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外门，砺剑峰后山。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打在嶙峋的山石上，发出呜咽般的哨响。天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野趴在一处废弃矿坑的边缘，半边脸埋在冰冷的泥雪里，嘴里全是铁锈般的腥甜。他身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灰布弟子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上布满了青紫的淤痕和细密的血口子。

肋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怕是断了几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三道人影，呈品字形围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为首的王硕，身材高壮，穿着锦缎镶边的外门精英弟子服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咧开，满是嘲弄：“李野，你说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老老实实当你的杂役不好吗？非要挤进外门，跟我们争资源？你也配？”

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弟子附和道：“王师兄说得对！就你这三灵根的废物资质，修炼十年都赶不上王师兄一年！宗门每月发的那三块下品灵石，放在你手里也是浪费，不如孝敬王师兄，助他早日筑基，也算是你这废物为宗门做点贡献了！”

另一个矮胖弟子嘿嘿笑着，上前一步，用脚尖踢了踢李野的手臂，“听见没？把灵石交出来，再给王师兄磕三个响头，保证以后见了我们绕道走，今天就算了。”

李野的手指深深抠进身下冰冷的泥地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艰难地抬起头，额角的伤口流下的血模糊了他的左眼，但右眼依旧死死地盯着王硕，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燃烧的倔强。

“灵石…是我…应得的。”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给你们…拿去喂狗吗？”

“找死！”王硕脸色一沉，眼中戾气闪过，“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抬脚，裹挟着淡薄灵力的靴底，狠狠踹在李野的胸口。

“噗——”

李野身体剧烈一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一片雪地。断骨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

但他咬着牙，没有惨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嗬嗬声。

“骨头还挺硬？”王硕狞笑，对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给我打！打到他肯跪下来舔我的鞋底为止！”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夹杂着污言秽语。

“废物！”

“垃圾！”

“还敢瞪眼？”

李野蜷缩起身体，护住头脸和要害，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背上、腿上。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剥离，身体的疼痛似乎开始麻木，唯有心底那片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

凭什么？

就因为他出身凡人农户，没有家族背景？

就因为他灵根资质普通，不如他们单灵根、双灵根？

就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不肯像其他人一样巴结讨好？

他想起三年前，他怀揣着对仙道的憧憬，跋山涉水来到玄天宗。测出三灵根时，那执事眼中的淡漠；分配杂役任务时，同门们的嘲笑；好不容易凭借一点微末的贡献和苦苦哀求，才转为外门弟子，得到的却是更变本加厉的排挤和掠夺。

他也曾努力，也曾没日没夜地打坐炼气，挥汗如雨地练习基础法术。可资源的匮乏，资质的限制，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禁锢在炼气期三层，寸步难行。

而王硕他们，靠着家族的供奉，肆无忌惮地抢夺他人的资源，修为却一路飙升到炼气期五六层。

这仙路，难道真的只为世家子弟而开？凡人，就活该被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吗？

不甘心！

他不甘心！

一股郁愤之气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炸开。意识模糊间，他似乎听到体内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是瓶颈？不，不像……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王硕似乎打累了，挥了挥手。

“行了，别真打死了，脏了我们的手。”王硕俯身，粗暴地扯下李野腰间的储物袋——那只是一个最劣质的、只有半尺见方空间的布袋。

他神识一扫，撇撇嘴：“穷鬼，就三块下品灵石，一瓶快见底的辟谷丹。”

将灵石和丹药取出，王硕随手将空了的储物袋扔在李野脸上，像是丢垃圾一样。

“李野，记清楚了。”王硕用靴底碾着李野的手指，声音冰冷，“在这外门，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尤其是你这种废物，更要认清自己的身份！再让我看见你碍眼，下次废了你的丹田，让你连凡人都做不成！”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带着两个跟班，扬长而去。

风雪更大了，渐渐掩盖了他们的脚印。

矿坑边，只剩下李野一个人，像破布麻袋般躺在泥泞和血污中。

冰冷刺骨，但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李野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一点点挪动身体，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后面。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冷汗淋漓，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颤抖着抬起手，看着那被丢弃在一旁、沾满泥污的空储物袋，眼神空洞。

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没有灵石，没有丹药，凭他这重伤之躯，如何熬过这个寒冬？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宗门杂役？如何……修炼？

仙路……断了。

彻骨的绝望，如同这漫天风雪，将他彻底淹没。

他靠在岩石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就这样结束了吗？

像无数个寂寂无名的凡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冰冷的角落里。

他不甘心啊……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意识渐渐涣散，身体越来越冷，仿佛要冻结成冰。

就在这时——

“咔嚓！”

他靠着的那块巨大岩石，因常年风化和他刚才的撞击，底部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小块岩石剥落，露出里面一个隐蔽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一股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灵气截然不同的古老苍茫气息，从洞内逸散出来。

那气息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若非李野此刻心神绝望，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根本发现不了。

他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死死盯住那个洞口。

那是什么？

遗迹？秘藏？还是……绝境中的陷阱？

求生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丝不甘熄灭的火焰，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用双手扒着洞口边缘，一点一点，艰难地爬了进去。

洞内并不深，只有丈许方圆，漆黑一片，弥漫着一股尘土和腐朽的味道。

在洞穴的中央，有一具盘膝而坐的枯骨。骨骼呈玉质，隐隐泛着微光，不知在此坐化了多少岁月。枯骨身上披着的道袍早已风化，一触即碎。

在枯骨面前，平整地放着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符文。令牌旁边，还有一枚蒙尘的玉简。

