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稠均匀，在白玉砚台里沉淀着一汪乌光。

人，是身兼素描丶油画丶水墨等多种绘画技法的省级年轻画家。

陈逸屏住呼吸，眼眶酸涩肿胀，那是连续数月不眠不休绘制《千瞳图》留下的印记。现在是最后一幅。

嘀嘀嘀——微信（学生朱石青）：“陈老师，我画了几只火影宇智波的瞳孔给你来参考！”——嗖嗖艘，几张图片闪出。

陈逸笑了笑，他已经不需要了。他环顾画室四壁，现在挂满了已完成的作品，九百九十九只瞳孔，男女老幼，喜怒哀乐，人或兽，每一只都是他揣摩再揣摩后画出的，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昏暗的灯光下共同凝视着画室中央的他。

这一切只因陈逸几个月前做了一个很荒诞的梦。他梦见各种眼睛，里面装着各色的瞳孔，什么三角形圆形六边形，什么红的蓝的灰的.......一直在对他眨个不停。于是便打算做个“千瞳图”艺术画展。

现在他决定落下最后一笔，笔尖触及宣纸的刹那，心神却莫名一荡。左眸苍灰，如万古寒渊凝结的一滴泪；右瞳赤红，似地心熔岩沸腾的一团火。双色交织渲染，碰撞出一种诡异而妖冶的美感。

就在最后一笔勾勒完成的瞬间——

嗡！

画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所有画框无风自动，发出“哐哐”的轻响。墙壁上的九百九十九只瞳孔，仿佛在同一时刻……眨了一下。

陈逸骇然抬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攫住了他。视野开始扭曲、旋转，无数比夜色更深沉的黑丝从虚空中渗透出来，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缠绕上他的四肢百骸，冰冷刺骨，将他猛地向后拖拽！

他挣扎着想去抓住什么，手指却徒劳地划过空气。最后的意识里，只有眼前那双刚刚绘成的异色瞳孔，在无尽的黑暗漩涡中心，对他投来一抹诡异的笑意。

世界，亮了！

“逸少爷！逸少爷！醒醒！快醒醒！时辰快到了，宗祠大典万万耽搁不得啊！”

急促的叩门声和略显尖利的呼喊，像一根针刺破了混沌的黑暗。

陈逸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头痛如同潮水般袭来，伴随着无数纷乱陌生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脑海。

雕花的沉香木床顶，淡青色的锦绣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属于草木和土地的清新气息。

这不是他的画室！

他猛地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却绝非他那双因长期执笔而带着薄茧、总是沾染着各色颜料的手。

“幽冥大陆…玄武国…青岚城…陈家…族长之子…陈逸…觉瞳仪式…”

破碎的信息快速拼凑，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他，一个现代社会的普通画家，竟然在完成作品的刹那，穿越到了一个以瞳术为尊的奇幻世界！

还未等他发牢骚。

“少爷，您可算醒了！”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短褂、面相机灵的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见他坐着，夸张地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哎哟喂，我的小祖宗！您要是再睡下去，族长和各位长老的怒火下来，小的这身皮可真要保不住了！”

小厮一边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取过一套明显是礼服的玄色锦袍，上面用暗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和一种不知名的兽瞳图案。

“平安…”陈逸下意识地叫出小厮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原主的记忆如同本能般浮现。

“欸！少爷，我在呢！”平安利索地帮他换上沉重的锦袍，束起发冠，嘴里不停，“您别紧张，放松点。虽说这觉瞳仪式是大事，但您可是族长之子，血脉尊贵，肯定没问题的！再说了，就算…呃…反正夫人冥冥中也会护着您的…”

说到“夫人”二字，平安的声音下意识地低了下去，眼神有些闪烁。

陈逸沉默地听着，记忆深处关于“母亲”的部分模糊而神秘，只知道她并非青岚城人士，在原主很小时便已离去，踪迹成谜，这也成了原主在家族中偶尔被私下非议的一点。

此刻，他看着镜中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俊，略带稚气，但因熬夜和紧张，脸色有些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两潭寒水，望不见底。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走吧。”陈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他已经在这里了。而当务之急，便是去面对那个决定未来是龙是虫的“觉瞳仪式”。

走出房间，阳光有些刺眼。廊桥回绕，亭台楼阁，整个陈府占地广阔，透着一种边陲之地豪门独有的粗犷与厚重气息。一路上，遇到的仆人纷纷躬身行礼，只是那些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复杂得多——有关切，有好奇，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担忧。

越靠近宗祠广场，气氛越发凝重肃穆。

黑曜石铺就的广阔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头攒动。陈、李、王三族的重要人物几乎齐聚于此，锦衣华服，气息沉凝，彼此间寒暄笑语，眼底却藏着各自的盘算。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尊近三丈高的巨大石碑。碑身呈暗青色，质地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氤氲流光闪烁——这便是至关重要的“测灵碑”。

