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九年，冬。

诏狱最深处的牢房，血腥与霉烂的气味凝固成了实质。

顾寒云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刑架上，玄色夜行服早已被鞭子撕成碎布，与翻卷的皮肉粘在一起。他低垂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十年了。

自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父亲顾霆战死北京城下，他被义父陆刚带入“夜不收”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命不再属于自己。他们是帝国的影子，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专司刺探、暗杀、破坏，行走于永夜，不见天日。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锁住他的镣铐，会由他誓死效忠的“夜不收”亲手戴上。

“咳……”他咳出一口淤血，牵动了胸前的伤口，剧痛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七日前，蓟州镇。他奉命追查一批流入鞑靼的精良军械，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早已被兵部归档为“殉国”的名字——前任夜不收统领，他的父亲，顾霆。

他违背了“不同不同，只执行”的铁律，暗中深入追查。就在他即将接触到核心证据——一本记录了军火流向与朝中几位大人物名字的账册时，等待他的却不是接应，而是义父陆刚冰冷的脸，和数十名同僚闪着寒光的绣春刀。

“顾寒云，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拿下！”

通敌？叛国？

他想起父亲那口空荡荡的棺椁，想起陆刚将他带入夜不收时那句“你父亲是英雄，你要继承他的遗志”。

英雄的儿子，成了叛徒。

多么讽刺。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靴底敲击着潮湿的石板地面，发出清晰的回响。

一个人影停在他面前，熟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是陆刚。

顾寒云没有抬头。

陆刚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账册在哪里？”

顾寒云扯了扯嘴角，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笑声：“义父……您教我，夜不收第一条铁律是什么？”

“不同不同，只执行。”陆刚淡淡道。

“那您为何要问？”顾寒云终于抬起头，透过血污和乱发，直视着陆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您既然认定我叛国，直接按律处决便是。还是说……那本账册，比我的命，更重要？”

陆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反应。“寒云，你是我一手带大的，你的能力，我最清楚。交出账册，我可向指挥使大人求情，留你一个全尸。”

“全尸？”顾寒云嗤笑，“像我父亲那样吗？连尸首都找不到，只有一个衣冠冢？”

提到顾霆，陆刚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小旗快步走了进来，在陆刚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刚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他深深看了顾寒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决绝，甚至……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惜。

“看好他。”陆刚对狱卒吩咐了一句，转身快步离去。

牢门再次关上，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顾寒云的心却沉了下去。

陆刚的反应不对。如果他真的坐实了自己叛国的罪名，刚才就该用尽酷刑逼问账册下落。但他没有，他只是来试探，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知道了多少？确认自己……会不会像父亲一样，成为必须被清除的“隐患”？

那个锦衣卫带来的消息是什么？难道是……林青黛出事了？

他想起那个在边境小镇遇见的女子，太医院医官之女，为了寻找失踪的父亲，孤身潜入边军医营。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像一道光，照进了他常年行走黑暗的心。调查军火案时，他意外与她同行，她医术高超，几次助他化险为夷。账册被他藏匿前，最后接触的外人就是她……

不能连累她！

一股从未有过的焦灼涌上心头。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却无法撼动分毫。

就在这时，一丝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响动从头顶传来。

不是老鼠，是瓦片被挪动的声音。

顾寒云瞬间停止了动作，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

一道微弱的月光，从屋顶的缝隙中透下，随即，一个被油纸包裹的小物件，悄无声息地落下，精准地掉在他身前的干草堆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油纸包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清香。

是金疮药。还有一张小小的字条。

借着那缕微光，他看清了字条上娟秀而熟悉的字迹，只有四个字：

“待时而动。”

是林青黛！

她来了！而且，她有办法救他出去！

顾寒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求生有望，而是因为她竟敢冒险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诏狱！这里不仅是夜不收的地盘，更有锦衣卫重重把守！

他迅速将药和字条塞入身下最隐蔽的角落，心中的迷雾却愈发浓重。

林青黛一个弱质女流，如何能潜入这里？她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裕王？还是……其他觊觎那本账册的势力？

他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乱发之后。

但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已重新燃起了冰冷的火焰。

父亲死亡的真相，义父背叛的原因，那本牵扯巨大的账册，还有那个不惜犯险送来消息的女子……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清浊逆谋”……

账册上隐约提及的这四个字，如同毒蛇，盘踞在他的心头。

他要知道答案。

在得到答案之前，他绝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