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江南之都，江南最富有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之一。

滚滚长江东逝水，多少英雄人物埋没在这座华夏的六朝古都，不仅仅是英雄人物，普通人也亦是如此。

这是金陵老城区最高的大厦之一，站在京江国际饭店的天台，看着手中付出了我的幼年，少年，青年时光的五线谱，厚厚一沓，足足十几页的A4纸，我自己苦笑，不知道是自己的表现，不符合国内的评委的胃口，开始交的现金额度太少，让台上的几位大爷不满意了，我的嘴角抽了抽，没有多说。我把手中的五线谱向这大厦的外部抛去，A4纸在高空中绽放，好像是一群白色凤尾蝶翩翩起舞，空中的旋风，将它们本就不坚强的身躯卷的七零八落。

“或许，是自己，不太适合这里吧。”我想。解开自己礼服的纽扣，转身，只留下自己的身影。

“为什么要走？你不是当年音乐学院最器重的学生吗？”心中的小人说。

“不知道，随遇而安。”

“唰”酒店礼堂的舞台上的探照灯一瞬间，散发出令人眩晕的白光。台上铺着细腻的驼绒地毯，价值不菲，台上的九尺雅马哈三角钢琴，在强光的衬托下，显得油光发亮，黑色的油漆散发着清淡的木香。压缩的橡木板，弯曲的金属框架，钢琴的每一次发声，都是大自然的控诉。一个一个上去试琴，我坐在第一排，或许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自信了吧，丝毫没有顾虑到其他的方面。

台上的是巴赫的赋格，或许是李斯特的狂想曲，又或许是贝多芬的钢琴协奏曲，多种多样。我看了看我手中的曲谱，好像对自己的晋级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

“现在有请，89号选手！”主持人甜美的声音让我不知所措。我硬着头皮上台。摘下自己的精钢手表，机械表规律的振动，几乎和我的心率同步。调了一调钢琴液压板凳的高度。

坐在钢琴板凳上，虽然说金陵的天气有一些干燥，但是也是可以接受的，双手搭在琴键上，白色和黑色相间的钢琴键盘，看着让人发怵，但是，我是久经国际赛场的老油条啊。还能被一个亚太地区的表演赛吓着？根本是不可能的好吧。

我和旁边的翻谱员对了一下眼神，我都手指在琴键上，标准的姿势，深吸一口气，重重敲击下去。

肖邦的《革命练习曲》或许是我钢琴生涯中，最喜欢的曲子之一吧，不仅仅可以从其中听出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悲壮感情，同时也流露出了“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慷慨激昂。我的手在钢琴的键盘上飞舞，或许，一般的摄影机记录下来的，只有我手上的残影，而不是，一副一副清晰的图片。右手重重的敲击，左手在不知疲倦的跑动。

我把自己对于钢琴，所有的感情，全部倾注其中，不求回报。但是，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被别人看见。

一曲结束，向台下致意。

头也不回的走下舞台，我不知道，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滑铁卢。

我走在酒店的走廊，粗花革皮鞋踩在酒店的地摊上，窸窣，但是几乎听不见，刷开房卡，我才发现，门缝塞了一个信封，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空白，但是能明显感觉，里面不仅仅是信纸，还有，照片。

拆开，没有防备，里面的照片，很早很早，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照片，但是，我知道那是我，因为，我可以一眼在人群中认出自己，凭借着对背景上的字仔细的辨析，我好像，回忆起了，那是我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钢琴表演赛的时候，青涩稚嫩，完全没有现在的成熟。

抖开信纸，清丽隽秀的字体，没有楷书的板正，也没有行书的洒脱，普普通通的小行楷，像，我高考语文作文时的字迹。

“亲爱的程承

你好

你或许不知道我是谁，但是，这都不是问题，因为我认识你啊，我知道你最喜欢的作曲家是肖邦，我也知道你很喜欢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我知道你最后去了中央音乐学院，也知道你去了哈佛大学的茱莉亚音乐学院，或许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城墙，但是都不妨碍我认识你吧，我是你的小粉丝，喜欢你很久很久了。

所以，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我知道这或许比较唐突，但是我还是想努力一下，我依稀记得，你跟我说过，人的一生，努力过了，勇敢过了，就不用再后悔了。

