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尽头，是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刹车声，是挡风玻璃炸裂时那令人心悸的脆响，还有自己那辆刚提不久、爱若珍宝的新车，其钢铁骨架被巨力扭曲时发出的、让人牙酸到极点的呻吟。郑少鹏的意识，就像一块被顽童奋力扔进深潭的石头，不受控制地、徒劳地向下沉沦，四周是无边无际、冰冷彻骨的黑暗与虚无。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将他从那片死寂的深渊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眼前骤然亮起一片光，却是昏昏惨惨，像是那种老旧的钨丝灯泡，还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灰尘。

他晕头转向地晃了晃脑袋，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虚浮的“身体”。定睛一看，自己竟是站在了一座极大、极宏伟，却又极阴森恐怖的殿宇之中。殿柱是墨一般的漆黑，上面雕刻着种种张牙舞爪、形态狰狞、根本辨认不出是何种类的异兽，它们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的线香燃烧后的寡淡气味，其中又混杂着一股更为陈腐的、像是千年古木正在缓慢腐朽的味道，闻之令人胸闷。

抬头望去，大殿正上方的匾额上，是三个筋骨嶙峋、透着一股子煞气的大字——判官殿。

殿上主位，端坐着一个面庞黝黑、官威……嗯，试图摆出官威的官员。他身穿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本该是极其威严的造型，此刻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他正埋头扒拉着一个会散发出柔和光芒的、薄薄的板子，那板子上流光溢彩，字符跳跃，竟与郑少鹏生前用惯了的平板电脑有八九分神似！官员旁边，还杵着两位大名鼎鼎的“同事”：牛头和马面。那牛头竟拿着个更小巧些的、类似手机的东西，粗大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看得是聚精会神；旁边的马面则张着那张长长的马嘴，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哈欠，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咳！”那黑脸判官似乎终于注意到了殿下来客，清了清嗓子，努力将面孔板起，试图找回一些地府高级公务员的威严，“下站着何人？报上名来！”声音倒是洪亮，可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郑少鹏魂魄尚未完全归位，下意识地答道：“郑少鹏，刚……刚死。”

那判官——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崔珏崔判官了——手指在那发光板子上飞快地划拉着，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嘴里还不停地嘀咕：“奇了怪了，生死簿系统V3.0版显示，你阳寿明明未尽，属于意外横死……可这‘天道功德量化评估系统（Beta测试版）’的数值怎么卡住加载不出来了？等等，我调一下后台错误日志看看……哎呦喂！这破程序是哪个临时工写的？一堆乱码错误！”

他一边嘟囔着，手指如飞般在板子上点戳，甚至还不耐烦地抬手拍了拍那板子的边缘，像极了人间程序员在调试BUG时的暴躁模样。旁边的牛头忍不住凑过来，压低了他那粗犷的嗓音道：“老大，会不会是上回天庭强行推广那个什么‘数字化地府转型升级工程’，留下的后遗症？听说隔壁阎罗殿的生死簿主机前天还蓝屏死机了，重启了三四回才勉强能用。”

“闭嘴！就你话多！”崔判官没好气地瞪了牛头一眼，继续跟手中的“平板”较劲。又过了半晌，他眼睛突然一亮，或许是板子的反光，也或许是终于找到了关键信息：“找着了！郑少鹏，经由‘天道功德量化评估系统（Beta版）’最终复核认定，你……嚯！好家伙！连续九世行善积德，福缘深厚无比，乃是万中无一、凤毛麟角的九世善人！”

郑少鹏心里顿时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我？九世善人？别开玩笑了！上一世我为了个公共车位还跟邻居吵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呢！这地府的功德考评系统，也未免太潦草、太不负责了吧？绝对是出BUG了！

崔判官却根本不给他细细琢磨和申辩的机会，脸上瞬间堆起一种“总算搞定这麻烦差事”的轻松表情，腔调也变得如同宣读官方文件般刻板起来：“善哉！善哉！九世善人，功德无量！按照天道既定规则与《地府优秀灵魂再就业管理办法》第一章第三条之规定，合该享受第十世帝王级别福报！郑少鹏，你的大机缘、大造化到啦！”

