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阳光白花花地泼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老旧的风扇吭哧吭哧吐着热气，勉强与暑热对峙着。

罗昊半陷在沙发里，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他手指在游戏屏幕上飞快滑动，枪声、脚步声、队友的嘶吼从耳机里爆裂开来。汗珠从他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旧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灰。沙发扶手上搁着半瓶晃着水珠的冰可乐，瓶身爬满蜿蜒的水痕。

就在他屏息瞄准的瞬间，一条系统消息突兀地弹了出来——[玩家“悲伤小鸡毛”请求添加您为好友。附言：大神，能带带我吗？]

“切，”他习惯性地想点忽略，这年头抱大腿的菜鸟多了去了。

指尖快要按下的刹那，窗外一阵格外聒噪的蝉鸣猛地灌入耳朵，混着风扇沉闷的拖拉机声响，竟让他心头莫名地空了一拍。附言那几个字透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ID也清清淡淡的，不像他列表里那些咋咋呼呼的“野狼斯沃克”。

他啧了一声，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上颚，感受着可乐残留的甜涩气。手指鬼使神差地偏离了原定轨迹，移向了那个“接受”。

“最好别是个连走路都不会的。”他咕哝着，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干涩。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通过验证的瞬间，一个新的小队邀请几乎立刻就弹了出来，急切得像是守在屏幕那头专门等着。

罗昊眉梢微挑，指尖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他轻轻一点，将自己和这个闷热的、无所事事的下午，一同抛向了网络那头未知的“悲伤小鸡毛”。

游戏里的硝烟散尽，耳边只剩下风扇沉闷的嗡鸣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声。刚才那局打得意外顺畅。那个叫“小鸡毛”的队友，意识不错，枪法虽有点软，但很听指挥，不吵不闹。最关键的是，她似乎很信任他。

罗昊还记得刚才游戏里的几个片段：她被人偷袭，血量骤降，惊慌地小声“啊”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反应，一个精准的点射从远处爆掉了偷袭者的头；她缺弹药和药包，怯生生地问了句“你还有药吗？我没药了”，他沉默地跑到她身边，丢下自己大半的储备和唯一一个高级医疗包；决赛圈，他简短的指令“跟着我，别超过这个石头”，她就真的乖乖紧跟，一步不差，让他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前方拉枪线。

这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让他久违地找到了一点当“大神”的感觉，甚至……有点享受。

他退出游戏大厅，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激烈操作的触感。他清了清有点发干的嗓子，鬼使神差地，对着麦克风开了口，声音还带着长时间战斗后的微哑，却比平时温和些许：“那啥…操作还行，意识跟得上。加个Q？下次方便拉你。”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几分突兀和刻意，指尖蜷缩了一下。耳机那头安静了一瞬，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他几乎能想象对方愣住的表情，或许就像刚才游戏里她被他突然保护时那样，有点懵。

“……好。”一个清柔的声音轻轻回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或许是被认可后的细微欣喜，随即报出一串数字。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半拍。他切出游戏界面，点开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搜索、添加好友。验证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几乎是立刻退出了游戏应用，手机屏幕的光亮在略显昏暗的客厅里映着他的脸。

QQ界面上，一个新的头像亮了起来——一个姿态柔和、抱着小猫疲惫地躺在床上的女孩。

他点开她的空间。权限设置成了“允许陌生人查看十张照片”。运气不错。

手指滑动屏幕。大多是些天空、花草的照片，构图简单，透着点安静的味道。还有几段摘抄的文字，关于夏天和微风。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和他列表里那些热衷分享吃喝自拍的女同学很不一样。