我的联系方式是***********，加一下，可以吗，QQ微信，都是这个号码。

喜欢你的女粉丝

9月12日”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我仅仅是知道那一场比赛而已，其他什么的，好像已经不记得了，大脑一热，添加了联系方式，我寻思着，也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吧，因为，那种人也不会用写信这种复杂的交流方式，不是不会用，而是不屑于用。

好友申请发出来了之后，转头就去忙别的事情了，但是没过多久，手机突然响了，明显是自己的信息提示声音。

“你是？”我问。

“喜欢你的一个钢琴爱好者。”她回复。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酒店的房号的？”

“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可以给我一个备注吗？”

“就我的网名就好，我很喜欢李斯特。”她说，其实李斯特，我也是很喜欢的啊。

“那你也给我一个备注好不好？你就当是缘分吧，就当是扩列了。”

“那你也就备注我的网名吧，我喜欢肖邦。”我说。

我看了看时间，时候好像不早了，于是把手机放下，出房门去吃饭。我再酒店的自助餐厅，丝毫没有什么胃口，只是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把自己的心思，全部放在了那个信封上。

没有胃口，硬是吃了一点，便回到酒店的会议室，等待自己的晋级结果，但是中途还是回去把自己的手机带上了。

时间过得很快，但是自己的衬衫都要被自己的汗水浸透了。因为，这是自己在国内参加的第一次大型赛事，尽管在国外的大大小小的赛事参加，但是这毕竟可以得到自己国家的认可，又有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呢？？

“现在开始宣布晋级的人员名单……”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念着晋级名单，我听了很久，很久很久，但是都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没有晋级！！！晴天霹雳，击打在我的心头。

一个在国际大赛斩获无数奖项的比赛选手，甚至获得了哈佛大学全额奖学金的学生，在一个亚太规模的比赛中，没有晋级全国总决赛？

“请没有晋级的选手，继续努力，争取下次进入。”说完之后，主持人转身离去，我一身凌乱，我不理解，我不尊重评委会的决定。

我没有多说什么，我也懒得去和那些所谓的评委，据理力争，这简直是浪费我的时间，我走回自己酒店的房间，收拾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在酒店的前台退房。

金陵南站，亚洲最大的独栋火车站。

车站的大堂明亮，但是跟我貌似没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一个匆忙的旅客而已，金陵南站的金碧辉煌，与我今天的落魄，对比鲜明。

行李箱的滚轮与金陵南站的花岗岩地砖发出清脆的碰撞，悦耳，看着南站的刺眼的灯光，但是，我却丝毫没有在意，耳机里放着古典音乐，是帕格尼尼，是巴赫，是瓦格纳，是李斯特。又或者是其他现代时期的作曲家，有的时候，会乱入喀秋莎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者是红梅花儿开。

刷身份证，过安检，在候车室站着，金陵和庐州没有多远，高铁，一个小时左右吧。

人满为患，但是有秩序，摩肩擦踵，这估计是，我见过，最繁忙的火车站之一了吧。

“前辈，晋级了吗？”她问。

“没有啊，被刷下来了，准备回家。”我回复，配上了一个苦笑的表情。

“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庐州啊。”

“我也在庐州，但是我的学校保密。”配上了一个俏皮的笑脸，我无奈。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由魔都开往庐州南方向的G128次列车已经开始检票了，有乘坐G128次列车的旅客，由7A 7B检票口检票进站，列车停靠7号站台。”

登上复兴号，耳朵上的耳机里面的音乐不停。

窗户外面的景色飞快的向后逝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夜间的金陵，繁华不减，“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夜夜笙歌，纸醉金迷，丝毫不输魔都的十里洋场，吴松江畔。

“陆逸君，我马上到庐州了。”

“怎么，音乐家回来怎么就住在我家啊？”

“还不是没有地方住了。”我一阵无语。

“要不要我过去接你啊？”

“你不是不会开车吗？”

“但是我可以去火车站接站啊，我这一个大美女去接站，你不会不同意吧。”

“同意同意。”面对这样的，几乎是魅魔一样的女生，我是几乎是没有一点招架之力的。

“知道就好了，你再哪个高铁站下车？”

“南站啊？你也不看看你说的什么话，庐州不就是一个纯高铁站嘛。”我又是一阵无语，这是一个硕士毕业的学生吗？怎么都是这种德行。

“行了，我到庐州南站再跟你说。”