话音未落，根本不等郑少鹏有所反应，那判官手中的发光板子便射出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色光芒，光芒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份样式古旧、却透着玄奥气息的卷轴——卷首几个大字闪闪发光：【天道特赦与定向穿越通知书（帝王套餐版）】。

“等、等等！判官大人！您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我不想当什么皇帝啊！”郑少鹏急声道，灵魂都在颤抖，“我就想老老实实投个胎，做个普通人，或者……能不能通融一下，给个复活的机会，让我回原来的世界？”开什么玩笑，皇帝？听起来是威风八面，可那是什么好差事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心整个国家不说，还得跟满朝文武、后宫佳丽三千斗智斗勇，简直是全天候无休的高危职业！哪有他前世当个有点小钱的现代闲人舒坦自在？

崔判官把黑脸一板，官威终于摆了出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胡闹！天道安排，最大嘛！岂是你能挑三拣四的？再说了，你这可是带着完整前世记忆和‘九世善人’专属大气运的顶级穿越，是VIP中的VIP待遇，别的灵魂烧八辈子高香都求不来的机缘！”他说着，用手指虚点了点卷轴最下方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小字：“瞧见没，这补充条款写得明明白白：若自愿放弃此次穿越机会，则视同自动放弃全部九世功德积累，立即打入畜生道，实习期三百年起！表现不良者，延期！”

郑少鹏听得嘴角一阵抽搐，心里暗骂：这地府，怎么也搞人间那一套霸王条款？还有没有点鬼神应有的节操了？

“可、可我对历史知识半生不熟啊，当皇帝怕是会误国误民……”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无妨！”崔判官大手一挥，显得极有把握，手中的板子再次投射出一段动态光影，“组织上已经为你精心挑选了一个热门时代——大明王朝！身份嘛，更是尊贵无比，乃是未来的永乐大帝——朱棣！怎么样？这开局就是个实力派王爷，前程似锦，就等着你自己去奔了！”

朱棣？！那个先是镇守边关苦寒之地，然后被侄子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起兵造反，打了好几年生死难料的仗，好不容易坐上龙椅，还得一辈子劳心劳力治理国家，晚年了还得拖着老迈身躯御驾亲征，最后病死在班师回朝路上的朱棣？郑少鹏只觉得眼前一黑，灵魂都凉了半截。这哪是去享福？这分明是直接掉进了一个地狱难度的历史副本啊！而且看时间点，现在还是少年朱棣时期，上面有开创明朝、精明冷酷得像座大山似的开国皇帝朱元璋老爹压着，前面有地位稳固、深受爱戴的太子大哥朱标，旁边还有虎视眈眈的二哥秦王、三哥晋王等一众兄弟，这简直是新手村都没出，就被扔进了最终BOSS的老巢门口！

“判官大人，能、能商量一下换个人吗？比如……那个建文帝朱允炆？我觉得他开局也挺好的，直接就是皇帝……”郑少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想得美！”崔判官眼一瞪，语气斩钉截铁，“朱允炆那种‘败家子速成班’的名额早就被关系户预定满了！现在只有朱棣这个‘艰苦奋斗创业班’还有空缺！就他了，爱去不去！牛头马面，别愣着了，送客……呸，送魂上路！”

一旁的牛头马面立刻收起了之前的懒散，展现出专业勾魂使者的效率，一左一右架住了郑少鹏的“灵魂胳膊”。马面还好心地“劝慰”道：“哥们儿，想开点，朱棣好歹是个创业成功的皇帝，青史留名，总比穿成明朝末年那个吊死在煤山上的崇祯皇帝强吧？那才叫真绝望！”

郑少鹏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投诉地府服务质量差、程序有BUG之类的，却见那崔判官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类似电视遥控器的东西，对着他轻轻一按。

“一路顺风！到了那边好好干！记得百年之后回来，在《地府服务满意度评价表》上给个五星好评啊！”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传来，郑少鹏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永不停歇的滚筒洗衣机。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仿佛隐约听见那崔判官如释重负地对牛头抱怨：“总算把这个因为系统BUG多出来的‘冗余灵魂指标’给处理掉了，这个月的KPI考核总算能达标了……下回开会得狠狠催一下技术部那帮家伙，赶紧把这破功德算法的漏洞修好，老是这么随机抽取‘幸运儿’顶包，迟早要出大事……”

