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雨总带着股霉味，混杂着外卖盒馊掉的酸气，顺着漏雨的窗沿滴在林默床头的泡面桶里。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房东刚发来的消息，指节捏得发白——"下月起房租涨五百，不接受就搬"。

还有三天交租。

林默把最后一口面汤吸溜进嘴，塑料叉子在桶底划出刺耳的声响。他今年十七，身份证上的年龄比实际小了两岁，这让他没法去正规工厂，只能在城中村的夜宵摊打零工，每晚收摊能攥回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窗外的雨突然变急，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林默起身关窗，眼角余光瞥见对面楼顶站着个人。

那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外卖员，雨衣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手里还拎着个印着"快乐柠檬"的塑料袋。诡异的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天台边缘，脚下连个踮脚的东西都没有，却像踩在平地上似的，任凭狂风卷着雨水往他身上灌。

更离谱的是，林默看见他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坠落的惊呼，没有身体砸向地面的闷响。那个外卖员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慢悠悠地越过狭窄的巷子，朝着林默这边的窗户飘了过来。雨衣下摆扫过晾衣绳上的内裤，带起一阵湿冷的风。

林默猛地后退，后背撞在贴满泛黄海报的墙上。他死死捂住嘴，才没让尖叫冲破喉咙——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东西看见了不能声张。

比如每晚出现在梦里的火。

梦里总有片烧不尽的红，热浪烫得他皮肤发疼，却听不见哭喊，只有无数双眼睛在火里盯着他，像浸在血里的玻璃珠。每次惊醒，枕头都会湿一片，额头上的冷汗能汇成小溪。

飘过来的外卖员停在窗外，隔着蒙着水汽的玻璃，林默看清了他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没有奶茶，只有个黄铜铃铛，铃舌是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片，在风雨里一动不动，却隐隐有细碎的响声钻进耳朵。

"叮......"

那声音像冰锥，刺得林默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收摊时，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那个盒子。

也是黄铜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和铃铛一样的纹路——不是常见的花鸟，而是些扭曲的线条，缠缠绕绕像无数条蛇。当时他以为是哪个小孩丢的玩具，随手塞进了裤兜，现在正躺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外卖员似乎笑了一下，隔着雨幕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戴着手套的手，指了指林默的抽屉。然后，他像片被风吹走的纸，慢悠悠地飘向巷子深处，转个弯就不见了。

林默僵在原地，直到窗外的雨声渐小，才颤抖着拉开抽屉。黄铜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皱巴巴的纸巾上，表面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活了过来，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在慢慢蠕动。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盒子，就被烫得缩回手。盒子是凉的，那股灼痛感却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和梦里的火一模一样。

"叮铃......"

这次不是幻觉。铃铛声真的响了，不是从窗外，而是从盒子里面传出来的。

林默心脏狂跳，他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老家在湘西的山沟里，奶奶是个跳大神的，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反复说："见了带铃铛的别接，听了不该听的别问，记住你不是林家的种，到了十七岁就赶紧跑......"

当时他只当是老人胡话，现在却觉得那些话像针，密密麻麻扎进心里。

抽屉里的盒子突然震动起来，幅度越来越大，最后"啪"地一声弹开了。里面没有铃铛，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墨迹红得像血：

"寻铃人"

下面还有行小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七月初七，子时三刻，城西老槐树下，带铃来换命。"

今天是七月初五。

林默拿起那张纸，指尖刚碰到墨迹，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冷。纸上的"命"字像是活的，笔画突然扭曲，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纸边滴在他手背上。

那液体闻起来有股铁锈味，像血，却比血更黏，滴在皮肤上竟然没有散开，反而像有生命似的，慢慢钻进了毛孔。

林默吓得把纸扔在地上，手背被滴到的地方开始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游动。他慌忙去拿毛巾擦，却发现那里凭空多出个印记——和盒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几条扭曲的线条缠成个圈，像个没完成的符咒。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王瘸子"三个字，是他打工的夜宵摊老板。林默深吸一口气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还有王瘸子含混不清的喊："小林......快来......他们要抢......"

