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钟二响，万宝阁拍卖楼里挤满了人。朱漆栏杆油光发亮，台上揭开红绸，一口青铜破鼎被抬了出来，鼎身斑驳，边沿缺口，丑得要命。

“起拍价，一百灵石。”拍卖师清了清嗓子。

“一千。”慕容渊用扇柄敲了一下栏面，声音懒散。

楼下哗然。有人忍不住笑出声：“这玩意儿，砸了熬狗粮还差不多。”

“一千五。”青羽宗外门的陆师弟举牌，笑容端着，“此鼎虽残，或为古阵之残件。”

“两万。”慕容渊没抬眼。

众人倒吸凉气。老柳在身后直抖：“少主，这鼎……”

“丑得很。”慕容渊点头，“正合我口味。”

陆师弟脸色挂不住：“三万。”

“三十万。”慕容渊把扇子扣在掌心，语气温温，“万宝阁现在收银还是收灵？”

拍卖师声音都飘了：“……收灵。”

半刻钟后，三十万灵石账册写定，鼎抬到他面前。慕容渊打了个呵欠，往前一挑脚尖，鼎沿被他踢到栏上“铛”地一声。

他侧头对陆师弟笑：“我买东西，有两个讲究。第一，不问值不值，问爽不爽。第二，别人想要的，我偏要先砸了。”

话落，石魁一脚下去，那口鼎沿着台阶滚了三圈，崩出一地铜渣。楼下一片骚动，骂声里混着惊呼，陆师弟脸涨到发紫，偏又无从发作。

“下一件。”慕容渊抬下巴。

红绸再起，是一支陈年的灵骨箫。还没等拍卖师开口，慕容渊抬手：“万宝阁今天我包了。出门左拐按价领钱，价数我翻三成。谁不愿卖，别上台。”

万宝阁掌柜愣住，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少主抬爱！”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低骂，更多的人红着眼上去登记。慕容渊坐得松，眼皮半阖，像在打盹。

“败家子！”有人忍不住在角落里啐了一口。

慕容渊没理，扇子在指尖转了半圈：“记好，账都算慕容府的。”

午时前，万宝阁的牌坊下堆满箱笼。慕容渊站起来伸个懒腰，打个响指：“收。全部拉去北码头，今晚扔河里放烟火。”

“扔河里？！”老柳差点没背过气，“少主，那可都是……”

“垃圾。”慕容渊替他把话说完，唇角一挑，“点起来漂亮。”

他转身下楼，衣摆一摆，踢到了陆师弟的足尖。陆师弟眼眶都红了，声音发紧：“你故意的。”

“是。”慕容渊笑，笑意淡得像水痕，“你若不服，可以再买一口鼎，我替你砸两次。”

……

申时，天霄赌坊。

金丝帷幕垂在梁上，骰盅翻起落下，铜钱叮叮作响。慕容渊坐在最中间，掌柜亲手奉茶，腰弯得能夹死把扇子。

“规矩我改两条，”慕容渊道，“第一，凡敢同桌者，底注一千灵石起。第二，今日输家，不许赊账。”

“少主——”老柳捏着账册，脸快拧成麻花。

“坐。”慕容渊冲四周摆手。

几个公子哥儿脸色变了又变，还是硬着头皮落座。青羽宗两名外门也挤进来，笑容发冷。

三盅过后，桌上堆满筹码。石魁端坐一旁，眼神比门神还冷。慕容渊指节敲着台面，声音慢条斯理：“押大。不看。”

骰盅揭开，三红。

“押小。”

又是三红。

有人开始出汗。再揭，还是红。

“奇了，”慕容渊终于抬眼，淡淡一挑眉，“这骰子跟我有缘。”

他把所有筹码一推，像推烂泥。对面那位青羽宗外门眼珠子都要炸出来了，咬牙往外掏：“加！把宗里给的差事银都搭上！”

“痛快。”慕容渊拍手，“那便再加一味：谁输了，把身上的宗门腰牌留下，赌坊门口挂三天，写明‘手气差’。”

掌柜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看老柳。老柳闭眼叹气。

再揭，红。

青羽宗两人面色惨白。石魁站起来，伸手一点：“腰牌。”

两块令牌“哐当”摔在案上。慕容渊把扇子往那令牌上一盖：“挂高些，别挡门神。”

