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自我介绍吧。”

“是。弟子陈昇，开阳县人士，身具水、木双灵根，此前在妙云山瓶微观作外门弟子——”

“停，停！”

青年考官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陈昇，他扫眼陈昇的简历，“今年刚出师？”

陈昇恭谨答道：“正是。”

“应届的，不错。”

青年考官赞赏地点点头，又问：

“四级过了吗？”

“考过了！”陈昇连忙出示一枚精巧的小挂坠，补充道，“六科也侥幸过了。”

所谓“四级”，指的是五行、符箓、灵植、丹术；

之上有“六科”，则要再附加炼器、御兽两门科察。

在四级与六科之前，还设有“二技”，只包括五行、符箓两项。

四级、六科，是罗州宗门联合布设的科察。各宗内出师的外门弟子，六七成都过了四级，但能考取六科的便只有这六七成里的一两成。

听闻陈昇具备六科资证，在座六位考官皆起了兴致，纷纷抬起头。周围的几位想询问些什么，又都瞧向坐在中央的面试主考官。

主考官问：“陈昇，今年瓶微观出师？”

陈昇不敢懈怠，他知晓自己面试结果定夺的大头权力都在这名主考官手上，拱手答说：

“回前辈，正是。”

主考官目光一挑，“如今什么修为了？”

陈昇答说：“回前辈，已然炼气后期了。”

主考官将手一揣，“瓶微观的考核要求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连外门弟子出师都要炼气后期了？”

陈昇连忙回道：“前辈容秉，瓶微观出师考核要求仍是炼气中期。弟子是侥幸突破了修为，才有炼气后期。”

“从炼气中期到后期，也就一个小段，可称不上什么‘突破’。”

主考官纠正一句，口吻里有些嘲弄的意思，陈昇注意到周围的考官们也都附和地陪了笑。

接着，主考官又作回忆状，说：

“瓶微观出师的弟子中，我记得是会评选出一批优秀弟子，是叫——”

陈昇忙接上主考官的话：

“称作‘褐玉’，取自‘被褐怀玉’之意。”

主考官微微颔首，又问道：“你今年出师，可评上褐玉弟子？”

窗外有风吹过，摇得满树新叶漱漱作响。陈昇站在堂中，一时有些苦涩。

陈昇在瓶微观里修行时绝算不上浑浑噩噩，可只按部就班地学，几年下来并无长处，只沦落了个“乏善可陈”的结果。褐玉弟子的评选关系到观内师长的考绩与赐赏，有名望的师长所指点的弟子自然便评上得多些。陈昇出师考核时修为不稳，跟随的师长也普普通通。

那褐玉弟子，陈昇自然无法染指。

他面色讪讪，摇摇头，说：

“没有。”

主考官便没了兴趣，对周围的其他考官说：

“你们问吧。”

一边的年轻考官目光在履历上一顿，开口问道：

“过了四级没有？”

此言一出，那些未曾开口的考官们也纷纷发问，道：

“丹术一项，你修习得如何？”

“回前辈，内丹术经意皆知，可糅于周天运气；外丹术晓得二十余种丹方，日夜温习，不曾忘却。”

“炼丹技艺如何？”

“几种丹方炼制时不曾失误过，小人晓得的其他丹方，也有信心快速熟悉。”

“既然过了六科，自然知道御兽，你可曾驯化过？”

“回这位前辈，弟子熟识各种妖兽习性，只是受制于外物，还未曾驾驭过。”

“六科里炼器一项，你技艺怎样？可曾跟随炼器师学习过？”

……

堂中几位考官揪着六科资证一顿询问，陈昇对答如流，愈发从容自信，自忖纵然算不得顶尖，也足以脱颖而出，入得几位考官法眼。直到在场考官渐渐地熄了口，最开始问话的那名青年考官左手一翻一收，又例行公事地问道：

“陈昇，罗州宗门无数，你为什么想拜入齐元门作内门弟子？”

我还想拜入听华谷呢，光想有什么用……陈昇暗自腹诽，挤出微笑答道：

“回前辈，罗州之内，齐元门是我最期望、也是我能拜入的最顶尖的宗门。”

青年考官没作什么反应。

这样的对答他已听过太多，都是应付场面的废话，有这么一句就够了。

青年考官又问：

“那你为何想要拜入内门深造？你既有外门弟子出师资证，修为也有炼气后期，去外界找一处营生，不也不错吗？”

陈昇闻言顿了一顿，然后说：“既然已得窥见仙途，那自然希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弟子虽不才，称不得百尺，但仍有志于仙路，想在仙道上多寻觅一段时光。”

年轻考官点了点头，又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在座诸位都没什么问题，便说：

“我晓得了。面试已经结束，你可以先行离去了。四月之后，玄丰城郦湖荷会时，云泽坊市外、宗门外和荷会上都会放榜，届时你自可查看面试结果。”

…………

面试完，陈昇离开考场，和门外其余的考生互相寒暄两句，独自离去了。

离开的路上，陈昇也遇到几个其他面试完的考生，互看一眼没怎么交谈。

大家都是已出师的外门弟子，身上早没了少年人的天真，仿佛都被什么东西压着，暮气沉沉的。

陈昇回首，望向齐元门所在的这座君道山。

君道山上的枫树，扎根在厚重的泥土里，在春日长出的新芽并非爽心的嫩绿，而是耀目的鲜红。仲春的枫树红里透紫，鲜艳中泛起如梦如幻的丹彤色，美得不似尘泥里长出来的植物。

幻美的枫林道间，一阵疾风骤起，满树缤纷在空中曳曳狂舞，模糊了远处平朴的青石古道与开阔天空。

陈昇看着遮天蔽日的枫叶，目光顺着树干瞥见一颗落在泥土间的紫红新芽，忽然想到方才面试时考官的最后一个问题，嗤的一声嘲弄地在心中笑了起来。

“外门弟子出师，已然足够营生，为何还要再入内门深造？”

找到的工作年俸最多也就一百灵石，昼出夜伏，只够勉强过活，交了日常费用后也攒不下多少钱来，叫它薪水不如叫生活费，买不起洞府、长不了修为。

若是想活出人样——

只拿外门弟子的出师资证，当真足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