"抢什么？"林默追问。

电话那头突然没了声音，只剩下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得像磨过沙子："他说的是你的铃铛。"

电流声戛然而止，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个纹路印记越来越清晰，烫得他快要握不住手机。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亮了对面楼顶。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广告牌，像是刚才的外卖员从未出现过。

但抽屉里的黄铜盒子还在震动，地上的纸已经烧了起来，明明没有火源，却在几秒钟内化为灰烬，连点烟都没留下。

林默抓起盒子塞进怀里，抓起墙角的旧外套就往外冲。他不知道王瘸子那边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寻铃人"到底是谁，但他知道必须去夜宵摊看看。

王瘸子是这世上少数知道他秘密的人。三年前他从老家逃出来，是王瘸子收留了他，给他找活干，还总在他做噩梦时，默默递上一杯热豆浆。

夜宵摊在两条街外的十字路口，平时这个点正是收摊的时候，今天却异常安静。林默远远就看见摊车翻在地上，铁锅滚到路中间，里面的汤汁在地上积成一滩油亮的黑。

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人。

只有王瘸子常用的那把菜刀，插在摊车旁边的水泥地上，刀柄上缠着的红布被割断了，刀刃上沾着的不是血，而是些银白色的粉末，像碾碎的星星。

林默走过去拔出菜刀，粉末沾在指尖，凉得像冰。他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站在路灯下，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把玩着个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黄铜色的光。

是那个铃铛。

"你是谁？"林默握紧菜刀，手背的印记又开始发烫。

那人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左眼角有颗痣，像滴没擦干净的墨。他笑了笑，把铃铛抛过来："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林默没接，铃铛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奇怪的是，这次的铃声听着很舒服，像山涧的泉水，让他手背上的灼痛感减轻了不少。

"王瘸子呢？"他问。

"被'阴差'带走了。"黑衣人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他们想要你的盒子，王瘸子护着，就只能把他先请走了。"

"阴差？"林默皱眉，这词他只在奶奶的故事里听过。

"就是管死人的。"黑衣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的铃铛，用袖子擦了擦，"你奶奶没告诉你？你手里的盒子，装着半个阴曹地府的钥匙。"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奶奶确实说过些神神叨叨的话，但他从没当真。

"他们为什么要抢这个？"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打开它。"黑衣人站起身，突然凑近，林默闻到他身上有股檀香的味道，"你以为自己是逃出来的？其实是被人引到这里的。从你捡到盒子那天起，这场戏就该开锣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林默手背上的印记上。灼痛感瞬间消失，那个纹路突然亮起红光，像烧红的铁丝。

"记住，"黑衣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别相信戴帽子的人，尤其是戴蓝色帽子的。"

林默还想问什么，黑衣人突然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转个弯就不见了。路灯下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攥着菜刀，怀里的盒子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回头一看，是辆警用摩托，穿着制服的警察正朝他这边挥手："喂，那个小伙子，过来一下！"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带身份证，而且现在手里还攥着把沾着银粉的菜刀，怎么看都像是刚犯了事。

他下意识地想跑，却看见警察摘下头盔，露出张熟悉的脸——是住在隔壁楼的张警官，平时总爱来王瘸子的摊上买烤冷面，还笑着说要给林默介绍个正经工作。

"小林？"张警官皱着眉打量他，"你怎么在这？王老板呢？"

"我......我不知道。"林默放下菜刀，手心全是汗，"我刚过来，就看见摊车翻了。"

张警官点点头，拿出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别怕，我已经叫人过来了。你先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吧，王老板可能出事了。"

林默犹豫了一下，跟着张警官走向摩托车。他没看见，张警官转身的时候，嘴角勾起一个奇怪的弧度，帽檐下露出的左眼角，有颗和刚才那个黑衣人一模一样的痣。

而掉在地上的黄铜铃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摩托车驶离路口时，林默无意间抬头，看见对面楼顶的广告牌上，站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手里拎着个"快乐柠檬"的塑料袋，正朝着他这边挥手。

怀里的黄铜盒子突然"咔嚓"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林默低头，看见盒子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极了梦里那片烧不尽的火。

他突然想起黑衣人的话——别相信戴帽子的人，尤其是戴蓝色帽子的。

而张警官的警帽，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放在摩托车的前筐里，蓝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