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民勤的戈壁滩，是被时间遗忘的荒原。十月的风裹着沙砾，从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滚来，像无数把淬了冷意的细刀，刮擦着钍基熔盐堆实验基地的钢铁外墙，发出“呜呜”的嘶吼——那是这片土地亘古不变的絮语，带着千年风沙磨出的粗粝。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像是被巨人揉皱的土黄色绸缎，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干燥的哑光，连最坚韧的骆驼刺都懒得在这儿扎根，只偶尔在沙丘背风处露出几簇枯黄的枝桠，倔强地顶着一两片蜷缩的叶子，仿佛在对抗这无边无际的荒芜。

正午刚过，太阳却没了盛夏的灼人，只在灰蒙蒙的云层后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把戈壁滩照得有些不真实。地面是坚硬的盐碱壳，裂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像老人脸上干涸的皱纹，踩上去“咯吱”作响，稍一用力就能掰下一块带着白霜的碎块——那是大地被抽干水分后，留下的盐渍结晶。偶尔能看到几只跳鼠从洞穴里探出头，支着尖尖的耳朵警惕地张望，它们的毛色和沙丘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土黄色中格外显眼，稍一有动静，便“嗖”地一下钻进洞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沙坑，转眼就被风卷来的细沙填平，仿佛从未有生命在此停留。

钍基熔盐堆装置就矗立在这片荒原中央，像一头从未来穿越而来的巨兽。银色的金属外壳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反射出沙丘扭曲的影子，数十根粗壮的合金管道从装置主体延伸出来，像巨兽的血管，沿着地面铺向远处的辅助厂房，管道外壁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那是内部低温系统与戈壁高温空气相遇的痕迹。基地的围墙外，几排防风林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枝桠扭曲地指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片土地的严酷，只有围墙内的几株新疆杨还勉强活着，叶子被风沙打得起了毛边，却依旧努力地向上生长，为这片单调的土黄色添了一抹微弱的绿。

主控室内，空气却像凝固的铅块，与室外的狂风形成诡异的对比。七十五岁的魏国嘉站在中央控制台前，后背挺得比装置里的合金管道还要笔直。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还留着早年做实验时溅上的、早已氧化发黑的熔盐痕迹——那是半个世纪核能生涯刻下的勋章。透过主控室的双层防弹玻璃，能清晰地看到戈壁滩上的风沙越来越大，远处的沙丘已经被裹进一片昏黄的沙雾里，连太阳的光晕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钍基熔盐堆的金属外壳，在沙雾中依旧闪烁着冷硬的光，像荒原上唯一的灯塔。

“报告魏总，二次中子源信号正常，脉冲频率稳定在 38Hz。”年轻技术员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悬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惊扰这场等待了四十年的“觉醒”。魏国嘉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屏幕，落在窗外——风卷着沙砾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临界时刻伴奏。他想起 1975年第一次来民勤考察，那时这里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他们坐着卡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三天，车胎被盐碱壳扎破了三次，最后是靠骆驼把设备运到了临时营地。夜晚躺在帐篷里，听着风沙打在帆布上的声音，他曾对着满天繁星发誓，一定要在这里建起属于中国的钍基熔盐堆，让这片荒芜的土地，开出“能源之花”。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 10点 58分，距离预定临界时间还有十分钟。魏国嘉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口袋，那里揣着一张塑封早已磨损的全家福。照片里，三岁的魏未来穿着红色的小棉袄，正骑在他肩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妻子站在一旁，手轻轻扶着孩子的腿，眉眼间满是温柔。指尖触到照片边缘的折痕，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上一次和儿子通电话，还是去年春节，魏未来在电话那头说“爸，斯坦福的人工智能实验室又有新突破了”，语气里的兴奋，像极了年轻时对着核物理公式两眼放光的自己。那时窗外的戈壁滩正下着雪，雪花落在钍基熔盐堆的外壳上，瞬间就被设备散发出的热量融化，变成一滴水珠，顺着金属壁滑落，很快又被风吹干，不留一丝痕迹。