“好的。”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在看了看自己高铁即将到达庐州南站的时间，还有一点时间，带上自己随身所带的眼罩，准备睡觉了。

“列车前方到站，庐州南站，有在庐州南站下车的旅客请做好下车准备，因为庐州南站客流量较大，请各位旅客看护好自己的贵重物品和小孩。”

“列车已经到达庐州南站。”

摘掉眼罩，拎着自己的行李箱，背着自己的书包，径直走下高铁，抬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庐州南站，还是庐州的空气比较适合我。

庐州南站的光景其实并不比金陵南站差到哪里去，其实，大家都是清一色大理石建筑，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经过庐州南站的换乘大厅。上面的指示牌，已经有一些看不懂了，庐州在我出国的这些时间，变化了很多，地铁都新贯通了三条。

这样一座城市的快速发展的步伐，估计，我是追随不上了，但是，尽量吧。

但是，比赛失败的场景一只在我的面前萦绕。

“你是我们音乐学院的种子选手，至少在全国，你是基本上无人能敌的地位。”

“没事，放平心态，其他的所有人，都是你眼里面的纸老虎。”

我现在只能淡然笑一下，因为，估计是我现在成为了他们眼里面的纸老虎，原来在国际大赛屡屡摘金夺银，这反差，根本让人，无法接受。

永远忘不了，那天在美国哈佛大学的作曲理论的教室里面，灯光微黄，照耀着这座百年历史的教室，因为年代久远，没有空调，但是，空气冰冷的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燥热。我坐在桌子的一边，他坐在对面，他交叉着双手。

“程，你真的要回国吗？”他的眼眸浑浊，但是明亮，因为，那里面是一个音乐家纯洁的灵魂。

“老师，老实说，我不愿意离开美国这样一个，发达，自由，富裕的国度，您或许觉得，我不像五六十年前的钱学森先生一样，因为或许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音乐学生，而钱学森先生，却是空气动力学和导弹领域的专家，但是，老师，我们国家的有一位先人说过，科学技术，没有国界，但是，科学家，有国籍，所以我想，音乐家也是。”我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老师坐在我的对面，他没有立即回复我的话，他是在沉思，因为他用自己的左手开始抚摸自己的额头，我等待着，我微笑，因为，我知道最终的结果，一定是我赢下来。

“那你可以说一说，你为什么要回国吗？”过了一段时间，时间不是很长，我也没有产生厌烦的情绪。

“我说过了，音乐艺术是没有国界的，但是音乐家是有国籍的，我回去，就是为了改变国家的现状的，而且，我是国家的公费硕士研究生，如果我不回去的话，在国内的影像恐怕不会好，也会给老师您丢脸的。”我说，认真的神色。

“好吧，我想，你这么做，有你足够充分的理由，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七十年前，我的父辈在朝鲜战场上被你们的先辈们打的屁滚尿流的原因了，因为，你们的爱国情怀，真的是太强烈了，而且，不是一般的强烈，上一次这么说的话，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在苏联参加音乐比赛的时候，见到的苏联的学生一样。”老师深深叹了口气，因为，损失了一个音乐领域的几乎是可以称作是天才的学生，是一个正常的老师，都是会有一点惋惜的。

“这或许，就是我们社会主义制度国家的优势所在吧。”我说，我的眼睛里面，满是骄傲，我为我生来就是中国人而骄傲，因为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在世界上，扮演者举足轻重的角色。

“程？”老师开口，疑问的语气。

“老师，怎么了？”我问。

“我带你的硕士研究生，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弹过肖斯塔科维奇，你可以弹一曲吗？”老师问。

我没有犹豫，至少，我没有表现在眼神上。

教室里面有着舒密尔七尺钢琴，我最喜欢的一个品牌，因为不贵啊，而且音质，也还不错，所以这也是，我当初选择这位老教授作为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的原因。

肖斯塔科维奇的圆舞曲，最喜欢的作品之一，配上舒密尔所具有的德国高端钢琴，所具有的出色低音，让这首圆舞曲，在我的双手之间，如瀑布般倾泻下来，没有琴谱，全凭自己的记忆，也全凭着自己的热爱，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舞动，此时的我就像是凌驾于八十年代意大利黑白两道的黑手党的领袖一样，我凌驾于钢琴的黑白键盘之上，键盘只是一个工具。伴随着音乐，我的双手开始不自觉的加快，但是，一只没有超越古典钢琴乐谱左上角的推荐时速，教室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本来还不是很热的天气，但是，我的衬衣基本上被我的汗水浸湿。

