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洛阳。

冷。

冷得连风都带着冰碴，刮在脸上像小刀割，街上的青石板冻得发硬，走在上面能听见鞋底与冰粒摩擦的脆响。这种天，连最勤快的挑夫都躲在破庙里烤火，只有两种人还会出门——一种是活不下去，要找口饭吃的；另一种是揣着事，睡不着也坐不住的。

沈十三属于后一种。

他坐在“冷香酒馆”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墙是土坯的，渗着寒气，透过粗布衣裳钻进骨头里。他面前摆着个粗瓷酒杯，杯沿缺了个口，里面的酒是温过的，却还是快凉透了，酒面上浮着一层薄冰，像块碎玻璃。

酒馆里没几个人。

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快流到账本上；靠门的桌旁坐着个赶车的，怀里抱着鞭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脚边的酒壶已经空了三个；还有个穿灰衣的汉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时不时往门外瞟，眼神慌得像丢了魂。

沈十三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有十三道刀疤，横的竖的，旧的新的，像十三条爬着的蜈蚣。最浅的一道在指根，是去年帮人追债时被砍的；最深的一道在手腕，是十年前留下的，那道疤的形状，像极了青城门掌门府前的那棵老桂树的枝桠。

他伸出手指，刮了刮酒杯里的冰碴。

冰碴子落在桌上，“叮”的一声，轻得像蚊子叫，却在这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楚。赶车的汉子停了哼曲，灰衣人也不往门外瞟了，都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回去——没人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天，在洛阳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

沈十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却暖不透心里的冷。他喝得慢，一杯酒喝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见了杯底。掌柜的被他这磨磨蹭蹭的样子惹得不耐烦，从账本上抬起头，没好气地问：“客官，还要添酒不？这酒温一次凉一次，再温就没味了。”

“添。”沈十三把酒杯推过去，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再温一壶。”

掌柜的嘟囔着起身，去后堂拿酒。赶车的汉子又哼起了曲子，灰衣人从怀里摸出个馒头，啃得小心翼翼，生怕碎屑掉在地上。沈十三看着自己的刀——刀就放在腿边，黑铁刀身，没有鞘，刀把上缠着旧麻绳，麻绳已经磨得发亮，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

这把刀叫“断水”。

十年前，它是青城门的镇派之宝，握在掌门沈苍澜的手里，能在十步之内斩断流水，让水珠停在半空不落。十年后，它握在沈十三手里，斩过债鬼，斩过盗匪，却再也没斩过流水——沈十三怕水，尤其是雨天，一到雨天，他的手就会抖，连刀都握不稳。

第二杯酒温好了。

掌柜的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沈十三的手背上，凉得他一缩。他没怪掌柜的，只是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杯酒喝得比第一杯还慢，等他喝到杯底时，外面的风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酒馆的木门上，“砰砰”响，像有人在敲门。

灰衣人突然站起来，手按在包袱上，眼神更慌了。

赶车的汉子也停下了曲子，警惕地看着门。掌柜的刚要骂“哪个不长眼的，敲门不会轻点”，门“哗啦”一声就被撞开了。

风裹着雪涌进来，带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味。

一个人摔在地上，脸朝下，背上插着三支箭，箭杆是黑的，箭尾的羽毛沾了血，还在微微发抖。他穿的是镖师的衣服，胸前绣着“威远镖局”的镖旗，只是现在那镖旗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红色，像块烂布。

酒馆里瞬间静了。

掌柜的张大了嘴，忘了说话；赶车的汉子握紧了鞭子，往后缩了缩；灰衣人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酒壶摔在地上，碎了，酒洒了一地。

只有沈十三没动。

他看着地上的人，看着那人手里攥着的东西——是一张黑帖，比巴掌大一点，帖角被血浸透，像一块烧红的铁，帖上没有字，只有两个用银线绣的字：幽冥。

“救……救我……”

地上的镖师挣扎着抬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嘴角不断冒出血泡。他的眼睛扫过酒馆里的人，最后落在沈十三的刀上，那眼神突然亮了，像快灭的灯突然窜起一团火苗。

“青城门的……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沈十三的耳朵里，“是青城门的断水刀……你是……青城门的人……”

