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要塞，伤兵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复杂气味——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熬煮草药的苦涩味、男人们汗液的酸臭味，以及伤员们因剧痛而压抑不住的呻-吟声，所有这些味道与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战场的、令人闻之欲呕的“男人味”。

方澈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截干净的麻布，为一个断了手臂、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发白的壮汉包扎好，熟练地打上一个绝不会松脱的军用结。

“好了，赵大叔，忍着点，别乱动，不然刚接上的筋又得裂开。”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但语气却像个干了八十年活、早已看淡生死的退休老郎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咸鱼感。

“多……多谢方师叔救命之恩……”那断臂壮汉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面对妖兽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此刻却疼得眼泪鼻涕直流，见伤口处理完毕，竟挣扎着就要给方澈跪下。

“别，千万别，使不得！”方澈连忙扶住他那条完好的胳膊，哭笑不得地说道，“我就是个打杂的，当不起‘师叔’二字。再说了，你这条胳膊能不能保住，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我这最多算是尽人事。”

他说的倒也不全是谦虚。

虽然他顶着一个“圣丹殿丹王关门弟子”的尊贵头衔，但在黑石要塞这帮刀口舔血的糙汉子眼里，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关系户”。一个被从云端之上，一脚踹下来的……高贵的废柴。

周围那些忙碌的医师和帮忙的士兵们，看他的眼神就足以说明一切。那眼神很复杂，三分是对他身份的敬畏——毕竟，圣丹殿亲传弟子的身份，无论在哪里都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但剩下的七分，则是对他本人……赤-裸裸的同情和无法掩饰的轻视。

“唉，可怜见的，听说这位方师叔在圣丹殿考核没过，才被‘发配’到咱们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一个正在用石臼给伤药捣蒜……啊不，是捣药的医师学徒，压低了声音，对他身边的同伴嘀咕。

“何止是没过！我听我三舅姥爷的二外甥，就在圣丹殿当差，说这位小爷在成年礼上，那可是大放异彩啊！”另一个消息灵通的家伙，绘声绘色地补充道，“他一炉丹药，直接把用来考核的、皮糙肉厚的三眼火猴给整得原地升天了！场面那叫一个惨烈！听说那猴子现在都还有心理阴影，看见丹药就哆嗦！”

“不能吧？我听说的版本是，他‘凝丹’的天赋强得跟怪物一样，是万年不遇的奇才！”

“那有啥用？木桶能装多少水，得看最短的那块板！他最关键的‘赋灵’一窍不通啊！炼出来的丹，人根本不能吃！吃了就跟那猴子一个下场！所以才被扔来咱们这，专门炼制那种最低级的、像熬粥一样简单、根本不需要赋灵的‘金疮丹’。美其名曰‘历练’，说白了，不就是眼不见心不烦嘛！”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苍蝇般，每天都在方澈的耳边嗡嗡作响。

起初，他还想反驳几句，但久而久之，便也懒得理会了。因为他们说的……基本都是事实。

想他方澈，八岁被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便宜师父捡回圣丹殿，一度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的龙傲天，即将开启波澜壮-阔的一生。前半段的剧本也确实是这么走的——“凝丹”天赋万中无一，控火手法出神入化，任何复杂的丹方，在他手中都如同孩童的玩具，堪称行走的炼丹教科书。

直到“赋灵”这一步，剧本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接自由落体。

他的灵田，一片死寂，是个只进不出的无底洞，别说产生灵气了，连根毛都没有！

于是，他的人生就从“天才的崛起”，变成了“废柴的日常”。从云端的圣丹殿，被“发配”到了这黄沙漫天的黑石要塞，每天的工作，就是重复炼制这种技术含量约等于零的金疮丹。

这日子，还有个盼头吗？

方澈四十五度角仰望伤兵营那满是裂缝、透着几缕天光的屋顶，眼神忧郁，气质拿捏得死死的。

就在他思考着今天中午是吃肉包子还是菜包子这个深刻的人生问题时——

“呜——！呜——！呜——！”

凄厉无比、穿云裂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黑石要塞！

那声音，与平时的普通警报截然不同，它尖锐、急促，充满了血腥与不祥的意味，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狠狠地揪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铛啷！”一声，一个学徒手中的药碗失手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整个伤兵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脸色煞白地侧耳倾听。紧接着，便是巨大的恐慌！