他滑动得有点快，近乎草率，直到——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他的手指顿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片葱茏的树荫下，夏日的阳光被枝叶滤过，在她谈绿色的碎花裙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背对着镜头，微微踮起脚，微风吹动着浓密的秀发。手放在身后双手合十，像是迎着那片树荫里漏下的所有光。风吹起她几缕柔软的发丝，拂过白皙的侧脸。和她游戏里那个略显笨拙又认真的角色，奇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罗昊的呼吸滞了一瞬。胸腔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有点麻。一种非常陌生、又异常清晰的感觉攫住了他，让他一时忘了动作。脑海里瞬间闪过游戏里她跟在自己身后小心翼翼的样子，和眼前这张安静美好的照片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啧，长得……还挺好看。」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带着点懒洋洋的评判意味，试图冲淡这突如其来的紧绷感。「游戏里傻乎乎的，倒是需要人护着。」

但立刻又有另一个声音反驳，带着点自嘲：「好看又怎么样？网络上谁知道真假。说不定照片是假的，或者本人也就那样。刚才要不是我护着，她早成盒子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悬在照片上方，想放大看看，又觉得这举动有点……蠢。像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手指往下滑，想找点其他信息，证明这不过是又一个普通的、或许稍微顺眼点的网友。

可屏幕上的文字和其他的图片忽然变得模糊，无法聚焦。那片树荫，那件白裙子，那抹浅笑，顽固地占据着他的脑海。甚至莫名地想着，下次游戏，得再看好一点她的位置，别让人摸到近点把她偷了。

「装什么，心跳这么快干嘛？」他暗自骂了自己一句，喉结滚动了一下。客厅似乎更静了，风扇的噪音和蝉鸣被无限放大，鼓噪着他的耳膜。刚才游戏里保护成功时那点微妙的满足感，此刻仿佛被这张照片无限放大了。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手指滑了回去，点开了那张照片。

放大。

细看她的背影，那发丝里藏着的情绪，阳光在她发梢勾勒出的柔软金色轮廓。

「……真的是她吗？」心里的争论还没停歇，但目光却像是被钉在了屏幕上。一种混合着好奇、探究，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怦然心动的情绪，悄然蔓延开。

他维持着半躺在沙发里的姿势，很久没动。手机屏幕的光亮幽幽地照着他，脸上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专注得过分的神情，泄露了此刻内心的波澜。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还剩一点底的可乐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窸窣的响声。

窗外的蝉，叫得越发响了，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手机屏幕的光还幽幽地映在脸上，那片树荫和那个背影仿佛带着温度，烫得他心口微微发胀。蝉鸣声、空调的低噪，还有自己有些过速的心跳，混杂成一种奇异的背景音，将他与外界短暂隔绝。

「下次带她打雨林图吧，物资丰富点，她容易发育……」他正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

突然——

“哐当！”

钥匙串清脆的碰撞声和防盗门被猛地拉开的巨响，像一把钝锤砸碎了这层私密的氛围膜。紧接着是塑料袋窸窣摩擦的沉重声响，以及母亲那熟悉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玄关和客厅：

“哎呦这鬼天气，热死个人！罗昊！罗昊！死孩子又瘫沙发上！风扇一直开着电费不要钱啊？就知道打游戏！”

罗昊像是被电流猛地击打了一下，整个人几乎从沙发里弹坐起来。心脏猝然收紧，刚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吓得魂飞魄散，一种近乎本能的慌乱攫住他。手机脱手滑落在沙发缝里，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他却顾不上了。

“来了来了！”他扬声应道，声音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发虚。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差点被茶几腿绊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过略显凌乱的沙发——散落的游戏手柄、喝空的可乐瓶、皱巴巴的零食袋——一股脑地抓起来，塞进垃圾桶。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一阵风。

母亲已经提着两大袋蔬菜肉食走了进来，额头上沁着汗珠，脸被热气蒸得发红，眉头习惯性地蹙着。她一眼就扫到了还亮着的电视屏幕和显然刚被匆忙收拾过的桌面，鼻子里哼出一声：“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这些破玩意儿，眼睛要不要了？一点正事不干！地拖了吗？中午吃完饭的碗堆在池子里都快臭了也没见你动一下！”