沈十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酒杯，杯沿的缺口硌得手心发疼。

十年了。

十年里，他换过十几个名字，去过二十多个地方，从江南的水乡到塞北的沙漠，从繁华的京城到偏僻的小镇，没人知道他是青城门的人，没人认得这把断水刀——青城门早就没了，十年前那场雨夜，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门派都烧成了灰，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

“你……你认识沈苍澜吗？”镖师的声音更弱了，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黑帖上，“沈掌门……他当年……没谋反……是被人陷害的……”

“谁陷害的？”沈十三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手已经按在了刀把上，缠麻绳的刀把硌得他手心发紧，“谁告诉你的？”

镖师张了张嘴，想说话，却突然咳了起来，咳得很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的手更紧地攥着黑帖，指节都泛了白，眼睛死死盯着沈十三，一字一句地说：“青城门的刀……在谢盟主……那……谢乘风……他……”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镖师的头歪了下去，眼睛还睁着，盯着沈十三的刀，像还在等一个答案。血从他的脖子里流出来，漫过青石板，朝着沈十三的脚边流过来，被地上的冰一冻，变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沈十三没动。

他看着镖师的尸体，看着那张染血的黑帖，脑子里只有“谢乘风”三个字。

谢乘风。

武林盟主，浩然剑派的掌门，十年前那场“青城门谋反案”的主审人。当年，是他亲手判了沈苍澜的死刑，是他下令烧了青城门，是他说“青城门勾结魔教，意图谋反，罪该万死”。可现在，一个快死的镖师却说，青城门的刀在他手里——断水刀明明在自己这里，谢乘风手里的，又是哪一把？

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蹄声急促，踏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哒哒”响，像打鼓一样，朝着酒馆的方向过来。赶车的汉子脸色一变，抓起鞭子就往门外跑，嘴里喊着“是官差！快跑！”

灰衣人也慌了，扛起包袱就想跟出去，却被掌柜的拉住了：“你跑什么！又不是抓你的！”

“你懂个屁！”灰衣人甩开掌柜的手，“威远镖局的人被杀了，官差肯定要封街查人，不跑等着被抓啊！”

他刚跑到门口，就被外面的人拦住了。

十几个官差举着刀冲进来，为首的是个穿捕头服的汉子，脸膛黝黑，络腮胡，手里握着一把单刀，刀鞘是黑的，上面绣着“洛阳府”三个字。他扫了一眼酒馆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十三身上，眼睛突然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沈十三？”捕头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刀拔了出来，刀光在酒馆里闪了一下，“可算找到你了，十年前的青城门案，该了结了。”

沈十三终于动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他没看捕头，也没看那些举着刀的官差，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手背上的十三道刀疤——十年前，就是这些人，把青城门的人绑在刑场上，一刀一刀地砍，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雪，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我没谋反。”沈十三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冷意，“青城门也没谋反。”

“有没有谋反，不是你说了算的！”捕头的刀往前递了递，刀尖离沈十三的胸口只有三寸，“当年谢盟主亲自审的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今天我就拿你归案，给那些死在青城门手里的人报仇！”

沈十三抬起头，看着捕头。

他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的星星，却比星星更冷。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拿起腿边的断水刀。黑铁刀身在昏暗的酒馆里泛着冷光，刀把上的麻绳因为他的用力，绷得紧紧的。

官差们都慌了，举着刀围过来，却没人敢先动手——他们都听说过，沈十三的刀很快，快到没人能看清刀是怎么拔出来的，也没人能看清刀是怎么落下去的。

捕头也慌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了心神：“你敢拒捕？我告诉你，外面都是官差，你今天插翅难飞！”

沈十三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捕头的刀上，那把单刀的刀刃上有个缺口，是去年追债时，被他用断水刀砍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冷的天，也是在洛阳，只是那家酒馆比这家小，也没这么多血味。

“让开。”沈十三说。

“我不让！”捕头的刀又往前递了递，“今天我非要拿你归案不可！”

沈十三的刀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拔的刀，也没人看清他是怎么挥的刀。只听见“叮”的一声脆响，像冰块撞在铁上，又像玉碎了的声音。

