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春日常裹着层湿冷的雾。纣王坐在龙撵里，鎏金的车壁映出他眼下的青黑——昨夜又在摘星楼饮到三更，杯盏间尽是妲己软腻的笑。车外传来百姓跪伏的沙沙声，像秋末被踩碎的枯叶，他掀起车帘一角，见人群里有个孩童正仰头看他，眼里没有敬畏，只有饿极了的茫然。

“陛下，女娲宫快到了。”比干的声音从车外挤进来，带着他惯有的谨慎，像怕惊扰了什么。

纣王“嗯”了一声，将指尖的玉扳指转得飞快。这是他登基的第七年，东夷的战火刚歇，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可礼部说女娲宫的春祭不能废，“娘娘掌人间祸福，若不敬，恐降灾异”。他嗤笑一声，灾祸？苛政猛于虎，百姓的苦难哪样是神降的？

女娲宫藏在太行余脉的褶皱里，朱红宫墙爬满青藤，像件洗得发白的旧锦袍。纣王拾级而上，鞋底的泥点落在汉白玉台阶上，宫女们慌忙用绢帕去擦，却越擦越脏。宫内香烟缭绕，女娲塑像端坐正中，眉眼含笑，却透着股俯瞰蝼蚁的漠然，那目光让纣王莫名烦躁。

“陛下，该献三牲了。”礼部官捧着青铜鼎，声音发颤，鼎里的牛羊肉还在往下滴血，腥气混着檀香，古怪得很。

纣王没动，目光落在塑像的裙摆上。那裙摆用金线绣着山河社稷图，黄河蜿蜒如活蛇，泰山巍峨似巨兽，他忽然觉得这神像太端着了——再尊贵，不也是泥胎木骨？他接过案上的狼毫，蘸了朱砂，径直走到宫墙前。侍卫想拦，被他一眼瞪退，那眼神里的戾气，比宫门外的猛虎还凶。

“陛下！”比干扑过来想夺笔，“亵渎神灵，恐遭天谴啊！”

纣王甩开他的手，笔尖在墙上划过，留下淋漓的字迹：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光。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最后一笔落下，朱砂像滴血珠在墙上晕开。他掷下笔，看着自己的诗，嘴角勾起抹玩味的笑——这样的美人，若真能走下来为他斟酒起舞，才不算辜负这人间春色。

比干面如死灰，瘫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快让人刮去啊！这诗……这诗是要招祸的！”

“刮了？”纣王挑眉，一脚踹翻案几，供品滚落一地，“朕的字，谁敢刮？”他转身往外走，龙袍扫过香案，撞倒了一只玉瓶，碎声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望了眼那面墙，阳光正好落在“取回长乐侍君王”七个字上，朱砂红得刺眼。他没看见，殿内的香烟突然乱了方向，女娲塑像的眼神冷了几分，指尖的玉如意，悄然裂开一道细纹。

三日后，摘星楼的夜宴正酣。妲己穿着狐裘，指尖在纣王手背上画着圈，笑盈盈地劝酒：“陛下今日去女娲宫，可有见到什么奇景？”

纣王正要说那首诗，忽觉一阵狂风卷着黑雾撞开殿门，烛火“噗”地全灭了。黑暗里，有尖笑声贴着梁上滑过，像指甲刮过琉璃，刺得人耳膜发疼。

“啊！”妲己往纣王怀里缩，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是什么东西？”

纣王搂住她，强作镇定地喊：“侍卫！护驾！”可殿外静悄悄的，连巡逻的甲士都没了声息。黑雾里闪过三只毛茸茸的影子，在梁柱间窜来窜去，隐约能看见蓬松的尾巴和绿幽幽的眼。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散了，烛火重新亮起。纣王喘着气看向殿外，侍卫们都倒在地上，面色青紫，却没死，只是像被抽走了魂魄。宫人在殿角发现一张雪白的狐皮，边缘还沾着血，腥气冲鼻。

比干捧着狐皮闯进来，跪在纣王面前，声音都劈了：“陛下！女娲娘娘降罪了！那首诗……那首诗真的招祸了！”

“一派胡言！”纣王把酒杯摔在地上，碎片溅起，“不过是些山精鬼怪，朕明日就派兵荡平轩辕坟，看谁敢作祟！”

他没看见，妲己低头时，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袖中的指甲，悄悄变长了半寸。

太行深处的女娲宫，彩云童子望着殿墙上的诗，声音发颤：“娘娘，纣王如此无礼，何不直接用万妖幡灭了他？”

女娲坐在蒲团上，指尖捻着一串五色石念珠，念珠的光忽明忽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商朝气数未尽，封神劫已至。灭了他，谁来当这劫数的引子？”

“可……”

“去，”女娲打断她，念珠停在一块墨色的石子上，“传我的话，让轩辕坟的三只狐狸，去朝歌走一趟。”

“娘娘是要……”

“让她们‘助’纣王一把，”女娲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诗上，眼底没什么情绪，“让这大商的气数，尽得快些。”

彩云童子领命退下，殿内只剩下女娲一人。她抬手拂过墙面，那些朱砂字迹便扭曲起来，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飘进香炉里，与青烟缠在一起。

“天道要封神，总得有人献祭。”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什么存在说，“纣王，你可别让我失望。”

朝歌的雨又下了起来，比春祭那天更密，打在摘星楼的窗上，噼啪作响。纣王搂着妲己，听着宫外传来的哭嚎——东夷的残部又反了，边关的急报堆在案上，像座小小的坟。

“陛下，”妲己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柔得像水，“臣妾听说，西伯侯姬昌在西岐招贤纳士，不如……”

纣王按住她的手，眼神阴鸷：“姬昌？他也配？”

窗外的雨幕里，三只狐狸的影子一闪而过，尖笑声被雨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