我想立即结束，但是，我告我不能，戏剧一旦开场，有没有观众，戏剧都要演到结束，任何艺术都是一样，钢琴亦是如此。

“程，你的技术，比你刚来茱莉亚的时候更加精进了呢。”

“过奖了，主要是您精心指教的结果。”

“不，你的理论是可以让我指导的，但是那些在国际赛场上的眼睛毒辣的评委看见的不仅仅是你的音乐表演的理论，他们能透过一个青年钢琴家的手，看见这个钢琴家的未来，这个是我怎么也教不会你的。”

“或许吧，老师，我是后天的飞机。”

“这么快，机票都订好了？”

“是的，老师，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理解，程，我会记得，你在茱莉亚音乐学院，给我这个年迈的教授带来的色彩。”

“是。”

直到看见自己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晋级赛的名单中，心脏几乎是一瞬间停跳，那些在空中不断飞舞旋转的琴谱，就像我凌乱的心情。

刷手机上的二维码出站。

“你怎么有空来接站了？”

“要不是你来庐州，我会去接你？”

“关键是我再别的城市，你也没有办法接我。”

“行了，你不是说你在庐州没有落脚的地方吗？”

“对啊，我好早就跟你说过了。”我说，有点心不在焉。

“那你不介意的话你可以到我家里住。”

“你个小女生，在庐州买房了？”我吃惊，我走的这么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买房子，只不过租的而已，你来刚好出点苦力。”她说。

“行吧。”欲哭无泪，因为真的要被别人当成牛马来用了，虽然可能都是一些比较正常的体力活动。

“走吧，庐州现在还有地铁。”

“嗯。”我应声回答。

“你晚上吃饭没有？”她问。

“吃过了，在酒店吃的。”虽然是吃过了，但是比赛都没有晋级，哪有什么心情吃饭。

“唔，我回来去吃夜宵，你看我吃。”无语，但是死要面子，只能答应。

两个人踩着庐州南站的花岗岩地砖，她的华伦天奴踩在花岗岩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清晰，悦耳，很难用钢琴上的任何一个键位的组合来描述这清脆的声响。就算是绝对音感在上面找出了所谓的键位，因为条件不同，失去了，应该具有的感觉。

美，仅仅是人的一种感觉罢了。

“跟在我后面干嘛？”她说。

“我记得你，庐州，是不是比我熟悉？”她说。

我无语，确实，我在庐州，生活了十几年，但是，自从去了中央音乐学院的之后，我基本上没有怎么回去，即使是回去，因为首都的高铁只有到庐州站的适合我，南站的，几乎没有坐过。

“放弃你在美国所有的功名利禄，你真的愿意吗？”她问。

“不知道，应该是没有的吧？”我回答。

“难道你没有一点点，哪怕是一点点的后悔的心理吗？”

“这有什么可以后悔的，都是自己的选择罢了，只不过是有人不理解，我自己理解我自己就好了。”我说。

两个人肩并肩，暧昧，但是疏远。

几乎是半夜，但是，庐州的地铁，依然有许多人乘坐，或许，这里是三线联运的大型地铁站吧，我没有公交卡，只有我手机中的乘车码，刷完手机的二维码。看着地铁站各色人群，西装革履的，工装的，迷彩服的，挑着扁担的，地铁，就是社会的一个剪映，什么都有。

“你现在在干什么？”我问。

“我可没有你这么高大上。”

“我又没有炫耀的意思，大家都是搞音乐的。”

“我就是在外面的机构代课啊，我还能干什么？”

“你们好歹还可以养家糊口，干我们比赛这一行的没有什么钱赚。”我说。

“实话？”她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我的心里一阵发毛。

“是不是实话？”她追问。

“好吧，我投降。”

“我就说吧，要不是有什么大人物给你安排好了事情，你绝对不可能回来的。”她一脸俏皮。

“你还记不记得，我很早的时候考过教师资格证？”