“是最高级别的‘血色警报’！！”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兵，声音颤抖地喊了出来。

“敌袭！有大妖袭城！天哪！黑石要塞已经有三年没拉响过血色警报了！”

“快！快去保护伤员！所有还能动的，都拿起武器！”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们常年驻守边境，比谁都清楚“血色警报”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有足以威胁到要塞根本的强大妖兽，突破了外围防线！

还没等他们从混乱中组织起有效的防御，一名浑身浴血、盔甲破碎得如同烂铁的斥候，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他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爪印，深可见骨，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他趴在地上，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恐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里面嘶吼道：

“西……西城墙被撕开缺口！是一头三阶巅峰妖兽——‘三头地狱犬’！它……它冲着伤兵营来了！快……快跑啊！”

说完，他便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轰隆隆——！”

仿佛是在印证他的话，整个大地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桌上的瓶瓶罐罐被震得东倒西歪，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一股混杂着硫磺、腐臭和血腥味的恐怖妖气，如同实质的浪潮般席卷而来，让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那些本就重伤的士兵，更是直接被这股妖气一冲，当场就昏死了过去。

“吼——！！！”

一声恐怖的咆哮，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头晕目眩。

伤兵营那本就不算坚固的墙壁，在所有人的惊恐注视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被一股狂暴无匹的力量轰然撞碎！

碎石与烟尘之中，一个庞大而狰狞的黑影，缓缓走了进来。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巨象的恐怖妖兽，它长着三个硕大无比、狰狞可怖的脑袋。左边的狗头，双眼燃烧着熊熊烈焰，每一次呼吸都喷出灼热的火星；右边的狗头，嘴角挂着冰蓝色的寒霜，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而中间那个最是恐怖，竟是一颗腐烂不堪、不断滴落着墨绿色毒液的狼头！

三阶巅峰妖兽——三头地狱犬！

“完了……”一个年轻的医师学徒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

“畜生！休得放肆！兄弟们，跟它拼了！”

伤兵营里负责守卫的几个小队长，都是身经百战的勇士。他们怒吼着，眼中闪烁着决死的光芒，举起手中的制式长刀，从不同的方向冲了上去。

然而，他们的勇气，在地狱犬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地狱犬左边的狗头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不耐烦地张开嘴，喷出了一口如同岩浆洪流般的烈焰。

“啊——！”

那几个在战场上足以以一当十的精锐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瞬间被火焰吞噬，连人带甲，化作了几具焦黑的人形木炭。

轻易地杀光了所有敢于反抗的人，地狱犬那六只充满了残暴与贪婪的眼睛，缓缓扫过整个伤兵营。这里浓郁的血气和药气，对它而言，是无上的美味。

最终，它的目光，停留在了角落里那个因为恐惧而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的少年身上。

或许是因为方澈身上那股属于圣丹殿的、淡淡的丹香，与周围的血腥味截然不同；又或许是因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还站着，看起来最是“完整”。地狱犬中间那颗腐烂的狼头，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迈开沉重的步伐，踩着满地的碎石和尸体，朝着方澈缓缓逼近。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方澈淹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无法动弹，手脚冰凉，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他能闻到地狱犬口中那令人作呕的腥臭，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毒气正腐蚀着自己的皮肤，传来一阵阵刺痛。

要死了吗？

就这样……像个笑话一样，死在这里？

不！

我不想死！我还没找到回家的路！我还没问问那个便宜师父，为什么要把我捡回来又不管我！

在死亡的巨大恐惧刺激下，一股前所未有的求生本能，如同火山般从他心底爆发，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入怀中，胡乱地摸索着，想要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摸到了一个坚硬的、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他前几天闲着无聊时，用炼制金疮丹剩下的药渣，胡乱“凝”出来的一颗“废丹”。因为在凝丹时手滑，多加了几味属性相冲的废料，导致这颗丹药的能量极不稳定，五颜六色的，像个漂亮的玻璃弹珠。他觉得挺好看，就随手揣在了怀里。

没有时间思考了！

在地狱犬那滴落着毒液的血盆大口，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时，方澈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尽全身的潜能，爆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破了音的呐喊，将手中那颗五彩斑斓的“废丹”，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朝着那张开的、散发着无尽恶臭的巨口，扔了进去！

“去你-妈的！给老子……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