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出油来。

我光着膀子，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满是灰尘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白痕。手里的钢管烫得吓人，隔着薄薄一层帆布手套，掌心还是像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灼得人心里发慌。

“小林，加把劲！这根弄完歇会儿！”旁边的老王喊了一嗓子，声音里裹着热气，听着都累。

我“嗯”了一声，咬着牙跟他一起把钢管往钢架上挪。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热浪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直响。放下钢管的瞬间，我直挺挺地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堆着的水泥袋上，胸腔里像揣了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喘。

下意识摸向胸口，指尖穿过汗湿的衣襟，触到那枚冰凉的铜钱。是枚太平通宝，边缘被磨得光滑圆润，中间的方孔系着根红绳，贴在皮肤上，带着股子沁人的凉。这是爷爷给我的，说是他年轻时在山里捡的，贴身戴了几十年，后来就系在了我脖子上。

“这钱能镇煞，”那时候爷爷还硬朗，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旱烟杆，眼神望着后山的方向，“咱山里邪性东西多，戴着它，走夜路都踏实。”

爷爷不光给了我这枚太平通宝，还教了我不少旁人看不懂的本事。老家后山那座塌了大半的三清观，是我小时候的学堂。天不亮就被他拽起来，在道观前的空地上扎马步，腿肚子抖得像筛糠也不许停；背着初升的太阳吐纳，他说那是“接天地气”，气沉丹田才能抵住邪祟；还有那些黄纸朱砂，他手把手教我画符，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嘴里念着拗口的咒，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饭碗，不能丢”。

那时候总觉得爷爷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谁家牲口丢了，他掐着手指算算，指个方向准能找着；山里起了雾，他看一眼云色，就知道啥时候能散；甚至村头二婶子撞了“不干净”的，他画张符烧了兑水喝下，第二天就好了。我盼着快点长大，能把他那些本事全学会。

可三年前，一切都变了。

那天我从镇上赶集回来，刚到村口就见奶奶在老槐树下抹眼泪。跑进屋里，看见爷爷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玉米，眼神直勾勾的，嘴角挂着涎水。奶奶说他早上起来就这样了，不认人，也说不出整话，请来的医生翻了眼皮听了心跳，最后叹着气说是老年痴呆。

我不信。那个能在黑夜里凭着星象辨方向，能把山里精怪故事讲得活灵活现的爷爷，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我把那枚太平通宝解下来递到他眼前，他只是茫然地眨着眼，伸手就要往嘴里塞。我学着他以前教我的样子，在他面前扎了个马步，他也只是咧着嘴傻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从那以后，爷爷就成了个孩子。吃饭要喂，穿衣要帮，有时候会突然对着墙笑半天，有时候又会莫名地哭起来。奶奶的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天天驼得像座小山。

为了多挣点钱给爷爷买药，也为了躲开家里那片化不开的愁云，三个月前，我揣着奶奶塞给我的两千块钱，跟着同村的人进了城，成了这工地上的一个小工。

可这城里的日子，比想象中难捱得多。

白天太阳烤，工地上的温度能比别处高上好几度，水泥地蒸腾起来的热气裹着灰尘往肺里钻，吸一口都觉得嗓子眼里燎得慌。晚上更别想好过，活动板房跟蒸笼似的，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蚊子还嗡嗡叫着往人身上扑，一晚上能醒七八回。

爷爷教的吐纳法子，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根本用不上。清晨想找片清净地接气，吸进肺里的全是汽车尾气和工地粉尘，呛得人直咳嗽。那些画符的本事，更是成了笑话——总不能拿着黄纸朱砂，去给工头画张发财符吧？

只有脖子上的太平通宝，还在忠实地发着凉。累到极致的时候摸一摸，总能想起爷爷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手里的馒头干得噎人，就着矿泉水往下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去点燥意，可心里的憋闷却越来越沉。我望着远处被热浪扭曲的楼群，突然就冒出个念头：不干了，回家。

说不定爷爷见了我能好点呢？说不定我回去了，他能突然认出这枚太平通宝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径直走向张工头的办公室。板房里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热风一股子一股子地吹。

“张哥，我不干了。”我说。

张工头从账本上抬起头，眉头皱了皱：“怎么？嫌累？”

“不是，”太累了，干不了一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大概是觉得我这闷性子也确实不像能熬住的，撇撇嘴从抽屉里数了钱递过来：“行吧，这是你这月的工钱，点一下。”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没数。转身回宿舍收拾东西，就一个帆布包，几件换洗衣裳，脖子上的太平通宝，还有爷爷当年教我画符时用的那本线装书，蓝布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

把包往肩上一甩，走出板房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工地上依旧是叮叮当当的声响，没人注意我这个要走的人。

我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影子被太阳拉得短短的，贴在滚烫的地面上。胸口的太平通宝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襟传过来，像爷爷的手，在轻轻拍我的背。

回老家的车是下午的，绿皮火车，开得慢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一点点从高楼变成田野，空气里的味道也淡了些，能闻见泥土和庄稼的气息了。

靠在车窗上，我打了个盹。梦里又回到了后山的三清观，爷爷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枚太平通宝，喊我：“小林，看好了，这钱眼里的学问，大着呢！”我刚想凑过去，他的脸却突然模糊起来，眼神变得空茫……

猛地惊醒，火车正过一个隧道，窗外一片漆黑。我摸了摸胸口的太平通宝，指尖冰凉。

还有多久能到家？爷爷……他能认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