“我知道啊，怎么了？不会是哪个大人物给你安排了去教书吧？”她说

“唔，是我在音乐学院的导师给我介绍到庐州中学教书，我能有什么办法，生活还是要过的，毕竟在这里没有美国的乐师那么恐怖的工资，而且出去演出都是有一大笔的奖金的。”我说，自己也是一肚子的苦水。没有任何一个天赋异禀的人愿意把自己的天赋给浪费。

“那你跟我不及时同行吗？”她说。

“那我能怎么办，生活还是要过下去的。”

地铁走走停停，地铁上的移动电视，不断循环播放已经录制好的影片，或许是最近的热点新闻，或许是地铁的投资方的广告，或许是最近庐州有什么可以吸引别人的活动。

但是地铁上没有什么人去关注地铁电视上的内容，都在捣鼓自己的手机或者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都在奔波忙碌于自己的生活，内卷严重，是如今的时代特点，就像那一年的巴尔干火药桶。

“你在看什么呢？”

“地铁上的电视节目。”我回答

“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那是你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地铁上的电视吧。”

“确实，从来没有。”

“在我看来，了解一个城市，有一个非常有效的途径就是观看这座城市的公共交通工具上的移动电视的节目。”

“没想到不仅仅是一个音乐人，你对文化的研究也是相当的深入啊。”

“那能怎么办，艺术总要是来源于生活的。”

“我说呢，上学那会，你最喜欢在公交车上仰着头了，原来是研究文化啊？”她是一脸的不解，我只是笑笑，没有多余的话。

我继续看着地铁电视，看见了庐州大剧院的时候，我的大脑突然一阵刺痛。

“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问。

“具体是哪一次？”她疑惑。

“就是，你前些年在庐州大剧院的时候。”

“废话，当然记得啊！”她的表情虽然平静，但是眼神中，哪一种狠毒的情绪一闪而过，但是，我看的真切。

前几年，我还没有留学，在庐州上学的时候。

那是江淮省钢琴大赛的决赛现场，因为是江淮省最高级别的钢琴比赛，是有门票出售的。

音乐厅巨大的穹顶，价值上百万的音响系统，全江淮省的地级市的电视台的转播站，都在这里，胡桃木制作的靠背椅，上面是纯棉的坐垫，空气清新剂淡淡的清香笼罩了整个表演厅，这是每一个庐州市的学生梦寐以求都要登上的舞台，在学生看来，就是一个镶金的舞台。

穹顶上是巨幅壁画，是耶稣的受难像，舞台上，是德国进口来的管风琴，，脑海中不时会响起亨德尔的《救世主》情场剧，或许是意大利的阉人歌手的奇葩的声响，又或许是歌女仅仅是唱错了一个八分音符就遭到音乐家谩骂的场景，有或许是中世纪最富有才华的音乐家因为中风，倒在了自己家的地板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奋斗成果，飘落在自己家的胡桃木地板上。

“你紧张吗？”我问

“紧张什么啊，又不是第一次。”陆逸君说。

“那倒也是。”我说完，整理了自己西装外套，紫色的衬衫，黑色的领带，领带打的是半温莎，显示出对这场比赛的重视程度，我看了看手上的精钢腕表，时间快到了，我先上场，因为比赛选择的曲目基本是三四分钟，所以很容易推断出自己的上场时间，我转头，看了看她精致的妆容，“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就是这样的女生吧。穿着纱裙，几乎看不出来任何缺陷的蕾丝花边，穿着华伦天奴的高跟鞋，让她显得更加高挑。我不敢看，因为太好看了，我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因为，快要上场了。

“加油。”她小声对我说。

我解开自己的西装外套上的口子，露出自己蓝色的领带，我把我手腕上的精钢腕表摘下，放在钢琴的琴箱上，深吸一口气，因为，面前的，不就是自己的锦绣前程，不能让任何一个细节把自己的锦绣前程给毁了。

双手触键，肖邦的《冬日》昔日的可以把自己的右手的手腕弹废掉的曲目，不知道为何，那时的我，竟然有一点点的兴奋，毫无保留的展示自己的才华横溢，才高八斗，或许只有那个时候的我才会有，“才高八斗我九斗，”的感叹。