捕头的刀断了。

断口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上半段刀身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弹了几下，落在镖师的尸体旁边。捕头愣住了，看着手里剩下的刀柄，又看着沈十三手里的断水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沈十三的刀已经回了手。

还是无鞘，还是缠麻绳，刀身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挥了一下空气。他没看捕头，也没看那些吓得脸色发白的官差，只是转身，朝着窗户走过去。

窗户是木头的，很旧，上面蒙着一层灰。沈十三伸出手，轻轻一推，窗户“吱呀”一声开了，风裹着雪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得他一缩。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捕头终于反应过来，尖叫着挥起手里的刀柄，朝着沈十三的后背砸过去。

官差们也醒过神来，举着刀围上去，有的堵门，有的堵窗，有的从侧面偷袭。沈十三没回头，只是脚下一用力，身体像只鸟一样，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雪落在他的肩上，很快就化了，湿了他的衣裳。他落在雪地里，没停，朝着远处的巷子跑过去。身后传来捕头的吼声，传来官差的脚步声，传来刀砍在木头窗户上的“砰砰”声，还有掌柜的哭喊声——酒馆的门被官差踹坏了，桌子也被掀翻了，温酒的炉子倒在地上，火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

沈十三没回头。

他跑得很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他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遮得只剩下一条缝，雪从那条缝里落下来，像碎银子。

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才停下。

他靠在一堵断墙上，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还是紧紧攥着刀。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灰色的，像块脏了的布，雪还在下，下得很大，把整个洛阳都盖在了雪里。

“沈十三？”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传来，很轻，却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

沈十三猛地回头，刀已经举了起来，黑铁刀身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口站着个年轻人。

穿一身锦袍，是上等的蜀锦，上面绣着暗纹，在雪地里看不太清楚；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画着山水，扇骨是象牙的，在雪地里闪着白花花的光；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看起来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一点都不像在这种天出门的人。

“你是谁？”沈十三问，刀没放下来，警惕地看着年轻人——他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找到他的，更不知道这个人是敌是友。

年轻人往前走了两步，扇子收了起来，插在腰间。他上下打量了沈十三一番，目光最后落在沈十三的刀上，眼睛亮了一下，说：“我叫赵无奇，江南万宝庄的少庄主。”

沈十三皱了皱眉。

万宝庄他知道，江南最大的商行，做的是珠宝、药材、丝绸的生意，据说富可敌国，庄主赵万山是个出了名的老狐狸，手里攥着半个江南的财富。赵无奇是他的儿子，传闻中是个纨绔子弟，整天流连于花街柳巷，只会花钱，不会干事——这样的人，怎么会找到自己，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找我有事？”沈十三问，刀稍微放低了一点，却还是保持着警惕。

“有事。”赵无奇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到沈十三面前——银票是一百两的，上面盖着万宝庄的印鉴，在雪地里看起来格外刺眼，“我雇你查个案子，多少钱都行，只要你肯帮我。”

沈十三没接银票。

他看着赵无奇，看着他脸上的笑，总觉得这笑里藏着东西，像雪地里的陷阱，看着平坦，踩下去就是万丈深渊。他在江湖上混了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捅你一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什么案子？”沈十三问。

“幽冥帖案。”赵无奇的笑容收了一点，眼神也变得严肃起来，“江湖上三年来死了十七个人，每个人死前都收到了一张黑帖，帖上写着‘幽冥’两个字，官府查了三年都没查到凶手，江湖上的人都说是‘幽冥阁’干的。”

沈十三的心里猛地一跳。

幽冥帖。

刚才那个镖师手里攥着的，就是幽冥帖。那个镖师，是第十八个死者。

“死者里，有我爹。”赵无奇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却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我爹是上个月死的，死在苏州的客栈里，手里也攥着一张幽冥帖，和刚才那个镖师手里的一样。”

沈十三看着赵无奇，看着他眼睛里的悲伤，不像是装的。他突然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想起了父亲死在刑场上的样子，想起了自己拿着断水刀，在雨夜里逃亡的样子——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比谁都懂。