“欠账的别走。”他抬眸扫了一圈，“今儿不赊。谁没钱，把祖宅契押来。押不起的，去门口跪一炷香，替我告罪：‘慕容少主花钱，关你什么事。’”

门口立刻就跪了一排。有人咬牙切齿，有人红着眼，更多的是敢怒不敢言。圏内流传的“败家废物”四个字，这会儿被嚼得更响。

慕容渊起身，拍了拍衣襟：“收桌。今晚把这些输来的铺契，挑几张顺眼的，明日拆了改戏台，给我唱三天大戏。”

“唱给谁？”掌柜小声问。

“唱给不顺眼的人看。”

……

戌初，醉金楼彩楼前，灯火把檐角烫成金色。

楼前设了彩台，红绸悬着一枚细金莲。慕容渊把扇子一合，高声道：“今日出一令，名‘金莲令’。谁接了，今夜坐我膝上，为我斟三盏酒。接不了，别在我眼前装清高。”

人群炸了。几个花名最响的名伎在帘后互相看一眼。名动一城的柳三娘掀起帘角，脚腕一晃，铃声脆生生：“少主此令，是银还是命？”

“十万灵石起。”慕容渊懒懒地笑，“我不讨价。”

“接了。”柳三娘提裙出场，落地的一瞬像把光也踩出一小朵火。她笑得媚，“三盏酒，端得稳，就不洒一滴。”

台下有人起哄：“慕容败家子，果真好色！”

慕容渊似笑非笑：“我不爱人，只爱新鲜。今日起，再加一令——十夜十花。十夜之内夜夜换人，若有一夜孤枕，我把北码头的铺位全赔出去。”

话一出，醉金楼的楼主都腿软了，连声应是。旁边一干正道公子脸色铁青。两名青羽宗外门挤在人群里冷笑：“败坏名风！”

慕容渊抬下巴：“你们今日输了腰牌，正好，去门口提灯，给柳三娘抬轿。脚步慢些，别把我的膝坐冷了。”

四下一片哄笑。柳三娘笑得花枝乱颤，回身对帘里轻轻一挑眉，另两位名伎红袖、阿芙也携手出来，挟风生香。

有人在角落里低声：“听说他与苏家有婚约，这样折腾，苏家要翻脸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谁知道呢。苏家的门风清冷，这下可丢尽了面皮。”

慕容渊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偏偏笑得更大，“婚书在长辈抽屉，夜色在我怀里。哪样紧要？”

他抬手一挥：“封街。”

两端绳索“唰”地落下，将彩楼前后一里街隔成他的场。石魁把两只漆箱抬上彩台，箱盖掀开，金叶票哗啦啦一片亮光。

“青云城下金雨。”慕容渊把扇子一挑，金叶票顺势泼向夜空。金光打在人发上、肩上，楼上名伎举伞接，伞面都被压弯了边。人群一瞬炸开，笑骂、惊呼、尖叫混在一处。

“抢不着的别挤，”他半眯着眼，“去把那边正道清谈会请来的客全请来，我替他们付退席钱，一人一百灵，跑得快再加一百。”

片刻后，城东清谈会的场子空成一锅底，主讲捏着折子愣在台上，门口贴了一张纸：“清谈清到没人。”角落盖了一方戳：渊。

“十夜十花改了。”慕容渊站在彩台边缘，俯视那条被金票铺亮的街，“改百花榜。榜头赏十万，榜尾赏五万，不上榜的别在彩楼门口叽叽歪歪。”

楼主眼冒绿光，忙不迭命人抬来一面乌木牌，三列空格当场开刻。有人不愿署名，便画一朵花，一朵比一朵浪。

“再补一条——熄灯令。”慕容渊慢吞吞地往下说，“今夜除醉金楼，全城青楼一概熄灯，赔银我付。谁敢亮灯，明日门匾砸了重做，我给钱。”

“这……”楼主腿一软，旋即大喜过望，连声称是。

那一刻，整条街呼啦啦黑了一半，只剩醉金楼一线金光压住夜色。人海朝这边拥，笑声像潮水倒灌进门。

彩楼下，百花游街起。柳三娘执黑檀骨扇当先，步伐轻，裙摆边角缀着小流苏，走一步，流苏就擦在腿上，细细一痒。红袖压后一位，袖筒内衬淡绛，抬手间露出一截雪腕，腕骨细得能捏在掌心。阿芙抱着琵琶，肩头斜落两缕碎发，发尾扫过琴背时，发香和檀香混成一缕。