右手在钢琴的高音区快速的跑动，尽管是144帧的手机摄像头的高刷新率，看见我的手指也只不过是一个瞬间的残影，右手的旋律，像冬日凌冽的寒风，划过人的脸庞，如手术刀，冰冷、无情，左手的伴奏，就是凌冽的冬夜，在空中随风飘荡的雪花，绵柔、轻盈，伴随着寒风舞蹈，随风飘入森林。

六边形标准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庐州下过很多次学，雪花几乎都是几近完美的形态，尽管，北欧的冬日或许跟东亚的冬日或许不一样，但是，在钢琴上，只有一个冬日，是肖邦的冬日，同时也是世界所有的音乐家共同拥有的财富，所有的优秀的音乐家都可以演绎这一首曲目。

掌声雷动，身体发热，丝毫不慌，这种大场面，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了，虽然手指有一些抖动，但是丝毫不影响我的面部表情。

“表现可以呀，现在到我了。”陆逸君说。

“你也加油，我在后台看着你。”我说，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站在后台，盯着面前的大屏幕，舞台上的景象通过电线传到后台的电视机上，舞台上的一举一动，我都可以看的一清二楚，甚至，她手指上的细节，我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别无他意。

我看见她的双手在钢琴的琴键上飞舞，看着她的表情，但是过了一会，终究是发现了端倪。她的眉头开始皱了起来，看得出来是疼痛所致，但是没有证据，我看着后台上的视频，看了看我自己的双手，因为我们比赛之间，有报幕的环节，我们不知道换谱员在台上干了些什么。

“有没有别的角度的录像机？”

“有的。”

“能不能把直播打开，我想看看。”

“具体是哪一个角度的？”

“正对着钢琴的。”

“好。”

工作人员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新的角度的视频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盯着钢琴键盘，翻谱员的手法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她的眉头越来越紧。

直到我看见她的手上的点点血迹，我知道是钢琴的琴键出问题了。

“能不能中止比赛，我有问题。”

“没有问题。”

“我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我的表情，暂时还是平静的。

“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事情，请你找比赛的导演组和评委组。”

我嗤之以鼻，鬼都可以知道，这里面有猫腻。

我转身，扣上我的西装的扣子，我的表情依然平静。

“你们想干什么？”

我走到评委组和导演组的面前。

我知道我的表情，还算比较平静，但是我已经按耐不住我心中的怒火。我盯着导演组和评委组负责人的眼睛，没有说一句话。

“我申请，中止比赛。”

“跟你没有关系。”

“我不管，跟我有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我看见了。”

“不可能中止比赛的。”

我只是笑了笑，拿起评委桌子上的水杯，狠狠的砸向地上，水杯破碎，热水撒了出来，“银瓶乍破水浆迸。”但是，这唯美的诗句或许不能完全描述现在的场景。

“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想破坏比赛的秩序？！”

“你们比赛，哪里来的秩序，在钢琴键里面放上刀片。”

“你是不是你以为你靠着自己的才华就可以让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自然不指望你们可以睁一只眼和闭一只眼，擦亮你们的眼睛，看看钢琴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我说，我知道我的语气，很恐怖，但是，面对面前的这一群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油条，我怎么不会用强烈的语气，去回答他们。

“不敢承认了？”

“就算是如此，那你有证据吗？”

“证据就在钢琴的琴键中，没有必要的话，我就不需要浪费自己的口水跟你们辩论这件事情的重要性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这件事情的受益者？”

“你们觉得我的实力需要你们去帮助我吗？就凭借我的实力，我可以在世界的比赛现场横行霸道，难道在国内的赛场就不可以吗？我感觉，国内的比赛的规格还没有这么高吧，不会国内的比赛还会有比肖邦国际钢琴比赛和莫扎特国际钢琴比赛的含金量还要高的情况吧。”

我看着评委组老师的眼睛，我没有躲避，我狠狠的盯着他们的眼睛，面前的是国家音乐学院，华东音乐学院，国家戏剧学院的学界泰斗级别的重要人物，在社会的地位远远是比我这个白面书生的地位高的。

我没有理会他们，我只是转过身，把我手上的曲谱向着空中扔了出去，曲谱在空中飞舞，只是，白纸的苍白和音乐厅的沉重的金色灯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走上舞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以阻拦我的做法。

“陆逸君，你还想比赛吗？”