“我为什么要帮你？”沈十三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刀又放低了一点。

“因为你也想查。”赵无奇看着他，眼睛很亮，“刚才那个镖师说，青城门的刀在谢乘风手里，你肯定想知道为什么。而幽冥帖案的死者，都和十年前的青城门案有关——我爹当年，是谢乘风的账房先生，帮他管过几年钱。”

沈十三的手猛地攥紧了刀。

谢乘风的账房先生？

这么说，赵万山的死，不是偶然。幽冥帖案的死者，都和青城门案有关，也都和谢乘风有关——谢乘风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要杀这些人？他手里的那把“青城门的刀”，到底是什么刀？

“你想查谢乘风？”沈十三问。

“是。”赵无奇点头，又把那张银票往前递了递，指尖在雪地里冻得发红，“我知道谢乘风是武林盟主，势力大，没人敢惹。但我爹不能白死，青城门的冤屈也不能一直埋着——你要的是真相，我要的是报仇，我们的目的一样。”

沈十三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着赵无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纨绔子弟的轻浮，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像雪地里的寒梅，明明弱得像根草，却偏要迎着风开。沈十三突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明明知道谢乘风权倾朝野，却还是攥着断水刀，一步一步地找，一点一点地等，等着能为青城门翻案的那天。

他抬手，没接银票，只是把刀收了回来，垂在身侧。

“银票我不要。”沈十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帮你查，但你得听我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要是走漏了风声，我第一个砍了你。”

赵无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雪地里突然升起的太阳，他赶紧把银票收起来，拍了拍胸口：“放心！我赵无奇别的不行，嘴严得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闭嘴，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沈十三没说话，只是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雪落在他的头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把他的头发染成了白色。赵无奇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早就查到，幽冥帖案的第一个死者是三年前的‘铁掌’李三，他当年是青城门案的证人，说看见沈掌门和魔教的人见面；第二个是‘毒医’刘五，他给沈掌门下过毒，说沈掌门有谋反之心……”

沈十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铁掌李三，毒医刘五。

这两个名字他都记得。十年前，就是这两个人在朝堂上作证，说青城门勾结魔教，意图谋反。当时他还小，躲在父亲的书房里，听见外面的争吵声，听见父亲的辩解声，听见这两个人的诬陷声——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里，十年都没拔出来。

“这些人，都是谢乘风的人？”沈十三问。

“应该是。”赵无奇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我查了半年，发现这些死者当年都和青城门案有关，不是证人，就是帮凶，而且他们死前，都见过谢乘风——我怀疑，谢乘风是在杀人灭口。”

沈十三的手又开始痒了。

不是毒雾引起的痒，是心里的痒，是想拔刀的痒。他攥紧了断水刀，黑铁刀身在雪地里泛着冷光，刀把上的麻绳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潮。他想起刚才那个镖师的话，想起谢乘风手里的“青城门的刀”，想起十年前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谢乘风，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接下来去哪？”赵无奇合上本子，问。

“鬼市。”沈十三说。

鬼市在洛阳城外的乱葬岗里，只有晚上才开门，卖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赃物、毒药、消息，还有人的命。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官府管不了，江湖人也不敢随便惹，是打听消息最好的地方。

赵无奇愣了一下，脸色有点发白：“鬼市？那地方听说很邪门，晚上会闹鬼，还有人贩子把小孩的尸体做成玩偶卖……”

“你要是怕，可以不去。”沈十三头也没回，继续往前走。

赵无奇赶紧跟上，咽了口唾沫：“谁怕了！不就是个乱葬岗吗？我赵无奇什么场面没见过！走，现在就去！”

沈十三没理他，只是加快了脚步。雪还在下，下得更大了，把路都盖在了雪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坑。两人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才到了洛阳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里全是坟，有的有碑，有的没碑，有的坟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被雪盖着，像一个个黑窟窿。风刮过坟地，发出“呜呜”的声音，像鬼哭，听得人头皮发麻。赵无奇紧紧跟在沈十三后面，手攥着腰间的扇子，手心全是汗。

“鬼市在哪？”赵无奇小声问，声音有点发颤。

沈十三没说话，只是走到一个塌了的坟前，蹲下来，用刀背敲了敲坟里的棺材板。“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过了一会儿，棺材板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往外推的。一个黑影从棺材里爬出来，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他看了沈十三一眼，又看了赵无奇一眼，声音沙哑地问：“来买什么？”