“魏老，初级控制棒已全部提升，棒位传感器反馈正常。”控制系统负责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魏国嘉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老上海手表，表盘玻璃上有一道裂痕，那是 1971年实验室遭遇冲击时，他为护住堆芯参数表被掉落的仪器砸中的痕迹。“启动最终阶段倒计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在指挥一场静默的战役。窗外的风沙更烈了，沙雾已经蔓延到基地围墙下，把那几株新疆杨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随时会被风沙吞噬。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的震感透过布料传到掌心，格外突兀。魏国嘉皱起眉——实验前夕他已明确要求切断所有非紧急通讯，连基地总指挥的电话都被他暂时拒接。但那震动持续不断，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让他心里莫名一紧。他走到主控室角落，目光再次扫过窗外：沙雾中，一只孤雁正艰难地扇动翅膀，朝着东南方向飞去，它的身影在昏黄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仿佛随时会被风沙卷走。

他按下接听键，刻意压低了声音：“哪位？”

“是魏国嘉先生吗？”电话那头的男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没有丝毫温度，“我是敦煌机场公安分局的，您儿子魏未来在机场被我们带走了，他涉嫌非法携带机密材料出境。”

“嗡”的一声，魏国嘉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根引线被点燃，瞬间炸开一片空白。手机从微微颤抖的指缝间滑落，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屏幕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主控室内，倒计时的电子音正清晰地回荡：“最后五分钟准备！”年轻人们专注地盯着屏幕，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总工程师此刻脸色惨白如纸，也没人注意到窗外的风沙，已经把钍基熔盐堆的影子都模糊了大半。

他弯腰捡起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风还在呼啸，沙砾砸在玻璃上的声音，此刻听来像是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你……你肯定是弄错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儿子是研究人工智能的，他根本不接触钍基熔盐堆的技术，怎么会……”

“我们在他随身的笔记本电脑里，发现了加密的钍基熔盐堆材料技术文档，包括堆芯石墨基体的孔隙率参数和熔盐循环系统的压力阈值。”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停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魏国嘉的心里，“这些都是国家机密级别的资料。”

“最后三分钟！”电子音再次响起，主控室内的中子通量密度曲线突然加快了攀升速度，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上连成一道陡峭的线。“报告魏总！中子计数率突破 1000n/s，持续增加，一切正常！”助手兴奋的声音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魏国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此刻，堆芯的链式反应即将启动，这是关乎国家能源未来的关键时刻，他不能倒下。窗外的风沙似乎小了些，沙雾渐渐散开，钍基熔盐堆的金属外壳重新露出冷硬的轮廓，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肩上的责任有多重。

“我现在有国家任务，一小时后，我会联系你们。”他对着电话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转身时，他看到助理正担忧地看着自己，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继续。”

目光重新落回屏幕，那些跳动的数据突然变得模糊起来。他想起 1970年，自己刚进中国科学院时，和同事们挤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实验室里，用算盘一遍遍地验算熔盐的热力学参数。那时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熔盐堆报告是他们唯一的参考，可上面关键的数据都被涂黑了，他们只能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摸索。后来美国人放弃了这条路，说钍基熔盐堆“成本过高，难以实现工业化”，可他们偏不信，一坚持就是五十年。那些年，他无数次在戈壁滩上奔波，鞋子磨破了一双又一双，皮肤被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可每次看到实验数据有新的突破，看到钍基熔盐堆的雏形一点点显现，他就觉得，这片荒芜的戈壁滩，总有一天会因为他们的努力，变得不一样。

“最后一分钟！”电子音带着倒计时的紧迫感，魏国嘉的思绪却飘到了 1998年的那个冬天。妻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拉着他的手说：“国嘉，未来明年就要高考了，你哪怕抽一天时间，陪他去趟书店也好……”他当时点头答应了，可第二天一接到实验室的紧急电话，还是义无反顾地赶回了基地。等他再去医院时，妻子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床头柜上还放着给儿子买的高考复习资料。那天的戈壁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雨水冲刷着盐碱壳，把地面泡得泥泞不堪，他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第一次觉得，这片他为之奋斗的土地，竟如此冰冷。