郑少鹏残留的意识瞬间被无边的草泥马淹没：“……我顶你个肺啊！黑心无良的地府！你们这是草菅人魂！我要投诉！投诉——！”

……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意识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地重新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脑袋炸裂般的疼痛，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敲过，又像是塞满了一团湿透了的、沉重无比的糨糊。耳边传来模糊不清的、带着哭腔和极度焦虑的呼唤声，依稀能分辨出是在喊“四殿下”、“棣儿醒醒”之类的词语。

他费力地、几乎是耗尽了全身气力，才勉强睁开了沉重无比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逐渐对焦，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古式木床顶，悬挂着明黄色的、触感细腻的锦缎帐幔，还有几张凑得极近的、写满了焦急与关切的年轻脸庞，看服饰应该是宫里的宫女和小太监。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的苦涩气味，紧紧地包裹着他。

他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脖颈，视线艰难地转向床边不远处，那里立着一架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镜面虽然有些许扭曲，但仍清晰地映照出一张略显苍白、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面孔，看上去大约十三四岁年纪，眉宇间依稀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桀骜不驯，以及一丝惊魂未定的悸怕。

这张脸，绝不是他郑少鹏的脸！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气，瞬间从虚无的“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地府那段荒诞不经、如同噩梦般的经历，竟然……全都是真的！

他，郑少鹏，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青年，真的变成了少年时代的朱棣——那个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先是封燕王镇守北疆，而后起兵“靖难”，从侄子手中夺取了江山，开创了永乐时代的明成祖！

巨大的恐慌感、荒谬感，以及一种被命运强行绑架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劈头盖脸地将他淹没。怎么办？摆烂？躺平？顺着历史轨迹随波逐流？可是，就算照着已知的历史走，朱棣的前半生也是在老爹朱元璋的猜忌和兄弟们的挤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最后是被建文帝朱允炆逼得退无可退才冒险起兵，整个过程九死一生，充满了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更何况……地府那帮不靠谱的家伙，真的只是随机抓壮丁吗？那个漏洞百出的“九世善人”头衔，难道真的没有一点用处？

一个胆大包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漆黑夜空中骤然劈过的闪电，猛地撕裂了他心头的重重迷雾和恐惧。

“朱棣……”

他在心底默念着这个此刻已经与自己命运牢牢捆绑的名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无比的宿命感轰然压来。然而，在这压力之下，某种异样的东西也开始悄然滋生。铜镜中，那双原本带着惶恐和迷茫的少年眼眸，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最初的惊恐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一种锐利如刀锋般的审视，以及一丝……被命运无情戏弄、抛入绝境之后，反而从灵魂最深处燃烧起来的、不屈的野火。

“既然躲不开这历史的洪流……”

“既然带着一身远超这个时代五百年的见识和记忆落到此处……”

“那还只做个按部就班、被历史推着走的朱棣，还有什么滋味？”

“朱元璋的洪武之治算什么？史书上记载的永乐盛世又算什么？”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壮志，混合着对地府草菅人命的强烈愤懑，在他胸膛里猛烈地翻腾、冲撞。他轻轻蜷缩起手指，感受着锦被之下，这具属于少年朱棣的、尚且稚嫩却已然蕴含着不俗力量的手掌，紧紧握成了拳头。

“这龙椅，他朱元璋一个乞丐出身坐得，我郑少鹏带着中华五千年的智慧结晶……便坐不得么？”

“我要让这大明，换一个活法！”

“工业革命？大航海时代？日不落帝国？”

“不，我要的，是星辰大海！”

“我来，我见，我征服——这整个世界！”

这一刻，潜龙于渊，却已睁开了洞悉未来的双眸。历史的巨大车辙，被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仅仅是偏斜了微不足道的一寸，却注定要碾向一条前所未有的、波澜壮阔的远方。深宫床榻之上，一个拥有着现代灵魂的永乐大帝，悄然睁开了他的眼睛。属于郑少鹏的朱棣时代，就在这弥漫着药草味的寂静中，拉开了它传奇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