少年少女们按家族分立，个个屏息凝神，脸上交织着渴望、恐惧与最后的希冀。

陈逸的到来，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目不斜视，在一众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缓步走向陈家阵营的最前方。

那里，站着一位身着玄色族长服饰、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他面容威严，目光如电，周身自然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陈族现任族长，陈啸天，也是他此时的父亲。

陈啸天感受到他的到来，目光从测灵碑上收回，落在他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那严厉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期望，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不必有压力，”陈啸天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平常心待之即可。”

陈逸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了不远处李家阵营前方。

那里，一位身着淡紫色流仙裙的少女静立着。身姿窈窕，侧脸线条优美如玉，只是神情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冷傲，仿佛一朵拒人千里的雪莲。

李媛青。他的未婚妻，李家族长之女。

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李媛青微微侧过头，目光淡然地从他身上扫过。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涟漪，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测灵碑，仿佛那才是唯一值得她关注的存在。

陈逸的心，微微往下一沉。原主记忆中那份对未婚妻朦胧的好感，在此刻这冷漠一瞥下，显得格外可笑。

“肃静！”一位陈家长老走到测灵碑前，声如洪钟，“吉时已到，觉瞳仪式，正式开始！念到名字者，上前将手按于测灵碑上，引导体内潜藏的瞳力！”

仪式，开始了。

一个个少年少女上前，手掌触碰那冰凉的碑面。

大多数时候，测灵碑毫无反应，或仅泛起一丝微不可见的黑芒。这意味着未能觉醒瞳力，未来只能是“黑瞳”，沦为凡俗。场中随之响起压抑的叹息和失望的低语。

偶尔，碑身会亮起一团黯淡的灰色光芒，引起小范围的轻微骚动和羡慕的目光。“灰瞳！虽然只是二品，但也算踏入瞳修之门了！”

当一个身材高壮的王家少年，成功引动碑身泛起一层坚实而温润的青铜色泽时，气氛终于迎来第一个高潮！

“青铜瞳！是三品青铜瞳！”

“王家这一代又出一个人才啊！”

王家人顿时面露得色，欢声雷动，王家族长抚须大笑，志得意满。

陈啸天面无表情，但陈逸注意到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接下来，轮到了李媛青。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她不仅是李家千金，更是陈家族长的未婚儿媳，她的天赋，牵动着两家的神经。

李媛青神情依旧清冷，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去。纤纤玉手，缓缓按在了测灵碑上。

起初一瞬，碑身沉寂。

下一刻——

轰！

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猛然爆发！测灵碑剧烈一震，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那光芒并非单一色泽，核心是炽烈的银白，外围却缠绕流转着如火焰般的赤红霞光！银与赤交织，辉耀全场，将整个广场都镀上了一层华丽的光晕！

“赤…赤银瞳！是四品赤银瞳！”主持长老先是愕然，随即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

“天佑李家！竟是赤银瞳！”

“了不得！了不得！我青岚城有多少年没出过四品瞳色了？！”

全场瞬间哗然沸腾，惊呼声、赞叹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李家阵营彻底疯狂了，李家族长李镇岳激动得猛地站起身，脸上狂喜之色溢于言表，几步便冲到场中，紧紧握着女儿的双手，看着女儿的目光充满了无比的骄傲和兴奋。

陈啸天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随即被更深的阴霾所笼罩。周围的陈家族人发出的欢呼声显得有些迟疑和勉强，无数道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落在了陈逸身上，之前的担忧此刻已经变成了几乎实质化的焦虑和…怜悯。

李镇岳狂喜之后，迅速拉过身边的几位族老，围成一圈，语速极快地低声商议起来，目光不时锐利地扫向陈家方向，扫向陈逸，之前的热络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明的权衡和冰冷的计算。

陈逸只感觉这真荒诞，但是这种来自考场的压抑感，像极了以前参加艺考的感觉。

“下一个，”主持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场中的喧嚣，目光复杂地看向名单，高声念出了那个此刻牵动着所有人的名字：

“陈族，陈逸！”

刹那间，万籁俱寂。

所有声音消失了，所有目光——期待的、看戏的、幸灾乐祸的、担忧至深的——全都死死地聚焦在他一个人身上。

陈逸能感觉到父亲落在他背上那沉重如山的目光，能感觉到身后族人那几乎要窒息的紧张，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李家方向，那道重新落在他身上的、冰冷得如同看待一件亟待处理的瑕疵品的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异世界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一步一步，在那几乎凝滞的空气里，走向那尊决定命运的测灵碑。

脚下的黑曜石地面冰凉，“唉，没办法了，来吧，测吧！”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最终，整个手掌完全贴合在了那冰冷光滑的碑面之上。

