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市，夏末。

雨从后半夜就开始下，到了清晨，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绵密冰冷，像是要把这座钢筋水泥森林里最后一点暖意都冲刷干净。

城西，一片被规划了无数次、却始终等不来拆迁的老旧居民区里，一栋六层楼房的顶层阁楼，门虚掩着。

门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玻璃裂了纹，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廉价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童的微甜奶气。

凌锋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松。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肩头的位置甚至磨出了毛边，洇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紧绷的脸颊线条滑落，滴进身下那一小片水渍里。

他面前，站着一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穿着丝绸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是他表哥凌建国。凌建国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只是用过滤嘴轻轻敲着另一只手的掌心，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小锋啊，不是哥说你，”凌建国开口，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还有种刻意的拖长调子，“你看看你，啊？当初好好的厂子工作不要，非要去闯，去创什么业？结果呢？老婆跑了，欠一屁股债，现在又弄个病秧子回来……”

他的目光越过凌锋的肩膀，扫向屋内唯一那张用木板和砖头搭起来的矮床。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小脸，鼻子上还扣着个小小的氧气罩，随着微弱的呼吸，罩子上泛起浅浅的白雾。那是凌锋的养女，瑶瑶。

凌锋的拳头在身侧无声地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他低着头，看着水泥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干涩得厉害：“哥，瑶瑶…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还有希望。这次…这次只要十万，手术加上后续…我以后做牛做马…”

“十万？！”凌建国像是被烫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惊诧，“凌锋，你当我是开银行的？我这点家底，还要供你侄子上学，买房，娶媳妇儿！哪一样不要钱？”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多大决心似的，从睡衣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棕色的旧皮夹，慢吞吞地从里面数出十张红色的钞票，捏在手里，却没有立刻递过去。

“喏，这一千块，你拿着。”凌建国把钞票递到凌锋眼前，晃了晃，“当哥的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至于其他的…唉，不是哥不帮你，是你这窟窿太大了，填不满啊！听哥一句劝，有时候，人得认命。”

那十张钞票，像十片烧红的烙铁，悬在凌锋眼前。

认命？

他凭什么认命？瑶瑶才三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像一朵还没绽放的花苞。她会在深夜用细弱的小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不怕，瑶瑶乖乖吃药，病好了陪爸爸…”她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

凌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沉的痛楚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覆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臂，伸向那叠钞票。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币的边缘时——

“呜…爸爸…”

床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凌锋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他霍然转头，看向床上。

瑶瑶不知何时醒了，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茫然又无助地望着他跪在地上的方向。那眼神，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撑的镇定。

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屈辱、愤怒、还有无边无际心疼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内心的堤坝。他维持着半跪半起的别扭姿势，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那里。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留下彻骨的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表哥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只看到那张肥腻的嘴唇在一张一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凌锋深深地、几乎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压出去般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浓重的霉味和绝望，呛得他喉咙发痒。他没有再看那递到眼前的钞票，也没有看表哥脸上那混合着施舍与不耐的表情。

他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那条因为久跪而有些麻木的腿，站了起来。膝盖处传来针刺般的酸麻感，他晃了一下，但立刻稳住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再看凌建国一眼。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到那张矮床边。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床上躺着的，是全世界最易碎的珍宝。

他伸出那双粗糙、指节分明的大手，先轻轻拭去瑶瑶眼角渗出的泪珠，然后用一种熟练得让人心疼的温柔，将裹着她的薄被仔细掖好每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钻进去。最后，他捡起地上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背包，单肩挎上。

背包瘪瘪的，里面只有瑶瑶的几件换洗衣服、病历本，和一个早已冷掉的馒头。

做完这一切，他俯下身，用宽阔的背脊对着凌建国，小心翼翼地将瑶瑶连同裹着她的被子一起，稳稳地背了起来。小女孩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趴在他并不厚实却异常坚定的背上。

氧气袋被他调整好位置，挂在身侧。

然后，他背着女儿，一步一步，极其平稳地，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哎！凌锋！这钱…这一千块你…”凌建国在后面举着钞票，愕然地喊道。

回答他的，只有门轴转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门外楼道里传来的、那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又像是踏在通往未知命运的鼓点上。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和窗户，永无止境般。

凌建国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叠没能送出去的钞票，悻悻地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死要面子活受罪！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

走出那栋令人窒息的居民楼，冰冷的雨水立刻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和某些滚烫的液体混在一起，迅速变得冰凉。

凌锋把瑶瑶往上托了托，用身体尽量挡住飘来的雨丝。帆布背包紧贴着他潮湿的后背，里面除了那几样寒酸的东西，还静静躺着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触手冰凉、布满奇异扭曲纹路的金属残片。

那是他当年痴迷“创业”，在一个废弃的旧货市场角落里，用一个快馊了的馒头从一个老流浪汉手里换来的。老流浪汉说这是从天而降的“星星碎片”。当初一起研究的同伴都嘲笑他上当受骗，只有他，隐约觉得这东西不简单，那些纹路似乎蕴含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

三年来，他带着瑶瑶颠沛流离，丢弃了几乎所有东西，唯独这块冰冷的残片，不知为何，他一直留在身边，像是一个不肯醒来的、荒谬的梦。

此刻，那残片紧贴着他的皮肤，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温热感。

凌锋没有在意，他只当是自己的身体在冰冷雨水中产生的错觉。

他抬起头，望向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都市天际线，那里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象征着财富、权力和他遥不可及的一切。

他的眼神，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铁，冰冷，坚硬，再也没有丝毫的犹疑和软弱。

“瑶瑶，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背上小女孩的耳中。

“爸爸一定会治好你。”

“总有一天，那些今天看不起我们的人…”

他顿了顿，背脊挺得如同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迈开脚步，踏破满地浑浊的积水，毅然决然地走向那片冰冷的、却又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钢铁丛林。

“…会跪在我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