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之后，天地死寂。

他悬立于空，淡然看着这万里荒芜，满地尸体。

他仰头灌了口酒，轻轻呢喃。

“剑破蛮荒万里烟。”

“酒染红花飞满天！”

“无趣！无趣得很啊！”

……

四月，小满。

晨曦中，小镇边缘名叫迎财巷的僻静角落，走出一位少年。

他身形清瘦，脸色蜡黄。此时正攥着七八枚铜钱。要去把那个“光屁股”爹赎回来。

少年姓顾，名难安。人如其名，他这日子过得真是一言难尽。

顾难安日子过得紧，母亲去得早，父亲顾方是镇上出了名的酒鬼兼赌棍。

顾方有一次输得精光，被人扒光衣服扣在赌坊，还是顾难安求街坊凑钱去赎的人。自那以后，顾方便成了全镇的笑柄，连孩童都编了顺口溜满街传唱，“老顾老顾，光顾着赌，输完家当，输掉衣裤，哎呀我的顾，只剩光屁股……”

顾难安揣着那几个硌人的铜钱，拐出巷口，埋头走入了他最不愿涉足的街道。

顾难安低头快步走着，感受着周围人的目光，少年的头又不经意的低了几分。

突然，一片阴影挡在身前。顾难安下意识往旁边避让，那影子却也跟着挪动。

顾难安抬起头，看见顾守谦站在面前。顾守谦一身靛蓝长衫，手里捏着一本书，正敲着手心。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顾大孝子啊。”

“这般行色匆匆，莫不是顾大叔昨夜又棋高一招，在赌坊里歇了一宿，等着你去接驾？”

顾难安脸瞬间涨红，攥紧了袖中铜钱。

顾守谦见他不语，上前半步，“常言道，‘子不言父过’，顾兄你这般孝心，实在令人动容。”

“只是不知，这次赎金凑够了没有？若还差些，不如我借你几文？毕竟，总不能真让顾大叔一直清凉的待在那种地方吧？”

“何况你我都姓顾，我也算你半个‘长辈’，到时候丢的也是我顾守谦的脸啊。”

顾难安猛地抬起头，死死看着顾守谦，奋力推开他的手臂，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顾守谦的声音，“啧，无礼！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顾难安一路跑到赌坊才停下，喘着粗气。那几枚铜钱几乎要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他抬头望向赌坊大门，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来到柜台前面，顾难安声音有些干涩，“我来赎顾方。”

柜台后赌坊掌柜撩起眼皮瞥了一眼，认出他来，嗤笑一声，“哟，孝子来了？钱凑够了？”

顾难安将铜钱一枚枚放在柜面上，发出几声轻响。

掌柜的拨了拨，眉毛一挑，“就这几个子儿？就想把你爹赎回去？”

旁边几个狗腿子模样的汉子发出哄笑。其中一个戏谑道：“小子，你爹那身膘，扣在这儿还占我们地方呢！”

顾难安脸一阵白一阵红，他站着没动，重复道：“我就这些了，放人。”

掌柜的眯着眼打量他片刻，扯着嗓子朝里间喊，“顾老鬼！你儿子来赎你了。”

里间帘子一掀，顾方哆哆嗦嗦走了出来，身上胡乱裹了块破布，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掌柜，嘴角隐隐有未干的血渍。不用想，肯定遭了一顿毒打。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顾难安胸口堵得发慌，上前一步，拉住父亲的手就往外走。

“慢着！”

掌柜的声音冷了下来，“钱不够！你爹昨儿个可是跟老子赊了十两纹银呢，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七八十两了，丢下这几个破铜子儿就想走？哪儿有那么容易？”

他目光在顾难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还算完整的粗布外衫上，“先把这身衣裳扒了，剩下的再说。”

顾难安身体一僵。

顾方闻言赶忙连连摇头，竟是难得硬气了一回哀求道：“不行！不行！他还是个孩子，还钱可以，扒衣服，这个不能答应。”

赌坊众人瞬间哄堂大笑，拍桌子，蹬腿子。

上次听到那么好笑的话，还是镇上的娘娘腔生孩子。

掌柜来了兴趣，“哟，顾老哥今儿个也会心疼儿子了？”

“你……”顾方正要开口。

“爹…”

顾难安低喝一声，打断了他。感受着周围投来的目光。

他指节捏得发白，沉默了片刻。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缓缓解开自己的衣带，动作很轻，很慢。

外衫褪下，阳光从门缝透进来，落在他身上，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

叠好旧衫放在柜台上，顾难安冷冷直视着掌柜，“还差多少？”

“不多，不多……”

掌柜嘴角擒着笑，“爷爷今天高兴，就算你七十两！”

七十两，于顾难安而言，与千两万两无异，都是能压死人的。

“我现在没钱，你先容我几日。我肯定还。”

“没钱？”

掌柜收敛了笑意，阴侧侧的说道：“没钱也好办，镇上王员外家正缺个倒夜香的小厮，签十年活契，这七十两，就算了。”

“如何？”

顾难安攥紧了拳，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一旁的顾方，猛地将顾难安拽到身后，一改先去的软弱，声音发颤道，“放你娘的屁！我顾方的儿子，就算饿死，穷死，也不去给人当奴才！”