“买个消息。”沈十三说，“幽冥帖案，谁干的？”

黑影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沈十三：“这个是‘忘忧散’，喝了能让人说真话，五十两银子。”

沈十三接过瓶子，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我不要药，我要消息。”

“消息贵。”黑影说，“幽冥帖案的消息，一百两银子，先付钱，后给消息。”

赵无奇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钱给你，快说！”

黑影接过银票，看了一眼，确认是真的，才开口：“幽冥帖案是‘幽冥阁’干的，但幽冥阁的阁主是谁，没人知道。只知道幽冥阁的人都穿黑衣，蒙黑布，用的毒都是‘牵机毒’，见血封喉。”

“就这些？”赵无奇皱了皱眉，“我花一百两银子，就买个这？”

黑影没理他，继续说：“还有，最近幽冥阁的人在金陵活动频繁，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具体找什么，不知道。但金陵的‘醉春楼’里，有个弹琵琶的姑娘，叫苏小眉，她和幽冥阁的人有来往。”

沈十三的心里猛地一跳。

苏小眉。

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像一团雾，抓不住，也散不开。他想起刚才在冷香酒馆里，镖师手里的幽冥帖，想起谢乘风手里的“青城门的刀”，想起十年前那场雨夜——金陵，醉春楼，苏小眉，这些人和地方，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小眉是什么人？”沈十三问。

“不知道。”黑影说，“只知道她三个月前来到金陵，在醉春楼弹琵琶，弹得很好，很多达官贵人都点她的曲子。但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沈十三没再问。

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鬼市的消息，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不会给你全部的真相，剩下的，要靠自己去查。他转身，朝着乱葬岗外走，赵无奇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抱怨：“这一百两银子花得真不值！就知道个苏小眉，还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和幽冥阁有关……”

沈十三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全是“苏小眉”这三个字，全是“金陵”这两个字。他总觉得，这个苏小眉，这个金陵，会是解开幽冥帖案的关键，也会是解开青城门案的关键——十年前的雨，或许就要在金陵停了。

两人走出乱葬岗时，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月亮躲在云层里，只露出一点微光，把路照得朦朦胧胧。沈十三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的金陵方向，握紧了手里的断水刀。

“明天去金陵。”沈十三说。

“好！”赵无奇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我刚才在乱葬岗里看见一个黑影，跟着我们，会不会是谢乘风的人？”

沈十三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黑暗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的“呜呜”声。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小心——谢乘风的人，比乱葬岗里的鬼还可怕。”

赵无奇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沿着雪路往回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响亮，朝着他们的方向过来。沈十三的脸色一变，拉着赵无奇躲到旁边的树后面。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到了他们躲的树旁边。沈十三从树后面探出头，看见一队官差，大概有二十多个人，骑着马，举着火把，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去。为首的是个穿捕头服的人，不是刚才在冷香酒馆里的那个络腮胡捕头，而是个脸白净的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剑，剑鞘是银的，在火把的光下闪着光。

“大人，真的要去乱葬岗查吗？那地方邪门得很，万一闹鬼怎么办？”一个官差小声问。

“少废话！”白净捕头瞪了他一眼，“谢盟主有令，凡是和幽冥帖案有关的地方，都要查！就算是闹鬼，也要查！走！”

官差们不敢再说话，跟着白净捕头，朝着乱葬岗的方向去了。马蹄声渐渐远了，火把的光也渐渐消失在黑暗里。

沈十三从树后面走出来，脸色很沉。

谢乘风的人，果然来了。

他不仅派人查冷香酒馆，还派人查乱葬岗——看来，谢乘风已经知道他在查幽冥帖案，也知道他在查青城门案，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他。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无奇从树后面走出来，声音有点发颤，“谢乘风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再去金陵，会不会很危险？”

“危险也得去。”沈十三说，声音很坚定，“金陵有苏小眉，有幽冥阁的线索，也有青城门案的真相——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终于从云层里出来了，洒下一片清辉，把雪照得像银子一样。他握紧了手里的断水刀，黑铁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刀把上的麻绳被他的手汗浸得发潮。

