母鸡硬往少年怀里塞。阿飞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等热情如火、近乎强买强卖的社交场面，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看着怀里不断扑腾、羽毛乱飞的活物，又看看李逸风那灿烂得近乎无耻的笑容，冷漠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名为“无措”的裂痕。

李寻欢适时地从屋里踱步出来，看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苍白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意：“阿飞，你来了。”

李逸风心里立刻雪亮：哦，自己人！师父那传说中沉默是金、人狠话不多的好兄弟，阿飞！活的！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充分发挥社交牛逼症的特性，亲热地试图揽住阿飞的肩膀——结果发现对方肩膀硬得像铁坨，根本揽不动——但姿态必须做足，胳膊悬在半空也要做出哥俩好的架势：“原来是阿飞叔叔！失敬失敬！常听师父提起您，说您武功盖世，义薄云天，是江湖上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气势，这风采！没说的，这只鸡，必须得炖了，给您好好接风洗尘！”

阿飞看了看李寻欢，又看了看怀里咕咕叫的鸡，最后对上李逸风那殷切（且厚脸皮）的目光，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极其简练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晚饭依旧是万年不变的清粥小菜，不过今晚桌上多了盘李逸风“精心”烹制的（味道如何暂且不论）炖鸡。席间，李逸风充分发挥其三寸不烂之舌，从鸡肉的十八种做法讲到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多半是道听途说加上自己胡编），把阿飞哄得（主要是靠食物和那让人无法招架的热情）眼神里的冰霜都似乎融化了一丝丝。

饭后，李寻欢看着忙前忙后收拾碗筷、嘴里还不停嘚啵嘚的李逸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逸风，你去收拾一下行装，过两日，便下山去吧。”

李逸风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言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那惯常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然后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惊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师、师父？您……您说什么？您要赶我走？是不是弟子哪里做得不好？您说，我改！我发誓以后练功再也不偷奸耍滑，绝对勤勤恳恳！买酒也绝不……绝不昧下一个铜板！我……”

李寻欢看着他这急赤白脸、语无伦次的样子，轻轻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你的翅膀，硬了。这小院，这梅林，关不住你了。外面的世界，那广阔的江湖，才是你真正该去闯荡、该去经历的地方。”

李逸风“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这次不是演戏，带着七八分的真心实意，声音都有些发哽：“师父！您别赶我走！您身体不好，我走了谁照顾您？谁给您跑腿买那些苦得要死的药？谁……谁陪您说话，惹您生气啊？”说到最后，竟是带上了点委屈的鼻音。

李寻欢弯腰，用力将他扶起，触手感觉到徒弟胳膊上结实的肌肉（主要是干杂活练出来的）。他将那个样式古朴、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十二把寒光熠熠飞刀的皮套，郑重地放在李逸风手里，沉声道：“飞刀，是救人的利器，非逞凶的顽铁。记住，行走江湖，能讲道理，就别动刀子。如果……如果非到了万不得已，必须要动刀子的地步……记住，保命是第一要紧的。”

李逸风握着那沉甸甸的皮套，感觉仿佛接过了千斤重担，心里也堵得难受。他看着李寻欢那憔悴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油尽灯枯的面容，又看了看旁边沉默如山、却给人无比安心感的阿飞，知道师父心意已决，此事再无转圜余地。

“师父……”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弟子走了，您可别想我想得茶饭不思，您得多吃点，养好身子。阿飞叔叔，”他转向阿飞，抱拳道，“师父就……就拜托您多费心了！等我以后在江湖上混出名堂，开个全天下最大的酒楼，天天给您和师父送最好的陈年花雕！管够！”

两天后的清晨，天色依旧是那种灰蒙蒙、让人提不起劲的色调。李逸风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师父给的（在他现代人眼光看来少得极其可怜的）盘缠，以及那个如今比他命根子还重要的飞刀皮套。

李寻欢和阿飞并肩站在院门口，晨雾缭绕着他们，像两尊沉默而坚定的守护神。

李逸风这次没磕头，他对着李寻欢，深深地、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然后又转向阿飞，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师父，阿飞叔叔，保重！”他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静。

说完，他猛地转身，几乎是用跑的，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脚步又快又急，一次头也没有回。直到拐过那道熟悉的山坳，再也看不见那承载了他三年记忆的小院轮廓，他才猛地停住脚步，靠在一棵粗糙的老松树上，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有些发酸发胀的鼻子和眼眶。

“妈的……这破风，沙子真多……”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风，还是在骂别的什么。

在原地呆立了半晌，他才慢慢直起腰，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气，用力拍了拍怀里那硬邦邦的飞刀皮套，脸上重新努力挂起那副混不吝的、玩世不恭的笑容。

“算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树挪死，人挪活！江湖上的美人、美酒、金山银山，等着你们李大爷来临幸吧！”

他辨了辨大致方向，朝着记忆中听师父提过、比较繁华、机会应该也多一些的“三河集”迈开了步子。脚步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轻快，嘴里也重新哼起了那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

只是那荒腔走板的调子里，似乎少了点以往的没心没肺，多了些沉甸甸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随着脚步，一路散落在寂寥的山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