李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爬到枯骨前，颤抖着伸出手，先拿起了那枚玉简。

当他满是血污的手指触碰到玉简的瞬间，玉简微微一颤，表面尘埃震落，随即，一道庞大无比、混乱不堪的信息洪流，强行冲入了他的识海！

“呃啊——！”

李野抱头痛哼，感觉脑袋像是要炸开。

无数扭曲的图像、晦涩的音节、破碎的记忆片段疯狂闪现。有星河崩灭，有大地沉浮，有神魔咆哮，有万灵哭泣……最终，所有这些混乱的景象，汇聚成四个散发着无尽毁灭与轮回气息的古老篆文，狠狠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九转轮回诀！

紧接着，关于这门功法的基本信息，涌入他的意识。

此乃上古禁忌奇功，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功成九转，可掌轮回，逆生死，窥无上大道！

然而，天道至公，欲得其力，必承其重。

修炼此诀，需历经九世轮回之苦。每一转，便是一世轮回的开启与终结。更可怕的是，每一转修炼至大成，欲突破至下一转时，必须斩断与当前轮回的一切深刻情缘羁绊，无论是挚爱、血亲还是至交！

斩则生，留则死。若心慈手软，未能彻底斩断，必遭功法反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一条注定孤独，踏着至亲至爱泪水与尸骨前行的绝路！

信息流平息，李野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与恐惧。

斩情证道？

这哪里是仙法，分明是魔功！是诅咒！

他下意识地想要抗拒，想要将这玉简扔掉。

可就在这时，玉简中最后一道信息浮现——初始之转，需以自身绝境死气为引，融合一缕轮回本源，重塑道基。一旦开始，无法回头。

而他此刻，重伤濒死，身处绝境，胸膛中那股不屈的愤懑与死志，恰好符合了这“绝境死气”的引子要求。

是作为一个凡人，默默无闻地死在这里？

还是踏上这条看似通往无上力量，实则荆棘密布、需要不断舍弃的禁忌之路？

李野的目光，扫过那具沉寂的枯骨。这位前辈，是否也因无法斩断情缘，最终坐化于此？

他想起了王硕等人丑恶的嘴脸，想起了宗门的不公，想起了自己微末的出身和那遥不可及的仙路……

不甘心！

如果注定要死，为何不搏一把？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永世孤独！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那枚冰冷的黑色令牌紧紧攥在手心，依照玉简中那霸道无比的功法路线，开始引动自身那缕源于绝望的死气，沟通令牌中蕴含的一丝微不可察的、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轮回本源。

“轰！”

仿佛惊雷在体内炸开，又似火山喷发。

一股远比宗门基础炼气诀霸道狂暴千百倍的力量，自那令牌中涌出，蛮横地冲入他干涸破损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撕裂般剧痛，却又在下一刻被一股蕴含着奇异生机的力量强行拓宽、修复。

他胸口的断骨发出“咯咯”的声响，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对接、愈合。体表的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原本停滞在炼气期三层的修为壁垒，在这股狂暴力量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破碎！

炼气期四层！

五层！

……

力量还在疯狂攀升！

然而，与之相伴的，是灵魂深处传来的、仿佛被寸寸碾碎般的极致痛苦。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剧烈摇摆，仿佛真的在这一瞬间，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的轮回。

他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鲜血直流，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眸中，此刻却燃起了令人心悸的火焰，那是痛苦，是疯狂，更是一种挣脱枷锁、向死而生的决绝！

他脑海中闪过一张温婉秀美的脸庞，那是与他一同入门、在他最艰难时曾给予他一丝温暖的少女，柳如烟。

他又想起那个性格憨直、曾在他被欺辱时试图站出来，却同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兄弟，张大牛。

烟儿……大牛……

若修此功，终有一日，要我斩断与你们的情缘吗？

李野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痛楚。

但下一刻，这丝柔软被更加坚硬的决绝所覆盖。

若不强大，连守护的资格都没有！今日之辱，往日不公，岂能忘怀！

“啊——！”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困兽般的咆哮，不再抵抗，反而主动引导着那股狂暴的轮回之力，冲刷着自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缕神魂！

洞穴之外，风雪依旧。

洞穴之内，一场脱胎换骨、逆天改命的蜕变，正在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着。

属于凡人李野的过去，正在死去。

而一个踏上禁忌之路的未来，缓缓掀开了它神秘而残酷的一角。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野体内的风暴渐渐平息。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一丝混沌初开、历经沧桑的轮回气息一闪而逝，随即隐没，取而代之的，是锐利如鹰隼般的精光。

他身上的伤势已然痊愈，甚至原本有些瘦弱的身体，也变得匀称挺拔，肌肉线条流畅，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皮肤莹润，隐隐有宝光流动。

感受着体内那奔流不息、远超从前的强大灵力，李野缓缓握紧了拳头。

指节爆响，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盈全身。

炼气期，六层巅峰！

仅仅一次初步的传承引动，竟让他连续突破了三个小境界！这九转轮回诀，果然霸道绝伦！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枚变得温热起来的黑色令牌，以及旁边那枚记载着禁忌功法的玉简，眼神复杂。

力量，他得到了。

但付出的代价，或许是未来无法承受之重。

他小心翼翼地将令牌和玉简收入怀中——那个空荡荡的、被丢弃的储物袋，早已不配承载它们。

然后，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噼啪的脆响。

他走到洞口，目光穿透风雪，望向砺剑峰的方向，那里是外门弟子居住和修炼的区域。

王硕……

他的眼神，骤然冰冷，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该回去了。

有些账，也该算一算了。

他一步踏出洞穴，身影没入漫天风雪之中，坚定而决绝。

身后，那具承载着未知过往的枯骨，在洞口被风雪彻底掩埋的前一瞬，仿佛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