“正准备去呢……”罗昊含糊地应着，快步迎上去，伸手去接母亲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碰到冰凉的肉块和带着湿泥的蔬菜，那真实的、带着生活重量的触感，一下子把他从刚才那种虚幻缥缈的情绪里彻底拽了出来。

“去什么去！我看你就是嘴上功夫！”母亲没好气地数落，但还是把袋子递给了他，“把菜拿到厨房去，该放冰箱的赶紧放！豆角拿出来摘了，晚上炒肉。再把那池子碗给我刷了！不干活晚上别想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罗昊连声应着，提着袋子快步走向厨房，不敢有丝毫怠慢。母亲的唠叨像密集的雨点落在身后，驱散了他脑海里最后一点关于树荫，背影和游戏里保护谁的残影。

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槽里果然堆着沾满油渍的碗盘。他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和母亲在客厅继续收拾、继续唠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夏日午后最真实也最琐碎的生活交响。

他瞥了一眼窗外，蝉还在拼命地叫。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拿起洗碗海绵，挤上洗洁精。只是偶尔，动作间会极其短暂地停顿一下，眼神飘向客厅沙发缝隙的方向，那里，手机屏幕应该已经暗了下去。

厨房的水声终于停了。碗碟摞在沥水架上，闪着湿漉漉的光。豆角也摘完了，翠绿的断茬堆在案板一角。陈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在旧T恤下摆上蹭了蹭，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刚打完一场硬仗。

母亲的唠叨声已经从战场般的客厅转移到了卧室，隔着门板隐隐传来，大概是和在父亲唠叨着，内容无非是物价、天气和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你是没看见，回来就又瘫那儿，跟没骨头似的……说了多少遍电视风扇不用一直开着，要歇一歇……眼珠子都快掉屏幕里了……”这些声音像夏夜的背景噪音，熟悉到可以自动过滤，但依旧在他心头罩着一层无形的、微妙的压力，提醒着他现实生活的琐碎。

他蹑手蹑脚地溜回客厅，像是做贼一样。沙发上还残留着他之前躺卧的凹痕。他几乎是扑过去，手指急切地探入沙发缝隙，摸索着。冰凉的金属边框触到指尖，他一把将手机捞了出来。

屏幕按亮。

没有新的游戏通知，没有群消息轰炸。

只有那个抱着猫的女孩的头像旁边，赫然躺着一个鲜红的数字“3”。

心脏猛地一跳，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了一下，这次带着点急促的雀跃。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卧室门，母亲的声音还在持续。他深吸一口气，身体陷进沙发里，找了个背对卧室门的方向，才点开了QQ。

【罗密欧与朱丽叶】：（时间：19:05）我下了哦，今天谢谢你

【罗密欧与朱丽叶】：（时间：19:08）你打得好厉害

【罗密欧与朱丽叶】：（时间：19:20）……我是不是太菜了，拖你后腿了？[表情：委屈]

三条消息，间隔时间不长，最后一条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自省和不确定。罗昊甚至能脑补出她发出这条消息时微微蹙着眉、有点懊恼的样子。

「傻不傻。」他心里失笑，一种奇异的、被需要和被肯定的感觉混合着之前看过照片后的那点异样情绪，悄悄蔓延。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十三】：刚被老妈抓壮丁干活去了，才看到。

【十三】：你还好，意识不错，跟得紧。比路人强多了。

他发送出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试图冲淡那点评价带来的正式感。

【十三】：至少没瞎跑送人头。

发送完，他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背上敲打着。风扇还在运作，但他却觉得有点燥热。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端着一杯药走出来，瞥见他窝在沙发里看手机，眉头立刻又锁了起来：“又看！又看！碗洗好了？地也不知道拖一拖！一天到晚就知道抱着个手机，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罗昊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拇指下意识遮了遮屏幕，头也没抬，含糊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歇会儿就去拖。”

“歇什么歇！我看你就是癞疙宝，戳一下动一下！眼睛还要不要了！”母亲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赶紧去！拖完地再把垃圾倒了！”

