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秋。

东北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把靠山屯外那片松树林吹得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里面低声说话。

陈青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里，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他今年十岁，身子骨比同龄的孩子矮半截，脸是蜡黄的，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像是能看透什么东西似的。

“青子！你又蹲那儿发什么呆？赶紧进屋吃饭了！”屋里传来母亲王秀兰略显疲惫的声音，伴随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陈青应了一声，慢吞吞地站起来，走进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光线很暗，即使是白天也得开着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父亲陈建国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饭桌上只有简单的白菜炖土豆，还有一碟黑乎乎的咸菜。陈青扒了两口饭，就觉得没什么胃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角的那个角落。

那里，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小小的黑影，正蹲在地上，好奇地看着他。

陈青的心猛地一缩，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饭。

他从小就能看到这些“东西”。有时候是在晚上睡觉前，窗户上会贴着一张惨白的脸；有时候是在放学的路上，田埂边会跟着一个没有脚的“人”；有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家里的角落里，会多出一些不属于这个家的“邻居”。

他不敢跟父母说。母亲会以为他是病糊涂了，又要拉着他去村里的卫生所打针吃药；父亲则会骂他“装神弄鬼”，说他是个“扫把星”，身体不好，还净给家里添乱。

只有村东头的张婶，不会骂他，也不会觉得他奇怪。

张婶是村里的“出马老太太”，据说家里供着“老仙”，能看病驱邪。陈青小时候发高烧，昏迷不醒，村里的卫生所束手无策，还是母亲抱着他哭着去找了张婶。张婶只是烧了几张黄纸，嘴里念念有词，又用指尖蘸着什么水，在他额头点了一下，没过多久，他的烧就退了。

从那以后，陈青就经常偷偷跑到张婶家去。张婶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榆树，树下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摆着几个看不清面目的牌位。张婶总是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一根烟袋，眯着眼睛看他，偶尔会说几句他似懂非懂的话。

“青子，你这双眼睛，是开了‘天眼’的，是福气，也是祸根。”

“以后看到什么，别害怕，也别乱说话，守好自己的嘴。”

“你命里带‘仙缘’，早晚有一天，会有‘老仙’找你办事的。”

陈青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他只知道，张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他的人。

吃完饭，陈青借口出去喂鸡，又溜到了张婶家。

张婶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阵阵奇怪的香味，还有断断续续的、像是动物叫又像是人说话的声音。陈青不敢进去，就在门口徘徊着。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走了出来，女人手里还拿着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不停地对张婶道谢：“张婶，太谢谢您了！您真是活菩萨！我家孩子这病，可算好了！”

张婶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摆了摆手：“谢就不必了，回去让孩子多喝点热水，别再晚上出去瞎跑了。记住，欠了‘老仙’的，早晚都要还的。”

男人和女人连连应着，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婶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陈青，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青子来了？进来吧。”

陈青低着头，走进屋里。屋里的香味更浓了，神龛前的蜡烛还燃着，火苗跳动着，把神龛上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坐吧。”张婶指了指炕边的一个小板凳。

陈青坐下，小声地问：“张婶，刚才那是……”

“是西头老李家的丫头，昨天晚上出去跟小伙伴玩，不小心撞了‘东西’，回来就又哭又闹，还说胡话。”张婶拿起烟袋，点燃，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我让‘黄大仙’去给她看看，是被一个饿死鬼缠上了，给了点吃的，打发走了。”

“黄大仙……就是您常说的黄家仙吗？”陈青好奇地问。

“嗯。”张婶点了点头，“胡黄白柳灰，五大家族，各有各的本事。黄家仙最是精明，也最通人性，对付这种小鬼小祟，最是拿手。”

陈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神龛。他总觉得，那神龛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那目光很锐利，让他有些害怕，但又莫名地觉得亲切。

张婶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别害怕，它们不会伤害你的。你这孩子，天生就跟我们这行有缘。”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复杂，“青子，我看你最近脸色越来越差，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陈青的心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把今天在自家墙角看到黑影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婶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掐着手指算了算，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不好。这不是普通的小鬼，是‘阴煞’，专门跟着体弱的人，吸人的阳气。你本来身体就弱，再被它缠上，恐怕……”

陈青吓得浑身一哆嗦：“张婶，那怎么办？我会不会死啊？”

“别慌。”张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它不敢乱来。不过，这‘阴煞’既然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放弃。我能帮你挡一时，却挡不了一世。”她看着陈青，眼神变得很严肃，“青子，你得自己强大起来。要么，就彻底闭上这双眼睛，做个普通人；要么，就跟着我学，学会怎么跟这些‘东西’打交道，甚至……让它们为你所用。”

陈青愣住了，他看着张婶，又想起了那些让他恐惧又好奇的“东西”，还有父母担忧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做一个“普通人”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狗叫声，紧接着，是邻居家王奶奶的哭喊：“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家狗疯了！咬死人了！”

张婶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不好！出事了！”

她快步走到门口，陈青也赶紧跟了。

只见王奶奶家的大黄狗正疯狂地扑咬着什么，那狗平日里很温顺，此刻却双目赤红，口吐白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

而在大黄狗身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地上，正是王奶奶五岁的孙子，小宝。

“我的孙子啊！你快松开他！”王奶奶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想去拉，又怕被疯狗咬伤。

周围已经围了几个邻居，大家都吓得不敢上前，有人拿着木棍，却也只是远远地比划着，不敢靠近。

“是‘阴煞’！”张婶脸色铁青，“它附到狗身上了！这是冲青子来的！”

陈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那只疯狂的大黄狗，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宝，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涌了上来。他想起了张婶刚才说的话——“你得自己强大起来”。

“张婶，怎么办？”陈青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很坚定。

张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和一小撮香灰，快速递给陈青：“青子，你听着！这是‘驱邪符’，你趁它不备，把符纸贴到狗的额头上，再把香灰撒到它鼻子上！记住，心里一定要想着‘胡三太爷’的名号，不要怕！”

陈青接过符纸和香灰，只觉得手心滚烫。他深吸一口气，绕到大黄狗的侧面。那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

陈青的心跳得飞快，腿也有些发抖，但他知道，不能退缩。他想起了胡清风，想起了张婶的信任。他攥紧了手里的符纸，嘴里默念着“胡三太爷保佑”，然后猛地冲了上去！

大黄狗反应极快，立刻放弃了小宝，朝着陈青扑了过来。就在狗嘴快要咬到陈青胳膊的瞬间，陈青用尽全身力气，将符纸狠狠贴在了狗的额头上！

“滋啦——”

一声轻响，符纸在狗额头上燃烧起来，冒出一股黑烟。大黄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紧接着，一缕黑色的雾气从狗的身体里飘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怨毒地看了陈青一眼，然后迅速消散在空气中。

大黄狗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摇了摇尾巴，似乎有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蔫蔫地趴在了地上。

“小宝！”王奶奶立刻爬过去，抱起孙子，检查了一下，发现小宝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吓得晕了过去，顿时喜极而泣，对着陈青和张婶连连磕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孙子！”

周围的邻居也纷纷围了上来，对陈青和张婶赞不绝口。

“张婶，您可真厉害！”

“没想到青子这孩子也这么勇敢！”

陈青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还残留着符纸燃烧后的温度。他看着地上的大黄狗，又看了看张婶欣慰的眼神，突然觉得，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张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没让我失望。你成功击退了‘阴煞’，这说明，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但这只是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危险的东西等着你。”

陈青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彻底不一样了。靠山屯的那个“小怪物”，正在慢慢消失，而一个未来的弟马，正在悄然成长。

远处的山林里，松涛阵阵，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