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冷的，刀是冷的，血也是冷的。

萧十一郎最后看见的，是狼群绿莹莹的眼睛。他想起风四娘说过的，江湖人终究要死在比江湖更荒凉的地方。然后他就听见了蝉鸣。

不是大漠孤狼的哀嚎，是那种粘腻的、撕扯着盛夏空气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给死人烧的纸钱，没完没了。

“萧同学！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粉笔头划破空气的声音。古龙绝不会写粉笔头，太不浪漫。

但现实是，那截粉笔精准地砸在他眉心，炸开一朵白花。

萧十一郎睁开眼。不是大漠。是教室。满屋子年轻的脸，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衣衫，诡异得很。

讲台上站着个老头，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此刻正用力挠着自己的脖子。刺啦——刺啦——指甲划过皮肤的声音让人牙酸。

“我说最后一遍，”老头一边挠一边说，脖子上已经出现血痕，“新冠病毒的S蛋白，通过ACE2受体入侵人体，但眼下这个……嗐！”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另一只手也加入挠脖子的行列。不像讲课，倒像表演某种狂野的原始舞蹈。座下窃窃私语，夹杂着压抑的笑声。

“刘老师又犯病了……”

“听说昨晚上在校医院打了三针止痒针都没用……”

萧十一郎——现在顶着“萧同学”的皮囊，默默消化着脑子里多出来的记忆。

诬汉大学，生物化学专业大一新生，前天因为在图书馆挠痒痒被记过处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是他那双布满老茧、永远带着血和泥土的手。

江湖不见了。风四娘不见了。连狼群都不见了。只有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化学方程式，和窗外过分热情的蝉鸣。

前排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尖叫。一个女生猛地跳起来，拼命甩头。她刷得根根分明的睫毛膏此刻融化了，黑色的泪滴滚落，砸在摊开的课本上。

“有东西……有东西在我睫毛上爬！”

她身边的人下意识地后退，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更乱了。

左边有个男生开始脱鞋，把脚架到桌上仔细查看脚趾缝；右后方传来压抑的啜泣，另一个女生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抖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像暴雨前的蚂蚁窝，表面尚且平静，底下早已乱作一团。

广播突然响了。

先是刺耳的电流啸叫，然后是个四平八稳的男声，带着某种公文式的刻板：“紧急通知。近日校内突发性皮肤瘙痒情况有所增加，请各位师生保持冷静，维护我校形象。注意个人举止，勿在公共场合做出不雅举动。重复，保持端庄，勿失体统……”

广播还在继续，但没人听了。那个甩头的女生已经冲出了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得像逃命。

萧十一郎轻轻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汗味，有墨水味，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腥的、属于腐烂物的气味。

下课铃像是赦令。人群涌出教室门，比逃难还急切。

萧十一郎跟着人流，不动声色地观察。十个人里至少有三四个在挠，部位各异，程度不同。隐蔽的，如挠后腰、蹭小腿；放肆的，如抓胳膊、抠脖颈。

一个女生边走路边挠后背，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书包甩飞。

她同伴拉住她：“别挠了！辅导员说了，挠了要扣行为分！”

“可我痒啊！”那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走廊尽头忽然安静下来。人群像摩西分海一样让开一条路。

几个人走过来，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护目镜和N95口罩，步伐整齐划一。

为首的是个高挑女人，即使裹得严实，也能看出身段不俗。口罩上方露出一双眼睛，冷而亮，像淬了冰的刀片。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李娟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刚才在教室里持续挠胳膊超过两分钟。根据《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学生行为规范》，需要接受强制健康观察。”

她身后两个“白大象”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夹住那个还在抽泣的女生。

“痒部长……我、我就是被蚊子叮了……”女生试图辩解，声音发抖。

“是不是蚊子，检查了就知道。”女人语气平淡，目光扫过平板名单，“王鹏同学，你上课挽裤腿挠小腿，同样违反规范。带走。”干脆利落。近乎冷酷。

萧十一郎靠在墙边，降低存在感。记忆告诉他，这女人是学生会的痒晋研——分管纪律和卫生的副部长，最近因为“防疫工作突出”颇受赏识。她身后那几位，是所谓的“校园防疫突击队”。