“呵？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掌柜拍案而起，对着傍边几个狗腿子一招手，“他娘的，给我打！打到答应为止。”

狗腿子回道：“打谁啊？”

“蠢货，当然是打那老不死的。”

五个狗腿子靠了过来，其中一个膀大腰粗的汉子一马当先，直接一把薅住顾方的头，哐当一声，往地上砸去。

赌坊的青石板瞬间开裂，鲜血喷涌，在地上摊开了一片红花。即便是另外四人见此，也不经一阵咂舌。顾方哼都没哼一声，身体便软了下去。

“爹！”

顾难安嘶吼着猛地朝那汉子撞去。汉子只是随意一轮胳膊便把他摔飞了出去。

掌柜啐了一口，“按住那小崽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拳脚肆无忌惮落在顾方蜷缩的身上。

“爹……爹……别打了……求你们别打了，我还钱，我一定还钱……”

顾难安的嘶吼，在密集的拳打脚踢中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眼看父亲就要被打死，顾难安像是发了狂的野兽，一股蛮力猛然涌现，一下子挣脱了两个按着他的大汉！

他像疯了一样，扑在顾方身上，迎向落下的拳脚。

“要打就打我！放开我爹！”他嘶吼着，双臂死死护住身下已经不成人形的父亲。

拳脚落在他的背上、肩上，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掌柜不经意瞥了眼大门处，见一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人从门前路过。

掌柜赶忙大喝道：“停。”

见那中年男人稍稍远去，这才对脚下的父子二人说道：“顾老哥，三天后若是还不还钱，我就只能亲自来接您儿子了。”

“滚吧。”

“呸！！”

临了还往顾难安脸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顾难安强忍泪水，赶忙扶起即将失去意识的父亲，在周围的讥讽和鄙夷中颤颤巍巍走出了赌坊。

——

顾难安几乎全身赤裸，晃悠悠背着父亲走在街上，路过一个刀剑摊子时，谁也没注意到，他偷偷拿走了一把匕首……

在即将拐入迎财巷巷口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他。

“难安。”

顾难安脚步一顿，心中慌乱，却又莫名多了几分安宁。他转过身，看向来声处，站着在小镇学塾教书的付先生。

付先生身材高大双鬓莹白，一身青色长衫，异常整洁，一双眼睛，澄澈温和，手里拎着一摞书，像是刚从小镇另一头早市回来。

顾难安下意识蜷缩，想遮掩裸露的身体，但看到付先生平静的目光，终究还是挺直了腰板，微微侧过身，恭敬地唤了一声，“付先生。”

付先生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没有鄙夷，就像只是看到一件寻常事。随即视线落到顾难安身后，已经昏死过去的顾方身上。

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惋惜。

“披上吧，莫受了寒。”

付先生解下青色外衫，递向顾难安。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长辈的寻常关怀。

衣衫还带着一丝墨水清香。顾难安看着递到眼前的衣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羞惭。

他后退了半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谢谢先生……学生，心领了。路不远，很快就到了。”

付先生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坚持，缓缓收回衣衫，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顾难安身上。

“也好。”

语气依旧温和。

“衣衫蔽体，固然重要。但有些东西，穿在心里，比披在身上，更能抵御风寒。”

他顿了顿，似是在斟词酌句。

“记住。”

“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

“人生在世，难免行经沟壑，身陷泥泞。”

“重要的是，无论周遭如何，心不能盲，志不可夺。”

顾难安不太明白付先生话语中的深意，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学生……记住了。”

付先生不再多言，对他笑了笑，又深深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顾方，便提着书，走进了巷子深处，没带起一粒尘土。

……

这天夜里，听竹巷一间清净小院内，小镇学塾先生付春华，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和一把剑，怔怔出神……

恍惚间一阵清风拂过，桌上只留下了一本书。

……

落神山山顶，两个中年男子立于云端之上。青衫男子对身傍正举着酒葫芦喝酒的男子问道：“你真的要去？”

男子狠狠灌了口酒，“哎！这酒啊！真是美啊！哈哈哈！”

青衫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他知道他劝不了眼前之人，他决定的事，谁都劝不了。

“你就放心那孩子？”

男子放下酒葫芦满脸笑意，“什么孩子？哪儿来的孩子？小满那天他就十五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都能砍下化形妖兽的脑袋了。”

青衫男子道，“你就不怕他以后恨你？”

男子晃了晃酒葫芦，毫不在意道，“我能活着再说吧！”

“最后求你件事。”

“说。”

“帮他拿到那把剑！”

青衫男子无奈一笑，“我就知道你忘不了她，都快要死了，还打她的主意！”

“此事，我只能说尽力一试！”

“好！你肯答应就已是最好。”

男子灌了口酒，爽朗一笑，“走了！”

“等等。”

青衫男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看着十分普通的长剑。

“拿着。”

“你的剑！”

拿着酒葫芦的男子愣了愣，伸手接过长剑，脸上浮现一抹怀念。他十分恭敬的作了一礼，“此去不知生死，那孩子就拜托你了！”

青衫男子并未还礼，“放心！”

看着御剑远去的男子，付春华轻叹道，“这天下，究竟何对，何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