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凌霄殿侧廊，朱红廊柱刻着云纹，鎏金宫灯悬在梁上，暖光洒在青灰色地砖上，砖缝里没半分尘垢，天庭就是这样，而这暖阳似乎也懂人心，绕着殿宇转却从未有错过，哪怕腊月雪天也能透过云层洒下软光，365天里竟都能让这侧廊保持着“连影子都透着规整”的气派，——既不似殿内那般耀眼逼人，却也足够让人心安。

今日份南天门的风总带着点玉屑似的凉，按理说已经成为了仙身不应该感受到凉意，但此刻的卷帘将军还是抖了抖。

“沙役！发什么呆！”

冷喝砸来，沙役浑身一震，攥琉璃盏的手瞬间绷紧，指节泛青。抬头见上司李将军立在廊下，丹凤眼淬着冷光，盯着他像盯块废石。

“天庭仪仗容得你走神？”李将军跨步上前，目光钉在沙役腰间，“珠丝断了都看不见？

沙役猛低头，果见腰间仪仗珠串断了两根银线，珍珠歪垂着，刺得他眼慌。方才蹭廊柱的痒意突然清晰——竟是珠丝断了！

“属下该死！”他膝盖一软，琉璃盏晃得金边闪冷，忙稳手去理珠串。指尖乱颤，竟又勾断一根珠丝！“嘣”的轻响里，珍珠砸在地砖上，脆得刺耳。

沙役攥着琉璃盏的手指泛白——这盏是玉帝用来盛蟠桃汁的，金边描着缠枝莲，据说碰一下都得念三遍“轻拿轻放”。他当卷帘将军三年，每天的活计就是卷珠帘、递器物，脚边的云毯都被磨出了浅痕，却从没敢有半分差池。

整理好衣衫，沙役才慢慢进入主殿，他的身映出凌霄殿的金顶，却也映出沙僧袖口磨白的边——他的制服比殿门口力士的铠甲朴素太多，腰带上还挂着个铜制小钩（卷珠帘用的，钩尖有点弯了）。

他正用袖口内侧（没磨白的那面）轻轻擦。小臂挽起，露出几道淡青色勒痕（卷珠帘时绳子勒的，旧痕叠着新痕），指腹因为攥得太用力，泛出青白，他盯着自己泛青的指腹，心里忍不住泛起几分自得：自己干活向来利索，卷珠帘时哪怕连续几个时辰，都能让珠子起落得丝毫不乱，铜钩用了三年，也就钩尖微微弯了点；衣裳虽朴素，却总被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少见。先前赤脚大仙还拍着他的肩夸“卷帘将军，做事最是踏实可靠”，翊圣真君也常说“你这般细心，定能在天庭站稳脚跟”。一想到这些，沙役心里就暖烘烘的，嘴角也抑制不住的开始上扬，觉得能为天庭做事，守着这凌霄殿的日月和微光，真是很满足。他越想越投入，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些，目光渐渐飘远，仿佛看到自己把珠帘卷得如流云般顺畅，玉帝满意点头的模样，对于他而言这就够了，可这片刻的恍惚，却让灾祸猝不及防地降临。他下意识抬手整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摆，手肘却忘了避开怀中的琉璃盏。

“小心！”思绪被拉回，李将军伸手去拦，晚了

疼痛是后来的事。最先到来的，是声音。

琉璃盏坠落的声响，清冽、破碎，盏身重重撞在朱红廊柱上，“咔嚓”脆响炸在侧廊。沙役眼睁睁见裂痕从盏口爬满盏底，蟠桃汁涌出来，溅湿了刚刚整理的衣摆、晕开云毯。

眼看着鎏金的缠枝莲纹在碰撞中蹭出一道浅痕。那一刻，卷帘将军的世界只剩下这个声音。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杯壁滑腻的触感。不是因为蟠桃会的喧闹，也不是因为同僚的推搡。是他自己。是他那双捧了千年、万载，从未出过差池的手，在某个无法追溯的瞬间，背叛了他。

“……怎会……”他喉咙发紧，脑子里嗡鸣一片。周遭的仙乐、笑语瞬间褪去，所有目光——惊愕、怜悯、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冰冷——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那堆璀璨的碎片上。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身上的衣摆，暖光依旧，李将军脸色惨白，盯着碎盏说不出话

——这是玉帝盛蟠桃汁的宝贝，碰都要念三遍“轻拿轻放”，竟被他摔碎了。（镜头埋笔，暂未想到被陷害）

他僵在原地，周围的仙娥力士全噤了声。高踞御座上的玉帝皱着眉看过来，没等他开口，玉帝旁边那穿金袍的仙吏便已上前半步，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般，流畅而漠然地挥了挥袖。

仙吏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既无呵斥，亦无惋惜，如同在宣读一条与生俱来的天道法则，每一个字都化作实质的冰棱，砸入沙役的骨髓：

“卷帘将军沙役，值守失仪，损毁御宝。依《天律》卷七，第十二则，即刻褫夺仙箓，剐尽仙骨，贬下凡间。凡躯受飞剑穿胸之刑，七日一轮回。”不知为何，此刻想说话却像堵在他喉咙里出不来，脑海里却一一浮现往日被贬的仙官，去年天蓬元帅醉酒调戏仙娥，太白金星在旁劝“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前年西海三太子烧了殿上明珠，龙王连夜托人送了颗夜明珠来求情。可是轮到他，没背景的卷帘将军，连求情的人都没有，又如何能脱罪？他没挣扎，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侧廊，（这里增加细节暖光为他换了方向，好像是在送别，又好像证明它的思想）任由自己被天兵押着往下界走时，望着越来越小的南天门，心却如眼神一般空......而远处似乎还传来仙娥低低的议论：“可惜了，他每天都把珠帘擦得最亮……”但声音越来越小，被风吹散，之后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