十年了。

十年的逃亡，十年的等待，十年的寻找，终于要迎来一点希望了。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是真相，还是更深的陷阱，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为了父亲，为了青城门的所有人，为了十年前那场不该下的雨，他必须走下去。

“走。”沈十三说，转身朝着金陵的方向走。

赵无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的黑暗，咬了咬牙，赶紧跟上。雪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把他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消失在月光下的雪地里。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离开了洛阳，朝着金陵的方向去。路上，沈十三没再说话，只是埋头赶路，赵无奇也没再絮絮叨叨，只是默默地跟着。他们走了大概半个月，才到了金陵。

金陵比洛阳热闹，就算是腊月，街上也挤满了人，卖年货的，赶车的，走亲访友的，吵吵嚷嚷，充满了年味。沈十三和赵无奇找了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客栈”，在金陵的闹市区，人来人往，方便打听消息。

“我们现在就去醉春楼找苏小眉吗？”赵无奇放下行李，问。

“不急。”沈十三说，“醉春楼是达官贵人常去的地方，我们现在去，太扎眼。等晚上，我再去。”

赵无奇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金陵的街上亮起了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沈十三换了一身黑衣，把断水刀藏在怀里，朝着醉春楼的方向走。赵无奇想跟着去，被沈十三拦住了：“你留在客栈，帮我盯着外面的动静，要是有谢乘风的人来，赶紧告诉我。”

赵无奇只好留在客栈，沈十三一个人朝着醉春楼走。

醉春楼在金陵的秦淮河畔，是金陵最有名的青楼，楼里的姑娘个个貌美如花，能歌善舞。沈十三走到醉春楼门口，看见楼里灯火通明，听见里面传来丝竹声和笑声，心里不禁有点发紧——他从来没去过这种地方，不知道该怎么找苏小眉。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醉春楼。

楼里的大堂里挤满了人，男人们搂着姑娘，喝着酒，说着荤话，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脂粉气。一个龟奴看见沈十三，赶紧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客官，您是来听曲的还是找姑娘的？我们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是好样的，您随便挑！”

“我找苏小眉。”沈十三说。

龟奴的笑容僵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沈十三一番，见他穿得普通，不像有钱的样子，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苏姑娘是我们楼里的头牌，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您要是想找她，得先付五十两银子的见面费，还得等她有空。”

沈十三从怀里摸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龟奴：“现在能让我见她吗？”

龟奴接过银票，看了一眼，确认是真的，脸色又变得堆笑：“能！能！客官您稍等，我这就去通报！”

龟奴转身跑上楼，沈十三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慢慢喝着。他的目光扫过大堂里的人，看见很多穿官服的人，还有一些江湖人，心里不禁有点警惕——这些人里，会不会有谢乘风的人？

过了一会儿，龟奴跑下来，对沈十三说：“客官，苏姑娘请您上楼，在‘听雪阁’。”

沈十三点点头，跟着龟奴上楼。楼上的走廊里铺着红地毯，两边挂着灯笼，照得走廊里暖烘烘的。龟奴把他带到“听雪阁”门口，说：“客官，苏姑娘就在里面，您进去吧。”

沈十三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暖和，燃着熏香，香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像十年前青城门后院的桂花香。房间的正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把琵琶，一个穿白衣的姑娘坐在桌子后面，背对着门，正在调弦。

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用一根白色的丝带系着，发梢垂在腰间。她的身材很苗条，白衣在灯光下泛着光，像雪地里的一朵花。

“你来了。”姑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沈十三的心里猛地一跳。

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听过，像十年前青城门后院里，小师妹唱的歌，轻柔，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能钻进人的心里。

他走到桌子前面，看着姑娘的背影，问：“你是苏小眉？”

姑娘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

沈十三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姑娘的脸很白，像雪一样，眉毛很细，眼睛很大，像两颗黑葡萄，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妩媚。她的左眼下面，有一颗痣，很小，却很显眼，像一颗黑珠子，嵌在雪白的皮肤上。