「……早不说晚不说。」罗昊心里一阵烦躁，像被浇了盆冷水。但他不敢反驳，只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行。”

他几乎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把手机塞进裤兜，感觉那小小的机器像个滚烫的烙铁。认命地去厕所拿了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开始胡乱地拖着客厅的地板。动作幅度很大，带着点发泄的意味，心思却完全不在眼前的水渍和灰尘上。

「她看到回复了吗？会怎么回？会不会觉得我后面那句是在讽刺她？」拖把撞到茶几腿，发出哐当一声响。

“轻点！家具不要钱啊！”母亲的咆哮立刻从卧室传来。

他缩了缩脖子，动作放轻，但内心的焦躁和期待却愈发明显。草草拖完地，又拎起门边的垃圾袋，几乎是跑着下了楼。夏夜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垃圾桶附近蚊虫飞舞。他迅速扔掉垃圾，都顾不上拍打绕着小腿嗡嗡叫的蚊子，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

冲进客厅，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削水果，电视里放着吵闹的家庭伦理剧。他喘着气，尽量装作自然地重新瘫回之前的角落，心跳却快得像是刚冲刺完百米。

父亲斜了他一眼：“东一下西一下的作业写完了没有？”

“早就写完了。”他急切道，手已经急切地伸进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

抱猫女孩头像旁又多了个红点。

他迫不及待地点开。

【罗密欧与朱丽叶】：（时间：19:45）哈哈，没送人头就好[表情：捂脸笑]

【罗密欧与朱丽叶】：（时间：19:46）你还会带我吗？我努力不拖后腿[表情：可怜巴巴]

看着那个捂脸笑和可怜巴巴的表情包，罗昊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刚才拖地倒垃圾的那点郁闷瞬间烟消云散。他甚至能感觉到一种轻快的情绪从胸腔里升腾起来。

「带，怎么不带。」他心里想着，手指打击键盘的速度都轻快了许多。

【十三】：刚被老妈制裁，拖地倒垃圾去了。[表情：生无可恋]

【十三】：带啊，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

发送出去后，他觉得“闲着也是闲着”这话似乎有点太随意，甚至有点伤人了，万一对方觉得他不情愿怎么办？他赶紧又找补。

【十三】：你听话就行，听指挥就能赢。

「听话」……这词是不是有点过了？会不会显得太自作多情？他又有点后悔。

好在对方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似乎并没有介意。

【罗密欧与朱丽叶】：嗯！我一定听话！

【罗密欧与朱丽叶】：你妈妈管你很严吗？

话题突然转向了他自己，罗昊愣了一下。这种略带关切的普通问话，从网络那头的她发过来，却让他有种奇异的感觉。他瞥了一眼正全神贯注盯着电视剧情、偶尔还骂两句“这男的真不是东西”的母亲，苦笑了一下。

【十三】：还行吧，中年妇女的通病，唠叨。嫌我懒，嫌我玩手机，嫌我不干活。

【罗密欧与朱丽叶】：[表情：偷笑]那你还不是偷偷玩

【十三】：生存所需，理解一下。[表情：抱拳]

「居然还会调侃我？」陈默觉得这个“悲伤小鸡毛”似乎比游戏里显得活泼了一点。

【罗密欧与朱丽叶】：你多大啦？听起来好像跟我差不多？我六年级刚毕业准备上初中。

「哦？小学生？」罗昊挑挑眉。

【十三】：差不多，我也刚初二。比你大一届，苦逼学渣。

他主动报上了年龄，带着点差生常见的自嘲，也隐晦地交代了自己的状态。

【罗密欧与朱丽叶】：哇，还好吧！我学习也不怎么好。

【十三】：……羡慕，刚开学没有那么多压力。我已经被学习折磨得死去活来。

【罗密欧与朱丽叶】：[表情：摸摸头]我们也很难的，开学还要军训还有各种补习班……

话题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展开了。从吐槽各自的老师、学校的奇葩规定，到最近看的电影、听的歌。罗昊发现，这个女孩并不是那种只会撒娇求带的类型，她说话很有条理，偶尔冒出的吐槽也挺有趣，带着点三好学生的细腻和敏锐。和他这种糙乎乎的差生思维碰撞在一起，竟然有种意外的……合拍？