她们沿街而行，灯影在她们脚踝处堆成一层浅金。有人往前挤，想近距离看，立刻被石魁一眼压回去。

“往苏府去。”慕容渊站在软轿上，往前一指，轿帘边垂着碎金穗，晃得眼疼。

百花队转入城西。临到苏府前一条街，万盏花灯已如先令包下，灯面四字“夜游欢迎”齐齐亮起。街两侧的风从灯缝里钻过，带着温热的灯油气味。

苏府的门是关的。门当上挂着一串素白流苏，风揉两下，就像轻轻摇头。

柳三娘在门前三步停住，回首朝轿内一笑，笑时眼尾挑起半分，“少主？”

“过门不停。”慕容渊垂眸，扇子一扣，“唱。”

歌声在门前扬起。柳三娘嗓子润，尾音往上挑，像明火挑着锅边一点油花，啪一下炸开。红袖与阿芙合声接上，唇线起伏间唇珠沾了一点灯光，像花蜜刚化。

人群哗然，窃窃私语织成一张网：“当着苏府门口……”

“少主疯了吧。”

慕容渊靠在轿里，指尖搭在膝侧，一下一下敲，敲得节子分明。他没抬头，只对石魁道：“记账。‘苏府门前演’，赏钱照彩楼双倍。谁唱错字，回去罚跪香。”

歌声过门，队伍穿街而去。苏府门后没有动静，只有灯影在门缝里挤作一线。

彩楼回场时，人海更盛。慕容渊立在台口，扇子一敲台沿：“出两令。第一，半城换妆令——今晚凡女子愿上彩楼借妆者，胭脂水粉皆由我出，簪花帔子按人定式，出门有人抬轿。第二，千金一笑令——谁能逗我笑，千金当场给。说废话的滚下去。”

楼内顿时炸开锅。化妆阁里灯火通明，脂粉香气一层压一层。柳三娘抬手替人描尾眼，笔锋一挑就挑出勾人的弧。红袖托着匣子，匣里是细细的珠花和金步摇，贴在鬓边时凉意直打到颈窝。阿芙垂头拈一串耳坠，耳垂被她指腹一捻，捻得那姑娘打了个颤，耳尖一下红到脖颈。

台下争着讲笑话、变小术、学鸟鸣，闹得乱七八糟。慕容渊眼皮都不抬，直到有个小婢穿着不合身的新襦裙，紧张得要哭，鼓起勇气学人轻声唱了一句跑调小曲。

他笑了，笑得干脆：“千金。”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大骂败家，有人酸得牙疼。慕容渊却只把扇子一扣：“谁不服，笑给我看。”

亥初，廊桥口。

几名青羽宗外门横在桥上，拦着挑担的脚夫收“净街费”。人群憋着气，没人敢先出头。

慕容渊把扇子合上，敲在桥柱上：“这桥从今起我包了。三日内，桥面巡检都让我的人来做。你们若闲，去桥下撑船，给脚夫搭个便。”

领头外门冷笑：“你算哪根葱？河务司批文呢？”

“批文在衙门。”慕容渊笑，“我在这儿。”

他抬手，老柳递上几张漕税的欠据。慕容家前些日子替城司垫了漕口亏空，这会儿印章红得刺眼。桥上顿时静了半分。

“嫌我烦？”慕容渊往前一步，目光落到那几块宗门令牌上，“正好。今日起，凡穿你们门派衣裳在桥上伸手的，都得交‘衣服费’。每人十灵石，收据我给你开，写上‘慕容渊收’。”

围观哄笑一片。几名外门面色铁青，手按剑柄。

石魁垫步上前，脚下桥板“咯吱”一声，木刺抖了一抖。

“别动。”慕容渊把扇子横开，挡住他，转头冲那几名外门咧牙一笑，“动了也无妨。我给你们一个体面：衣服留下，人滚。剑也别带走，桥上禁铁。”

空气里挤满了火药味。对峙足足半盏茶，那几人终究还是把剑往地上一搁，捏着衣角退开。

“乖。”慕容渊打了个响指，“石魁，把他们的剑挂桥头，写牌：‘当街伸手，不配带铁。’”