他看着那队白色的人马押着几个不断求饶的学生走向电梯，方向是地下车库。不是校医院的路。那腐烂的甜腥气，似乎更浓了些。

“看啥呢萧同学？惹上那娘们你可就完了！”肩膀被重重一拍。一个脑袋凑过来，头发染成夸张的奶奶灰，耳朵上钉着一排亮闪闪的耳钉。

“新晋的‘挠痒执法队’，牛逼吧？挠一下就抓走。听说抓去地下实验室做人体实验！”

萧十一郎没说话。这人是他的室友，赵星辰，自称“电竞界的遗珠，情场的浪子，未来的脱口秀巨星”。

“哥们儿你咋回事？睡一觉起来眼神都不一样了，”赵星辰眯着眼打量他，“以前眼神跟做贼似的，现在……像刚杀完人。”

“你看过杀人？”

“影视剧里看过啊！”

萧十一郎决定结束这个话题。“现在是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痒啊！”赵星辰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也不知道是啥玩意儿，传染！挠了就停不下来，而且越挠越痒，听说有人把脖子都挠穿了！学校不让公开说，压着呢。论坛帖子秒删，发言要审核。”

他压低声音：“不过哥们儿有内部消息，后勤部老张是我老乡，他说校医院隔离病房早满了，还在往外拉人……拉去哪儿就不知道了。”

傍晚时分，封楼的通知终于下来。

辅导员刘弚站在宿舍楼下临时搬来的课桌上，拿着扩音喇叭，唾沫横飞：“同学们！不要恐慌！学校有能力保障大家的生命安全！只要严格遵守规定——不挠痒，不聚集，不信谣，不传谣！克服困难，展现我校学生的优良风貌！”

下面站着的学生一片嗡嗡声。

“放屁！痒还不让挠？”

“站着说话不腰疼！”

刘弚脸一板，指着声音最大的方向：“那位同学！你的言论很危险！特殊时期，挠痒不是个人行为，是破坏防疫大局！所有违纪行为都会记录档案，影响评优、评奖学金、甚至毕业！”

威胁很有效。骚动被压下去了，只剩下无数双焦虑的眼睛。

回宿舍前，萧十一郎去了一趟小超市。

货架上，止痒药膏、花露水、风油精早已被抢购一空。连薄荷糖都被扫光了。

他在空荡荡的货架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两瓶最烈的二锅头。

赵星辰正在宿舍里显摆他的战利品：整整一箱六神花露水，不同口味。“冰莲香型！经典原味！还有这个——薄荷劲凉超爽型！”

他像展示军火一样拍着纸箱，“硬通货！以后这就是校园币！一瓶换一星期食堂小炒，不过分吧？”

另一个室友，学霸吴舟，推了推眼镜，从书堆里抬起头：“从药理学的角度，花露水所含的薄荷醇、冰片只能提供短暂的冷觉麻痹效应，无法真正止痒。反而可能刺激皮肤，加重……”

“闭嘴吧学霸！”赵星辰打断他，“你这是对浪漫主义求生学的亵渎！感觉！重要的是感觉！心理暗示懂不懂？”

吴舟叹了口气，继续埋头看他那本厚厚的《病毒学概论》。

萧十一郎注意到，他把手缩在袖子里，手腕处有细微的摩擦动作。

夜深了。宿舍楼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并不踏实。

黑暗中，能听到压抑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鼠在啃噬墙根，又像是无数指甲在无声地刮擦皮肤。

痒。无处不在的痒。

萧十一郎躺在狭窄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割鹿刀的。现在空空如也。

他闭上眼，试图运转内力。这具身体虚弱得很，气海空空荡荡。属于萧十一郎的力量十不存一。

但灵觉还在。他能感觉到，那甜腥的腐败气息，正从地板缝隙，从通风管道，从下水道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弥漫在整个校园。如同无声的潮水，上涨着，快要淹没一切。

窗外，月光照亮了几根晾衣绳，晃晃悠悠。像极了上吊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