就是这颗痣。

十年前，青城门的小师妹，左眼下面也有一颗这样的痣。小师妹叫沈青眉，是他的亲妹妹，当年灭门案的时候，才八岁，他以为她已经死了，和青城门的其他人一样，被那场大火烧成了灰。

可现在，这个叫苏小眉的姑娘，左眼下面也有一颗这样的痣。

她是谁？

她是小师妹吗？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为什么叫苏小眉，不叫沈青眉？

无数个问题在沈十三的脑子里冒出来，他的手紧紧攥着藏在怀里的断水刀，指节都泛了白，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不敢相信。

苏小眉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又闪过一丝悲伤，她拿起桌子上的琵琶，轻轻拨了一下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穿透力，钻进沈十三的心里。

“客官，您找我，是想听曲吗？”苏小眉问，声音很轻。

沈十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他只是看着苏小眉的眼睛，看着她左眼下面的那颗痣，想起十年前，小师妹也是这样，拿着一把小琵琶，坐在青城门的后院里，给他弹曲子，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那颗痣像一颗黑珠子，闪着光。

“我……”沈十三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小眉的指尖停在琵琶弦上，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问。

“你左眼的痣……”沈十三的喉结动了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生来就有的吗？”

空气突然静了。

窗外的秦淮河传来画舫的歌声，很软，却穿不透这房间里的沉默。苏小眉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了琵琶的木柄，她抬起头，看着沈十三，眼睛里的疑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情绪——像雾，像雨，像十年前青城门后院里，被风吹散的桂花香。

“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生来就有。”

沈十三的手更抖了。

怀里的断水刀硌得他胸口发疼，黑铁刀身仿佛也在发烫，烫得他想立刻拔出来，问清楚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可他不敢——他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怕一开口，梦就碎了；怕眼前的人不是小师妹，怕十年的等待，最后还是一场空。

“你……”沈十三还想再问，比如“你认识沈苍澜吗”，比如“你还记得青城门的桂花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见苏小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像受惊的猫，竖起了爪子。

苏小眉突然拨动了琵琶弦。

不是柔的调子，是刚的，像冰碴子砸在铁上，“铮”的一声，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默。她弹的是一首江湖人都熟悉的《侠客行》，可弹到第三句时，突然错了一个音——那个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沈十三的耳朵里。

那是青城门的暗号。

十年前，青城门的弟子传递消息时，都会在曲子里错一个这样的音，外人听不出来，只有同门才懂。沈十三的父亲沈苍澜，当年教他弹琵琶时，特意教过他这个错音，说“万一哪天门派出事，这个音能救你的命”。

沈十三猛地站起来，怀里的断水刀差点掉出来。他盯着苏小眉，眼睛里的疑惑变成了震惊：“你……你是青城门的人？”

苏小眉的手停了。

她看着沈十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她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秦淮河的风涌进来，吹起她的白衣，像一只欲飞的鸟。

“客官，”她的声音背对着沈十三，听不出情绪，“时候不早了，醉春楼要打烊了，您该走了。”

“我不走！”沈十三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很凉，像冰，“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沈青眉？是不是我妹妹？十年前青城门的大火，你是不是逃出来了？”

苏小眉猛地转过身，用力甩开他的手，眼睛里的情绪变成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你认错人了！我叫苏小眉，不是什么沈青眉！青城门是什么地方，我从来没听过！”

她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决绝，可沈十三却看见，她的眼角红了，像藏着眼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你没听过？”沈十三冷笑一声，指着她的左眼，“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弹青城门的暗号？为什么你的痣和我妹妹的一模一样？为什么你身上的熏香，和青城门后院的桂花香一样？”

苏小眉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沈十三，眼睛里的愤怒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你别再问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哀求，“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就当你从来没听过苏小眉这个名字，好不好？”

沈十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看着苏小眉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的痣，突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大火烧着青城门的房子，他拉着妹妹的手，想往外跑，却被官差拦住了。妹妹哭着喊他“哥哥”，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最后被人群冲散，他再也没见过她。

“不好。”沈十三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我找了她十年，等了她十年，我不能就这么算了。如果你真的是她，你就得跟我走，我们一起查清楚青城门的冤案，一起为父亲报仇！”

