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我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酒店该有的消毒水味，是混着铁锈、霉斑与潮湿木头的腥气，像有人把一把生了锈的铁钉，泡进了泡发的霉花生水里。这味道钻进鼻腔，刺得我喉咙发紧，猛地睁开眼的瞬间，冰冷的水意顺着衣领往脖子里灌——我竟泡在一个浴缸里。

老式铸铁浴缸，内壁爬满暗红色锈迹，水只没过腰腹，水面飘着几根不属于我的黑发，还有细碎的墙皮碎屑，像被水泡发的灰渣。我挣扎着想撑着边缘坐起，手掌刚碰到金属把手，就被硌得生疼——那疼里带着股锈味，仿佛有细小的铁屑正顺着掌心纹路往肉里钻。

“操。”低骂声在空荡房间里撞出回声，我这才看清处境：这是间废弃浴室。墙面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黑绿色霉斑沿着砖缝蔓延，像一条条趴在墙上的虫子。头顶的铁水管正往下滴水，“嗒、嗒、嗒”，每一滴都精准砸在我耳边的水面上，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似的，一下下钉进脑子里。

我怎么会在这？

最后的记忆停在出版社楼下的小酒馆。为庆祝新人作者的书大卖，我喝多了，记得主编拍着我肩膀说“林砚，别总揪着夜缸的事不放”，记得手里攥着半瓶啤酒，脑子里反复晃着陈夜的脸——陈夜，笔名叫夜缸，我曾经负责的悬疑作者，一年前带着手稿《酒店终焉》消失的那个。

他消失前一天，给我发过一条语音，声音发颤：“林砚，永安酒店是活的，它会抓下一个人，下一个是你……”当时我只当他写悬疑写魔怔了，可现在，指尖触到的冰冷浴缸、鼻尖萦绕的腥气，都在告诉我：那不是胡话。

我赤脚爬出来，脚底踩在瓷砖上的瞬间，像踩在冰面上——不是温度的冷，是一种带着黏腻感的寒意，顺着脚掌往膝盖爬。视线扫过浴缸边的深蓝色防滑垫时，心脏突然漏跳半拍：我的手机在上面，屏幕亮着，却没有信号条，没有时间，只有一行白色宋体字在黑底上飘：

“十日之内，找到‘出口’。

规则一：活着。

规则二：别信编号外的‘东西’。”

字体规整得像机器打印，没有任何多余信息。我伸手去拿手机，指尖刚碰到机身，屏幕“咔”地黑了，黑得像块没有光泽的黑曜石，按多少下电源键都没反应。

就在这时，浴室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响——不是风声，是“吱呀”的门轴转动声，细得像老旧家具在喘气。我猛地转头，看见门板与门框之间，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一缕淡绿色的光，正从缝隙里渗进来。

那光很怪，不是灯泡的白光，也不是月光的冷光，是种发暗的、带着浑浊感的绿光，像深潭底捞上来的水，映在地上，泛着诡异的亮。

紧接着，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

没有鞋底摩擦地面的闷响，只有“咚、咚”的沉重声响，像是有人拖着灌满铅的腿，一步一步，缓慢地往这边挪。每一步都很稳，却又带着滞涩感，仿佛走每一步，都要把骨头磨碎似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当脚步声停在门外时，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个“东西”正贴着门缝，往里面看。

门缝里的绿光突然变亮，一道拉长的黑影，投在了浴室的地面上。

我盯着那道黑影，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黑影的轮廓很畸形：躯干佝偻，背部高高隆起，像是背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手臂格外长，指尖几乎拖到地面，却没有手指的形状，更像枯树枝，僵硬地垂着；最恐怖的是，它没有头——黑影顶部是模糊的圆形，没有任何五官痕迹，可我就是觉得，它在“盯”着我。

“哗啦——”

浴缸里的水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我碰的。

水面微微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顶了一下。我猛地低头，浑浊的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黑暗里睁着的眼睛。

我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水比刚才更冷了，指尖刚碰到水面就打了个寒颤。往下探了两寸，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物体，边缘粗糙，带着瓷砖特有的冰凉。我咬着牙，用力将它拽了出来——是块松动的米黄色瓷砖，瓷砖背面贴着张纸。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边角卷曲，边缘沾着褐色污渍，用指甲刮一下，污渍会变成细小的粉末，散发出淡淡的腥气，像干涸的血。我把照片摊在防滑垫上，借着门缝的绿光仔细看：照片上有七个人，都穿着灰色的酒店制服，站在柜台前，每人胸口都别着一枚金属数字牌，从“1”到“7”，依次排列。

他们的表情都很僵硬，眼神空洞，像被钉在原地的木偶。站在最左边、编号“1”的人戴着顶黑色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薄，嘴角向下撇，似带着一丝冷笑，制服领口别着枚金色徽章，上面刻着“侍者”二字。

我的目光，最终停在编号“7”的人身上。

他站在最右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侧，刻意与其他人保持距离。他的制服领口也有枚徽章，隐约能看清“经理”两个字。可他的脸，被一道黑色划痕彻底划掉了。

划痕边缘整齐，宽度约半厘米，像是用美工刀反复划刻的，颜料干涸，在绿光下泛着暗红光，与浴缸水里的铁锈红，一模一样。

“嘶——”

左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的疼，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皮肤上烫了一下。我猛地卷起卫衣袖子——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烫金的数字“1”，数字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与照片上编号“1”的金属牌，颜色分毫不差。

“编号……编号……”

门外突然传来了低语声。

声音不男不女，像金属摩擦玻璃，又像无数人同时在耳边说话，模糊不清，却能清晰听清两个字——“编号”。

我猛地抬头，看向门缝。那道黑影还在，绿光下，它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些，手臂上的“枯树枝”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抓什么。紧接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响起，尖锐又刺耳，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绑在铁链上，正被它拖着走。

我慌了，把照片塞进卫衣内侧口袋，转身往浴缸跑——刚才拽出瓷砖的位置，现在露出个方形暗格，暗格里黑黢黢的，隐约能看到一点金属反光。

我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是半截断钥匙。钥匙柄是黄铜的，表面氧化发黑，上面刻着个模糊的“1”字，与我手腕上的数字，一模一样。

钥匙齿端很锋利，不小心划到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钥匙柄上。瞬间，血珠被钥匙吸收，“1”字突然泛出红光，与手腕上的数字遥相呼应，亮得刺眼。

“咚！”

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那东西撞到了门板。我吓得手一抖，钥匙差点掉在地上。门缝里的绿光突然暗了下去，黑影也随之模糊，只有铁链声还在响，越来越远，像是那东西走了。

我靠在浴缸边，大口喘着气，手心全是汗。低头看向浴缸，里面的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掺了大量的血，水面平静无波，却在中央位置微微凸起，似有什么东西要从水下钻出来。

手腕上的数字“1”还在亮着，红光映在地上，像一道细小的血痕。我摸出口袋里的照片，照片上编号“1”的礼帽檐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仔细看，是一点白色的光，像人的眼睛，正透过照片，盯着我。

我突然想起陈夜的话：“永安酒店是活的，它会抓下一个人……”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

而我，就是那个被抓住的人。

手腕上的数字“1”还在发烫，我攥着那半截断钥匙，盯着浴室门。十日倒计时，从现在开始了。可我连“出口”在哪都不知道，更不知道，门外的黑影，会不会再回来。

浴缸里的暗红色水面，又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