一瞬间，极致的冰凉顺着手臂涌入体内。

紧接着——

轰隆隆！！！

一股远超之前李媛青觉醒时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能量，宛如沉睡的洪荒巨兽，猛地从他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测灵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一道纯粹、璀璨、尊贵到极致的紫金色光柱，桀骜不驯地撕裂空气，悍然冲霄而起！

那光芒如此炽盛，甚至压过了天空的太阳，刺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紫…紫金色！！”

“我的天！难道是…是古籍中记载的…”

“第十品！紫金帝瞳？！传说竟然是真的？！”

“陈家…陈家要出一位绝世帝王了吗？！”

“这怎么可能？他们家没有这种血脉呀！”

陈啸天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陈家族人更是激动得几乎要欢呼出声！

然而，这极致的辉煌仅仅维持了一瞬！

异变陡生！

那纯粹的、至高无上的紫金光柱内部，仿佛发生了可怕的分裂和内斗！左眼的位置，猛然迸发出一道倔强而冰冷的苍灰色辉光！右眼则爆发出灼热暴烈的赤红光芒！

灰与红，两种截然不同、属性迥异的光芒，如同不共戴天的死敌，在那象征至高帝座的紫金基座上，疯狂地冲突、绞杀、纠缠！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

璀璨的紫金色基盘在这剧烈的冲突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最终竟如同无法承受般，骤然崩溃消散！

光柱急速衰退，测灵碑上最终艰难地稳定下来的，不再是那耀眼的紫金，也不是任何一品的纯色。

而是…左眼灰暗如顽石，右眼赤红如滴血。

双色并列，诡异而刺眼地凝固在碑面之上。那灰色，黯淡卑微，仿佛在嘲讽之前的惊天异象；那红色，虽然耀眼，却因伴侣的卑微而显得格外突兀和…不祥。

全场陷入了一种极度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主持长老目瞪口呆地看着测灵碑，又猛地低头疯狂翻阅手中那本厚重的古籍，手指颤抖地指向其中一页，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骇然而扭曲变调：

“双…双色异瞳？！古籍有载：两色相冲，阴阳逆乱，瞳力互噬，断路绝途！这…这是…废瞳之兆啊！”

“废瞳？！”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猛地炸响在死寂的广场上空，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狂潮！

“哈哈哈！废瞳！我就知道！血脉不纯的杂…”

“紫金异象原是假象！空欢喜一场！”

“比黑瞳还不如！黑瞳至少安稳，这废瞳非但无用，反而会遭天弃！”

无尽的嘲笑、鄙夷、幸灾乐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场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淹没。

李镇岳脸上的狂喜和权衡瞬间化为彻底的冰寒和决绝，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冰冷的刀锋，斩断了最后一丝联系：

“陈族长！事已至此，无须多言！小女媛青蒙天眷顾，觉醒赤银瞳，前程远大，未来必入帝国学院深造！令公子之姿…呵呵，实非良配，我李家绝不能耽误女儿的道途！今日诸位长老族长皆在，便做个见证！”

他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广场：“李陈两家的婚约，就此作废！”

字字如刀，狠狠剐在陈家族人的脸上，更是赤裸裸地捅进了陈逸的心口！

李媛青淡漠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甚至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是一种摆脱了累赘的轻蔑与不屑。她看向陈逸的目光，再无半分波动，只有彻头彻尾的冰冷，仿佛在看一块即将被清扫出去的绊脚石。

屈辱、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全世界背弃的冰冷…种种情绪如同岩浆般在陈逸胸腔内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么差吗？唉！”陈啸天无奈的摇了摇头。

陈逸原来只当他是局外人，但是原主的记忆已经与他彻底融合，他现在能感受到这种被大庭广众下的侮辱感却是真实丶且来自心底的。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指甲因极度用力而深深掐入掌心，皮肉的刺痛感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抬起头，赤红的左眼和灰暗的右眼，缓缓扫过李镇岳那冷漠倨傲的脸，扫过李媛青那轻蔑不屑的眼，扫过周围那些或嘲弄或怜悯或冷漠的视线，最后，看向了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却因家族大势和那“废瞳”定论而一时无法发作的父亲。

穿越以来的迷茫、慌乱，在这一刻被这盆彻骨的冰水浇得粉碎，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冰冷。

就在这极致的屈辱和寂静中，那股自穿越伊始便蛰伏在他眼底深处的、诡异的灼热感，轰然爆发！

左眼冰寒，右眼灼烫！

眼前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瞬褪去了所有虚妄的表象，呈现出无数细微的能量流动和规则丝线——一个前所未有的、奇异而真实的世界，骤然向他打开了大门。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松开了紧握的、滴着血的拳头。

在一片哗然与鄙夷声中，少年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之辱，我陈逸，记下了。”

“今日不是你李家悔婚，是我休妻！”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