他完全沉浸在了聊天里，手指飞舞，脸上的表情时而皱眉，时而忍不住笑一下。连母亲什么时候削完水果、什么时候起身去洗漱都没太注意。世界仿佛缩小到了这块发光的屏幕和屏幕那头的人。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和他偶尔敲击屏幕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电视剧开始播放片尾曲。父亲已经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母亲打着哈欠从卫生间出来，看到他还在那里对着手机傻乐，忍不住又念叨：“几点了还不睡！明天是不是又得起不来？那手机就那么好看？有辐射知不知道！”

罗昊这才惊觉时间流逝。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居然快十一点了。

「居然聊了这么久？」他心里讶异，第一次觉得和老妈的唠叨对抗起来没那么吃力了。

“马上马上，发完这条就睡。”他头也不抬地应道。

母亲摇摇头，没好气地：“说不听你！我睡了，你马上给我睡觉！”

“知道了妈，晚安。”

听着母亲卧室门关上的声音，罗昊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回聊天上。对话已经进行到了彼此生活的城市，发现两人在不同的城市读书，距离也算不上太远。

一种微妙的感觉在滋生。她不再是网络上虚无缥缈的一个ID和一张好看却遥远的照片，而是一个具体的人，有烦恼，会吐槽，会偷笑，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对话短暂停顿了一下。罗昊看着屏幕，心跳忽然又有点加速。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他觉得，好像应该知道对方的名字了。总是“喂”、“你”或者游戏ID地叫着，似乎有点……奇怪。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

【十三】：那个……聊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总不能一直叫你“小鸡毛”吧？我叫罗昊。四夕罗，昊天罔极的昊。

发送出去后，他莫名有点紧张。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眼睛却死死盯着屏幕，等待着对方的回应。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启动的轻微嗡鸣。

几秒钟后，消息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他立刻拿起手机。

【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叫雯思思。雯雾的雯，思念的思。

雯思思。

陈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简单，但又很好听。像她的人一样，带着点清新的柔和。

【十三】：雯思思。好的，记住了。

【罗密欧与朱丽叶】：罗昊……嗯，也挺好的。

又是一小段短暂的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来一往的姓名交换中悄然落定。

罗昊的手指动了动，他觉得自己该结束对话了，明天还要应付老妈的查岗，但又有种不舍得结束的感觉。他想了想，发出了最后一条消息，也是他最开始的“目的”。

【十三】：不早了，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罗密欧与朱丽叶】：没呢，刚放假没几天，就想放松一下。

【十三】：那……明天还打游戏吗？大概下午或者晚上？我带你把雨林图的那个任务做了。

他发出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

【罗密欧与朱丽叶】：好呀！

【罗密欧与朱丽叶】：说定了哦！明天我等你叫我！

【罗密欧与朱丽叶】：那……晚安啦，罗昊。

【十三】：嗯，晚安，雯思思。

对话结束了。

罗昊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又往上翻了翻，目光在那句“说定了哦！”和“晚安啦，罗昊”上停留了片刻。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并排出现在对话框里，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他放下手机，身体重新彻底陷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灯罩轮廓。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规律的低鸣。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歇了，夜彻底安静下来。

但他心里却一点也不安静。一种混合着期待、愉悦和些许躁动的情绪，像细小的泡沫，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上来，填满了胸腔。老妈明天的唠叨、需要干的家务、枯燥的爱好班……这些日常的烦恼似乎都暂时被这股情绪冲淡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再仅仅是那张树荫下的照片，还有刚刚聊天时那些鲜活的语气和文字，最后定格在三个字上——

雯思思。

明天。

他无声地笑了笑，感觉这个燥热冗长的夏日，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