“不想。”她可怜巴巴的用眼睛看着我，我只是轻蔑一笑。

“手好疼。”我皱了皱眉头，抓住她的手。

一只手，对于钢琴家来说，是及其重要的，手指就是钢琴家的命。

“有没有伤害到手指的神经？”我问。

“应该没有，你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省立医院。”我说。

她跟着我，我拽着她的手，走到大厅的门口。

“回忆完了吗？”她问。

我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原来，现在早已经是成年人了，距离上次这样的事情，好像是八年之前了，毕竟我中间还读了美国的硕士研究生。

“回忆完了。”我苦涩的笑着，毕竟是自己的回忆，怎么可能会忘记。

“回忆完了就吃饭吧，刚才逗你玩的。”她说。

我笑笑。

餐厅里面的大厅中间赫然立着一台钢琴，基本上是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欧洲钢琴的设计风格，与餐厅的设计风格基本上是重复的。

“怎么了，你的手又痒了？”

“自然是的，一天不弹钢琴手上及其难受。”

“那你去试试？”她说“正好看看你的水平有没有生疏。”

我没有拒绝，也是正合我意，我站起身，走到钢琴旁边，此时此刻，不应该弹奏我最喜欢的古典音乐，因为不贴合实际生活，现在听古典音乐的人应该也不会太多，我的双手轻轻搭在钢琴的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在自己的大脑中稍微检索了一下，终于发现了，适合于这个场景的音乐。

有一点点的男女交谈的嘈杂，但是这并不违和，因为音乐的原版的开头就是有男女主的交谈的嘈杂声，钢琴曲的开头比较轻柔，但是伴随着曲子的推进，开始的温柔，逐渐开始荡然无存，只剩下男女主对于时运不济的感叹，在面对自己身上的命运的枷锁，没有一个人可以挣脱命运的枷锁，但是唯有音乐，可以在不伤害人的前提下，给人以一种轻柔的慰藉。

我心中就是这一首曲子，没有丝毫的犹豫，因为，我很喜欢这首曲子，而且，曲子温柔，契合大环境。

《花之舞》是一首流行音乐，但是让我一个学习古典音乐的学生感觉很舒服，也是我最喜欢的流行钢琴音乐之一，虽然我对流行钢琴音乐有一些抵触情绪，但是我不得不佩服一些作曲家，他们可以掌握好人们的音乐审美，因为纯音乐的审美，不管一个人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在听到足够可以震撼人心的旋律的时候，抛开国籍，抛开所谓的政治立场，无分左右，也不是那个主义或者是这个主义。在音乐的面前，只有欣赏或者不欣赏，没有偏好好恶之分。

“如此啊？！”

“不然呢？只是一个音乐家而已，我们还能有多少恶意，贝多芬再痛恨拿破仑，也只不过是将《皇帝交响曲》的名字改成了《英雄交响曲》本来就是给予拿破仑的胜利的音乐，只不过是政治立场的问题，抛开拿破仑的所作所为不谈，他在历史中绝对是一个伟人，想想，但是拿破仑真的把西欧全部统一的话，会不会再有二战了。那些十九世纪和二十世纪的生灵涂炭，会不会至少减少一半？”

“按照你的说法，拿破仑统一西欧成功的话，他就是在欧洲的历史书上跟秦始皇是一个级别的人物。”

“至少我认为，是这样的。”

“得了得了，我对你们那些国际经济政治不感兴趣，吃东西吃东西。”

半夜，应该是半夜了。

庐州灯火通明，不愧是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钦定的全国的新一线城市，论霸都的纸醉金迷，不亚于魔都的十里洋场，也不逊色于金陵的“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如此，庐州的长江路是庐州的老市中心，长江饭店的灯火昼夜不停，大钟楼还在徽州大道的旁边巍峨耸立，庐州市第一中学的老校区，静静的站在那里，站了三十多年，看着庐州的灯火在黑夜的映衬下川流不息，庐州的灯光是一本没有备注的史书。时不时的庐州一中的老校区的艺术楼传来巴赫的三部创意曲的旋律，微弱至极，但是在庐州的灯火中，显得格外清晰。

“进来吧，不用换鞋。”

“行行行。”

“想必你的导师已经把你的后路安排好了吧。”

“太聪明了。”

“废话，不给你安排好你会来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会。”

“那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