“最后十秒！”“九、八、七……”年轻人们跟着电子音一起倒计时，声音里满是期待。魏国嘉的眼眶突然发热，他想起儿子十四岁那年，拿着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回家，兴奋地说：“爸，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研究能改变世界的技术！”可后来，儿子却去了美国学人工智能，临走前对他说：“爸，你一辈子都在跟堆芯打交道，却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那时的戈壁滩正值春天，偶尔有候鸟从南方飞来，在基地的池塘边短暂停留，儿子指着那些鸟儿说：“它们要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他当时没说话，只是觉得，儿子就像那些候鸟，终究会离开这片戈壁，去追寻自己的天空。

“三、二、一！”“报告！中子通量达到临界条件！”“堆芯已进入自持链式反应！”

瞬间，主控室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年轻人们相互拥抱，有人抹着眼泪，有人举着笔记本电脑拍照。中国，成为了世界上首个实现钍基熔盐堆临界的国家。助理将话筒递给魏国嘉，眼里满是敬佩：“魏老，您说几句吧。”

他接过话筒，看着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里，有和自己年轻时一样的光芒。“今天，我们创造了历史。”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有力，“但这只是开始，从实验堆到示范堆，从技术突破到工业化应用，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窗外的风沙已经完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露出一片淡淡的蓝，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年轻人们的脸上，也落在魏国嘉的工装上，把那片氧化发黑的熔盐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简短的讲话后，他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主控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他孤单的身影。透过走廊的窗户，能看到戈壁滩上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几只雄鹰正盘旋在钍基熔盐堆的上空，翅膀展开，像是在守护这片刚刚诞生“能源之光”的土地。回到办公室，他第一时间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魏未来先生原定乘坐 CA1027航班去北京，再转机去旧金山。”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冰冷，“安检时，他的笔记本电脑触发了机密文件检测系统，我们在加密分区里找到了钍基熔盐堆的技术文档。他说自己不知情，但无法解释文件为什么会在他的电脑里。”

“他现在在哪？”魏国嘉的声音低沉得像戈壁滩的夜风。“在敦煌机场分局接受问询，安全部门已经介入了。”

挂断电话，魏国嘉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妻子留下的遗物。最上面是一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可见——那是 1978年，妻子从北京中关村的银杏树下捡来的，当时她说：“等未来长大了，咱们一家三口去香山看红叶。”这个简单的愿望，到最后也没能实现。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戈壁滩：夕阳已经西斜，把沙丘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钍基熔盐堆的金属外壳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像是一座矗立在荒原上的纪念碑。远处的公路上，一辆越野车正朝着基地的方向驶来，扬起一道长长的尘土，在橙红色的天幕下，画出一条蜿蜒的线。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本厚厚的工作日志。第一页的日期是 1978年 11月 3日，上面写着：“今日，未来满一岁，堆芯材料实验取得初步进展。”往后的每一页，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也偶尔夹杂着几句关于儿子的话：“未来今天学会了骑自行车”“未来考上了斯坦福大学”。他把日志交给赶来的助理：“这是所有实验记录的原始版本，上交组织。”

敲门声响起，两位身着制服的安全部门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年轻的那位脸上带着难色：“魏老，抱歉在这个时候……”

“我理解。”魏国嘉打断他，目光落在办公桌上儿子少年时的照片上——照片里的魏未来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物理竞赛的奖状，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我会配合一切调查，只有一个请求，我想见我儿子一面。”

窗外，戈壁的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缀在墨蓝色的天空上，格外明亮。远处的沙丘在月光下像凝固的巨浪，钍基熔盐堆稳定运行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魏国嘉站在窗前，感受着从墙壁传来的、堆芯运行时微弱的震动——那是他毕生追求的“能源之光”，可此刻，这光芒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风又起了，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凉意，吹过窗外的新疆杨，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妻子在耳边轻轻诉说着未了的心愿。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敦煌，魏未来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份陌生的文件，回忆起三天前在咖啡馆与那位外国学者的会面。对方递给他的那杯拿铁，杯垫下藏着的 U盘，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希望你能为人类科技进步做贡献”，此刻都变成了缠绕在他身上的绳索。

主控室的欢呼声仿佛还在耳边，可魏国嘉明白，他人生中最艰巨的一场战斗，才刚刚开始。戈壁的风还在呼啸，而他的心里，一场远比核反应更复杂的风暴，已经掀起了巨浪。远处的星空下，钍基熔盐堆的红光依旧闪烁，像是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也照亮了他接下来要走的、布满荆棘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