脚夫蜂拥而过，脚步声把桥面踩得直响。有人忍不住冲他抱拳：“多谢少主仗义！”

“仗义？”慕容渊笑，“我不仗义。我讨厌他们拦路。拦我的路，便得付钱。”

他抬手，指了指桥下的河：“今夜放烟火，别站这儿，免得烫了你们。”

……

夜幕落得很快。北码头堆出小山的箱笼被挑了盖，灵器、破卷、杂宝随手一捆一捆扔到架好的火盆旁。火头“呼”的一窜，映红半边天。

“点。”慕容渊吩咐。

火蛇串上去，爆出一蓬蓬光。有人骂疯子，有人喊痛快。慕容渊站在最前头，酒杯里的光一明一灭，眼里没什么情绪。

“少主，账面——”老柳声音发抖。

“记。”

“这要记到哪一栏？”

“玩乐。”

他转过身，朝赌坊掌柜招手：“把今天输家名单抄十份，明早贴在城门上。谁敢撕，罚翻倍。青羽宗那两个的名字用朱笔写。”

掌柜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

“把花船备好。”慕容渊忽道，“今夜开‘品香会’。”

醉金楼三名名伎换上薄纱外衫上船。舱内铺了细织竹席，案上摆七式香：龙涎、沉水、檀末、麝合、鹤顶、雪胆、暗砂。柳三娘指尖捻起一撮沉水，放在银匣里，温火一覆，香气像一条细细的线，先从指缝绕过，再慢慢爬到鼻尖。

阿芙拨弦，纤长的指背在琴面拂过，指甲边抹了极浅的蔻丹，近看才显出那一抹红。红袖执箸夹一枚蜜渍青梅递到慕容渊唇边，梅皮薄，齿尖一触就破，酸甜的汁水从舌根上滚过去，带出一丝微辣的酒意。

窗纱后，江风被香气裹住，吹进来都是暖的。三女围坐一周，衣领处收得很细，锁骨在灯下勾出浅浅的影，肩头一压就会有软肉溢出，但始终不越线。

“少主，哪一式？”柳三娘问。

“都来。”慕容渊把扇子平放，指节一敲一敲，“我买热闹，不买安分。”

香气一重，舱内氛围像水一样涨起来。隔屏看的人眼眶都红了，挤得屏风“吱呀”响。有人低声说：“这还不退婚，退什么？”

酒过三巡，火光腾起又落下。慕容渊把杯子抵在唇边，心口那块寒玉忽然一凉，凉得干脆。

“少主？”石魁察觉到他呼吸一窒。

“无碍。”慕容渊吐了口气，淡淡地笑，“今晚风顺，火烧得旺。”

就这时，天幕边缘有一点红意拖出细尾，悄无声息地划过去。不是落火，是更高更远的什么在流动。

码头上一瞬寂静，下一瞬，爆竹“砰”的一声把静又打碎。人群抬头看天，嘴里七嘴八舌。

慕容渊侧过身，笑着对老柳道：“看见没？”

老柳正要答，船下一层极轻的震动抹过，仿佛有东西从水底擦过船腹，细微到几乎是错觉。

慕容渊指尖在杯沿停了一息。

慕容渊把杯子放到栏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再添一船酒。今晚谁醉，谁先滚。”

笑闹声又起，他的目光却落回那一点红。寒玉再凉了一寸，像是夜潮从骨缝里淌过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知笑谁。笑完，抬手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扔了杯。

“起乐。”

花船从下游亮起，灯串一盏盏接过去。歌声、笙声、箫声一路铺开，青云城的夜被他一手拽紧，折成一幅铺天盖地的铺张。

“少主，三更还有一场。”老柳低声提醒，“城主府那边——”

“让他们过来。桥我包着，路也我包着。”

石魁在一旁盯着天边的红尾巴，眉心拧着。慕容渊却打了个响指，懒懒地伸手要扇子：“热。风大，火更旺。今夜别散。”

“去城西再走一趟。”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把苏府门前一街的花灯我续包七夜，灯钱十倍给。灯面写：‘夜游欢迎’四个字，不署名，角上盖个‘渊’。”

老柳一惊，眼皮直跳。

慕容渊轻笑：“我不登门，我点灯。谁要说话，明日再说。”

远处那抹红意在高空一顿，忽地暗下去。

三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