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饮不知醉

大宁承和二十年，我自幻梦中惊醒。

七凶兽匍匐阶下，美人恩重剑锋寒。

世人皆道天家二皇子醉生梦死，却不知我拔剑时山河亦颤。

那年桃花落满肩，她笑问可敢同醉。

我抛却皇家身份，纵马三千里，单剑破敌城。

血雨腥风十年灯，原来最醉人非酒，是当年那双映着桃李春风的眼。

承和二十年的春，深得有些腻人了。

帝京的繁华浸泡在一种稠暖的、混合着多种花香与酒气的空气里，宫阙连绵，飞檐勾连着飞檐，将湛蓝的天割裂成碎片。琉璃瓦反射着午后的日光，耀得人眼晕。

“殿下？殿下？”

声音隔着厚重的帐幔，又隔着更厚重的醉意，一层层渗进来，黏腻得如同蜜糖，试图将他从一片混沌里打捞出来。

他陷在云堆锦簇里，鼻腔中萦绕着龙涎香与残酒混合的沉靡气味，头痛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宿醉后的苏醒，都像是一场艰难的重生，从无边无际的幻梦深渊里挣扎着爬回现实。

那幻梦光怪陆离，有血火交织，有金戈铁马，有倾覆的江山，更有……一双清冽决绝的眼。

可他抓不住。

帐外唤他的女声带上了几分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透过纱帐，能看到跪伏在地的窈窕身影，穿着宫女的服饰，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如此醒来，也不记得眼前这宫女是何时派来的。

他只记得，自己是宁朝的二皇子，李琮。一个被圣旨亲口斥为“沉湎酒色，不堪造就”的废物皇子。

“滚。”

一个字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冷。

帐外的宫女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惹来滔天大祸。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宿醉带来的、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他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壮的胸膛，上面却横亘着几道与这奢靡环境格格不入的旧疤。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一道最深的疤痕，那触感让他有片刻的失神。

就在此时——

殿内光线陡然一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降临，充斥了每一寸空间。空气凝滞得如同水银，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琮的动作顿住，眼底最后一丝迷离醉意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抬起头。

寝殿空旷处，七道模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跪伏在那里，如同亘古便已存在的石刻雕像，带着血与火的苍凉气息。他们形态各异，有的魁梧如山岳，有的纤细如鬼魅，皆笼罩在淡淡的、扭曲光线的雾气中，看不清真切面容。

唯有他们微微低垂的头颅，彰显着绝对的臣服。

凶兽匍匐，静候指令。

李琮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习惯他们的随时出现。他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看着。

其中一道最为高大、隐隐散发着血腥气的黑影，喉间发出极低沉的、非人的嗡鸣，那声音直接撞入李琮的脑海。

北疆急报……烽火……破城……

零碎的信息碎片，却拼凑出惊心动魄的画面。

李琮的指尖微微一颤，缓缓收拢，握紧了身下的锦褥，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殿内落针可闻，那无声的威压愈发浓重，几乎要凝结出水滴。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得近乎雀跃的脚步声，伴随着银铃般的轻笑，由远及近，蛮横地撞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二哥！二哥！你醒着吗？你看我新得的宝贝！”

珠帘哗啦一声被撞开，闯入一片明媚的光晕。来人身着灼灼如火的红裙，裙摆绣着大团的金色芍药，跑动间如同燃烧的云霞。她手里高高举着一支晶莹剔透的琉璃瓶，里面晃动着嫣红的液体。

是寿光公主，他的皇妹，李璎。被宠坏了的小丫头，帝京最肆无忌惮的一抹亮色。

那七道黑影在她闯入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淡去、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殿内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只剩下熏香和酒气，还有少女带来的鲜活气息。

李璎却猛地顿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举着琉璃瓶的手也忘了放下。

她怔怔地看着从龙床上坐起的兄长。

李琮的目光还未来得及完全收敛，那深藏的、近乎暴戾的冰冷锐利，残余在眼底，让他平日那双总是蒙着醉意、显得慵懒又浪荡的桃花眼，此刻看起来陌生得骇人。

李璎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心头无端地窜起一股寒意，声音也磕绊了一下：“二…二哥？你…你怎么了？”

李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迷蒙，甚至还带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太阳穴，嗓音恢复了往常的沙哑慵懒：“吵什么……头疼。”

见他这般情状，李璎心头那点莫名的恐惧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她又雀跃起来，几步跑到床前，献宝似的将琉璃瓶递到他眼前：“快看！拂林国进贡的葡萄酒，说是日光下颜色最好看，我特地拿来给你醒酒的！”

殷红的酒液在晶莹的瓶身里晃动，折射着窗外透入的日光，果然流霞璀璨。

李琮瞥了一眼，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又没什么力气：“闹腾……”

“才不是闹腾！”李璎不满地嘟起嘴，自顾自地去找玉杯，“你好歹是个皇子，整天醉得昏天黑地，像什么样子。今日你必须陪我尝尝……”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最新的趣闻，谁家千金定了亲，哪处园子的花开得最好，声音清脆，填满了偌大的寝殿。

李琮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投向了窗外。远处宫墙巍峨，割出一方四角的天空，湛蓝，却遥远得不真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捻动着，仿佛虚握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听说北边好像又不太平了，真是讨厌，老是打来打去的……”李璎一边斟酒，一边随口抱怨了一句。

李琚捻动的指尖倏然停住。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璎璎。”

“嗯？”李璎抬起头，将斟满嫣红酒液的玉杯递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李璎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申时了吧……怎么了？”

“申时……”李琮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接过那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那绚丽的红色，目光幽深，仿佛透过那杯酒，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他忽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即，他猛地将空杯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玉杯炸裂成无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李璎吓得惊呼一声，彻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李琮却已掀被下床，赤足踩过冰凉的金砖地面，踩过那些玉杯的碎片，走向殿内悬挂的一柄装饰华美的宝剑。那是陛下赏赐的，据说前朝名匠所铸，但他从未碰过，只当作一件寻常摆设。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积了薄尘的剑柄。

殿外春光正好，流泻入内，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在他握住剑柄的一刹那，殿内仿佛有无形的弦骤然绷紧！

窗外鸟雀的啁啾声瞬间消失。

趴在殿角打盹的御猫猛地惊醒，背毛炸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窜得无影无踪。

远处隐隐约约的笙箫乐声，似乎也突兀地中断了一瞬。

整座宫殿，乃至整个天地，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唯有他握着剑，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李璎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又极其震撼的事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琮缓缓抚过冰凉的剑鞘，上面精细雕刻的云纹摩挲着指尖。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低语声几不可闻，却清晰地撞入李璎的耳中。

“原来……已是申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