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山东，天像个漏了底的破砂锅，那是一丁点儿水星子都挤不出来了。日头毒得能晒裂石头，地上焦黄的土坷垃，踩上去直冒烟儿。

济南府城外十里坡，老沈家铁匠铺里，那温度可比外头还带劲。

炉火呼哧呼哧烧得正旺，映得墙壁上挂着的各式铁器影子乱晃，跟群魔乱舞似的。

“儿砸！用力！没吃饭啊！你这风箱拉的，断气儿前三口都比你劲儿大！这火候，是给赵衙内那宝马镶金边呢还是准备给它蹄子做拔丝地瓜？”

沈老铁精赤着上身，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油光锃亮，汗水小溪似的往下淌，啪嗒啪嗒砸在烧得通红的铁料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儿。他抡着脑袋大的铁锤，肌肉虬结的胳膊每一次起落，都带着呼呼的风声，砸在铁砧上火星四溅，极有韵律。

对面，十六岁的沈括腮帮子鼓得跟塞了俩馒头似的，正死命跟一个破风箱较劲。那风箱呼哧带喘，活像个痨病鬼。

“爹！咱就是说，讲点科学道理行不行？”沈括喘着粗气，翻了个白眼，嘴上一点没闲着，“赵衙内那匹照夜玉狮子，是准备上阵杀敌啊，还是去秦淮河畔选花魁走秀啊？普通熟铁马掌不够它嘚瑟？非得上百炼钢？这玩意儿死贵，材料钱他给报销吗？别到时候又白嫖，咱爷俩还得倒贴俩窝头！”

“闭嘴！你个猢狲懂个屁！”沈老铁眼睛一瞪，手里锤子没停，“匠人的手艺，容不得半分含糊！亮闪闪的才是好钢？屁！那是样子货！咱老沈家祖传的叠打千炼法，要的是韧而不脆，藏锋于拙！一锤子下去，杂质去尽，内在的筋骨才叫一个扎实！这手法，你祖爷爷传下来的时候说了，伺候将军上阵杀敌都没掉过链子！”

他举起那块反复锻打、已然缩小凝练不少的钢坯，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看见这纹路没？云纹！这就是功夫！是咱老沈家的脸面！”

“脸面能当饭吃吗？我瞅着像咱晚上要喝的疙瘩汤…”沈括小声嘀咕，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铺子外头猛地传来一阵嚣张至极的马嘶，紧接着就是几个家奴狐假虎威的呵斥声。

“吁——！沈老铁！沈老铁！死哪儿去了？爷的马掌打好了没？磨磨唧唧的，耽误了爷去赴王乡绅家的诗会，听曲儿赏美人儿，你个破打铁的担待得起吗？”

声音又尖又傲，透着一股子没挨过社会毒打的清澈愚蠢。

沈括眼皮一跳，得，正主来了。

只见一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无杂毛的高头大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马上坐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手里捏着根镶玉的马鞭，下巴抬得能接雨水，正是本县县丞家的宝贝疙瘩——赵衙内。

沈老铁立马换上职业假笑，屁颠屁颠迎出去，腰都弯了几分：“哎呦！衙内您来啦！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道淬火，保证给您弄得妥妥的，亮堂又结实！”

“淬个屁的火！”赵衙内极其不耐烦，马鞭“啪”地一声空甩，吓得旁边一个家奴一哆嗦，“等你这淬完火，诗会都散场了！爷自己看！”

他压根不管这低矮的铁匠铺能不能进马，一勒缰绳，两腿一夹马腹，那匹白马唏律律一声嘶鸣，竟直接闯了进来！

本来就不宽敞的铁匠铺瞬间拥挤不堪。炉火炙热，烟灰弥漫，陌生的环境加上高温，让白马顿时焦躁起来。

沈老铁脸色“唰”地白了：“衙内！小心！这地方窄，炉子烫……”

“滚开！贱骨头！别碰爷的宝马良驹！”赵衙内见马匹受惊，不仅不安抚，反而觉得丢了面子，惊怒之下，为了控马，猛地狠狠一勒缰绳！

这下可坏了菜了！

马嚼子勒得白马剧痛难忍，加上受惊，它彻底炸了毛！

“唏律律——！”

白马发出一声惊恐又痛苦的嘶鸣，两只碗口大的前蹄猛地扬起到半空，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践踏下来！

而下方，正是试图上前帮忙稳住马匹的沈老铁！

“爹——！快躲开！”沈括魂飞魄散，扔下风箱就想扑过去。

可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牙酸倒齿的骨裂声，清晰无比地炸响在逼仄的铁铺里。

沈老铁被那双铁蹄结结实实地踏在胸口，整个人像片破败的落叶，被巨大的冲击力踹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烧得发烫的炉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再软软地滑落在地。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混合着某些细小的内脏碎片，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在焦黑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那白马闯了祸，更加惊慌，踢翻了旁边的水盆，炭火和通红的铁料溅了一地，滋滋作响，白烟混合着焦糊味弥漫开来。

赵衙内费了老鼻子劲，总算把马勉强控制住，他自己也吓得脸色惨白，但随即那点惊吓就被滔天的恼怒和倨傲所取代。他用马鞭指着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沈老铁，破口大骂：

“废物！老废物！手脚不干不净，惊了爷的宝马！摔坏了爷，把你全家填井里都赔不起！什么破烂手艺！呸！真他娘的晦气！”

说完，竟像是怕沾染上穷气晦气一般，一刻也不愿多待，一抖缰绳，骑着惊魂未定的马，带着家奴，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马蹄甚至踏过了沈老铁流出的鲜血，留下一个个模糊的血蹄印。

“爹！爹！”沈括连滚带爬地扑到父亲身边，手忙脚乱地想把他扶起来，却发现父亲胸口软塌塌一片，骨头不知碎了多少根。

沈老铁眼睛瞪得极大，血沫子不断从嘴角涌出，身体微微抽搐着。他似乎想说什么，目光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地瞟向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被烟熏得漆黑的破旧小木箱。

他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沈括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儿…箱…箱底…那…那本书…藏好…死…死也要藏好…活…活命的…手…手艺…不能…断…”

话音未落，他抓住沈括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力量如同潮水般褪去，手臂无力地垂落，脑袋歪向一边，瞪着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彩彻底消散。

“爹——！！！！”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惊雷炸响，震得整个铁匠铺都在颤抖。

暴雨，终于憋不住了，如同天河倾泻，哗啦啦地砸落下来，冲刷着人间的不平与惨剧。

雨水混着血水、炭灰、泪水，糊满了沈括年轻却瞬间布满绝望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