苏小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落在她的白衣上，像雪地里开了两朵小红花。她看着沈十三，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是脚步声，是刀鞘碰撞的声音，还有人在喊“搜！仔细搜！谢盟主有令，凡是和幽冥帖案有关的人，都要抓起来！”

沈十三的脸色一变。

是谢乘风的人！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你快走！”苏小眉突然抓住他的手，把他往窗户边推，“从这里跳下去，下面是秦淮河，顺着河走，能躲开他们！”

“那你呢？”沈十三看着她，不想走——他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可能是妹妹的人，他不能就这么丢下她。

“我没事！”苏小眉的声音很急，推他的力气更大了，“他们是来找你的，不是来找我的！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楼的走廊，有人在喊“听雪阁！去听雪阁看看！”

苏小眉的脸色更白了，她猛地用力，把沈十三推出了窗户。沈十三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着秦淮河落下去，他回头，看见苏小眉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舍，却还是用力挥了挥手，让他快走。

“照顾好自己！”沈十三朝着她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苏小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窗户，把走廊里的脚步声和喊叫声，都关在了里面。

沈十三“扑通”一声掉进了秦淮河。

河水很冷，像冰一样，冻得他牙齿打颤。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朝着远处的画舫游过去，心里却全是苏小眉的样子——她的眼泪，她的痣，她弹错的那个音，还有她最后看他的眼神。

她一定是小眉。

一定是。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等躲过这一劫，他一定要再回来，一定要问清楚所有的事情，一定要带她走。

他游到一艘画舫旁边，抓住船舷，想爬上去，却突然听见有人在他身后说：“沈十三？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十三猛地回头，看见赵无奇站在画舫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盏灯笼，脸上满是惊讶。

“你怎么来了？”沈十三很意外——他让赵无奇留在客栈，盯着外面的动静，他怎么会跑到秦淮河的画舫上来？

“我看见谢乘风的人去客栈抓你，就赶紧跑出来，想找你报信，结果看见你从醉春楼的窗户跳下来，就赶紧找了艘画舫过来接你。”赵无奇伸手，把他拉上画舫，递给她一件干衣服，“快穿上，别冻感冒了。对了，你见到苏小眉了吗？她是不是和幽冥阁有关？”

沈十三接过衣服，一边穿一边点头，心里却还在想着苏小眉，想着她会不会有危险。他把刚才在听雪阁的事情，简单跟赵无奇说了一遍，包括苏小眉的痣，包括她弹错的那个音，包括她可能是自己妹妹的事情。

“这么说，她真的是你妹妹？”赵无奇的眼睛亮了，“那太好了！有了她，我们查青城门的冤案就更有希望了！”

沈十三没说话。

他看着醉春楼的方向，那里已经亮起了火把，人影晃动，显然谢乘风的人已经进去搜了。他不知道苏小眉会不会被抓住，不知道她会不会说出自己的下落，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厉害。

“我们现在怎么办？”赵无奇看着他，问，“谢乘风的人已经盯上我们了，金陵不能待了，我们要不要先离开这里？”

沈十三摇了摇头。

“不能走。”他说，声音很坚定，“苏小眉还在里面，我不能丢下她不管。而且，幽冥阁的线索也在这里，我们一旦走了，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他抬头，看着醉春楼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他握紧了怀里的断水刀，黑铁刀身在灯笼的光下泛着冷光，像藏着一把火，一把能烧尽所有黑暗的火。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了，再去醉春楼附近看看，看看苏小眉有没有事。”沈十三说，“如果她没事，我们就想办法把她救出来；如果她被谢乘风的人抓了，我们就去救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

赵无奇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沈十三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就像他手里的断水刀，一旦拔出来，就绝不会空着回去。

画舫慢慢驶离了醉春楼，朝着秦淮河的下游去。沈十三站在甲板上，看着醉春楼的影子越来越小，心里却在想——谢乘风，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掩盖青城门的冤案吗？你以为杀了那些人，就能灭口吗？

你错了。

我还在。

小眉还在。

我们会查清楚所有的事情，会为青城门的所有人报仇，会让你为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付出代价。

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却吹不散沈十三心里的坚定。他握紧了怀里的断水刀，刀把上的麻绳硌得他手心发疼，却也让他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