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里这把环首刀，是个颇为尴尬的家伙。

我习惯在每天清晨保养它。用柔软的棉布蘸上保养油，仔細擦拭三尺有余的刀身。刀刃在数不清的打磨下，反射着清冷的光，映出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重心，不偏不倚，却也因此缺乏极致的灵动或沉猛。

与那些灵巧如毒蛇的短刀相比，它在腾挪闪转间总显得有些累赘；可若对上势大力沉的双手长剑，它又相形见绌，格挡时总要吃些暗亏。用一句前世的话来形容，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但我偏爱它的“不上不下的”。就像我这个人一样，混迹在武盟的青铜等级中，既不拔尖到引人注目，也不落魄到无法生存。这份中庸，就是我的生存之道。这宝贝是我从一家破旧兵器铺的废铁箩筐里淘来的，当时它锈迹斑斑，毫不起眼。后来虽说配齐刀鞘、重新开刃花销不菲，但也算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嘿，走你！”

林间的腥臭味预示了猎物的方位。我压低身形，拨开最后一片蕨叶，看到了那几只正围着一具动物尸体撕咬的山魈。它们皮毛肮脏，眼神凶残，口中发出“咕给”的怪叫。

我没有丝毫犹豫，脚下发力，身影如一道离弦之矢冲入它们中间。刀光如一抹寒月掠过，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最强壮的那只山魈甚至没来得及回头，胸膛便被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腥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它身下的落叶。

“咕给！”

惊叫声四起。剩下的三只山魈这才反应过来，挥舞着手中粗劣的木棒朝我砸来。我侧身躲过一击，反手一刀削断了另一只的腿。它惨叫着倒地，剩下的两只则被我彻底激怒，怪叫着扑上。

我面无表情地迎了上去。对付这种杂鱼，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招式，只需要最有效率的杀戮。几息之后，战斗便已结束。三死一伤。

我走到那只断腿的山魈面前，它在地上徒劳地哀嚎，眼中满是恐惧。

“兄弟，不好意思啊，跟你无冤无仇，”我轻声说道，将刀尖精准地刺入它的心窝，终结了它的痛苦，“为了我的工钱，你就安心上路吧。”

任务完成，接下来是脏活。我忍着恶心，割下山魈们那臭气熏天的鼻子装进袋子。这是讨伐的凭证。我至今想不通，为何不是耳朵？山魈的鼻子简直是生化武器，那股混合着腐烂与腥臊的气味，能让人三天吃不下饭。

“我去，还沾着鼻涕。”

一抹黏滑的液体沾在了我心爱的刀刃上，我嫌恶地皱起眉，将刀尖对准山魈尸体的心脏位置又捅了进去，用尚温的血液把它“洗”干净。鼻涕和血，我宁可选后者。

“……呼，这下子，这个月的贡献度应该赚够了。剩下随便采点草药就回去吧。”

回城的路有一个时辰，我早已习惯。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哼着前世不知名的小调，踏上了归途。

武盟大厅内一如既往的热闹。我径直走向前台，将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袋子放在台面上。

“城郊落单山魈的讨伐任务是吧？讨伐凭证……嗯，没错。”前台的苏琳姑娘眉头微蹙，但还是专业地打开袋子核对，然后迅速系上，“包括头领在内共四只，评个甲等没问题。辛苦了，林默先生。”

“多谢。”

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贡献度。攒够了这东西，不仅能换取各种优待，更重要的是能避免被强制征召去参加那些要命的大规模行动。想要安稳活下去，这点至关重要。

“话说回来，一个人干掉四只……林默先生，您的实力早就不止青铜级了，真的不考虑参加晋级评定吗？”苏琳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不解。

“我才不要，”我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晋级了危险任务不就变多了吗？我现在这样挺好。”

从青铜升到白银，报酬确实会更丰厚，但麻烦事也随之而来。我可不想为了多几个钱就把自己置于险地。

苏琳似乎也习惯了我的回答，无奈地笑了笑：“……我也不好勉强您。接下来还是去酒馆？”

“那当然。苏琳姑娘，不去喝一杯吗？我请客哦？”我习惯性地发出了邀请。

“我还有工作没做完呢。”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语气一如既往。

“切，真不给面子。”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相貌平平，工作摸鱼，毫无上进心——像我这样的男人，怎么会吸引到苏琳这样在武盟有着体面工作的姑娘呢。每次都被这样干脆地拒绝，反而让我觉得安心。这种稳定的、毫无波澜的人际关系，正是我所追求的。

“好嘞，喝酒喝酒去！”

刚转身，就撞上一个坚实的身影。

“哟，林默，收工了？”

“哦，是巴雄啊。去刷了点贡献度，轻松收拾了几只山魈。”

“辛苦了。还是去老地方吧？一起喝点。”

“我可不请客啊？”

“你小子能有几个钱？各付各的。”

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其貌不扬的大叔就是巴雄。他惯用小盾和短枪，打法沉稳扎实，是白银级的中坚力量，算得上是老江湖了。我刚入行时受过他不少指点，如今嘛，我们就是偶尔凑一起喝酒的单身落魄大叔二人组。

酒馆里，我们照旧点了烤肉串和浊酒。

“怎么，林默，你还在用那把环首刀啊？”巴雄灌了一口酒，瞥了眼我腰间的刀。

“怎么了？在它断掉之前，我都会一直用下去。”

“也不是不好。只是单手用嫌重，双手用嫌轻。用着不别扭吗？”

“习惯了就好，”我拿起一串烤肉，笑道，“我还挺喜欢它这不上不下的感觉呢。跟我绝配。”

“这叫什么话。”巴雄摇摇头，不再多问。

热气腾腾的烤肉，配上微醺的浊酒，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明天干点什么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