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晚来书舍”的青石板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苏晚正踮着脚，把最后一摞旧书摆进门口的原木书架里。

这是她爷爷留下的习惯。老爷子在世时，总爱把些耐读的老书搬到门口，说“让路过的风也能翻两页”。如今书店成了她一个人的坚守，这书摊便也成了仪式，每天清晨摆出来，日落前收回去，像在和时光做着温柔的约定。

雨势渐急，苏晚拉过旁边的透明雨棚，正想固定好边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纸张散落的哗啦声——她刚摆好的书摊被撞得七倒八歪，大半本书籍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油墨在雨水里晕开模糊的痕迹。

“抱歉！”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效率感。

苏晚回头，撞了她书摊的男人正弯腰去捡书，深色衬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他手里还攥着一卷图纸，边角都被雨水浸得发皱。

“你走路不看路吗？”苏晚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怕，是心疼——那本《人间词话》是爷爷年轻时的批注本，纸页都泛黄发脆了。

男人抬起头，眉骨很高，眼神锐利，此刻却皱着眉，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抱歉，但这里是公共通道，你把书摊摆在这里，本身就不合规。”他看了眼地上的狼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递过来，“这些够赔偿了吧？我赶时间。”

苏晚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不是在乎钱，是这人的态度——仿佛她的书、她的坚持，都只是他匆忙行程里一个碍眼的插曲，能用钱轻易打发。

“合不合规轮不到你评判。”她没接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拾捡那些湿透的书，指尖触到冰凉的雨水和晕开的字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这些书对我来说不是钱能衡量的，你至少该有个像样的道歉。”

“我已经道歉了。”男人看了眼腕表，语气更急了，“我项目图纸明天就要交，刚才是没注意，但你占道经营是事实，责任不全在我。”他把钱往苏晚手边一放，“别耽误大家时间。”

“谁耽误你时间了？”苏晚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你知道这些书……”

“苏晚？怎么了这是？”隔壁咖啡馆的林溪撑着伞跑过来，看到满地狼藉，瞬间明白了七八分，“陆设计师？你怎么把人家书摊撞了？”

被称作陆设计师的男人愣了下：“你认识我？”

“我家咖啡馆就在这，你最近天天来勘察旧城区改造项目，谁不认识啊。”林溪叉着腰，“陆则衍是吧？就算赶项目也不能这么横吧？这书摊苏晚摆了多少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你一句‘占道’就完了？”

陆则衍这才意识到可能有点误会，但被两个女人围着，加上图纸确实紧急，脸色更沉了些：“我没说不完，钱我赔了，有问题可以找我公司谈。”他丢下这句话，抓起地上的图纸就匆匆往街角跑，背影透着一股“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的决绝。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被泡得发胀的《人间词话》，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爷爷的藏书章，眼眶终究还是湿了。

林溪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别气了，那姓陆的就是个工作狂，出了名的‘钢筋直男’，脑子只有图纸和结构。回头我让陈默说说他——陈默你认识吧？他同事，上次来我店里买过咖啡。”

苏晚摇摇头，把湿书抱进店里，用吸水纸一页页按压：“算了，跟他计较什么。”只是心里那点被冒犯的委屈，像被雨水泡过的纸，沉甸甸地坠着。

她以为这只是一场糟糕的雨天插曲，却没料到，这个叫陆则衍的男人，会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按部就班的生活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