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断垣残壁染成赭色。两道寒芒凌空相击，白刃如霜映着落日余晖，黑锋似墨吞吐幽冥之气，在暮色中迸出刺目火花。金属铮鸣声惊起檐角铜铃，惊飞栖鸦如泼墨般掠过天际。二人身形倏分，青石板在真气激荡下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至墙角那株将败未败的野蔷薇。

"何必负隅顽抗......林绵......"上官弦振袖定住退势，月白长衫下摆沾着斑驳尘泥，袖口金线绣的流云纹已断裂成残章。他剑尖垂地，喉间翻涌的血气里尝到十年前共饮的梨花酿滋味，"道不同原不相为谋....."话音未落，忽见对方那道伤，剑穗银铃顿时簌簌作响，"今日种种，早该料定。"斜晖将他孤绝身影拉得修长，宛若一柄出鞘的孤剑倒插在往事荒原。

"上官弦......"林绵忽的轻笑，佩剑铿然坠地砸碎青砖上凝结的薄霜。染血的面容竟透出释然，眼底猩红褪去时闪过初遇那年的月光，"我自负魔功盖世，屠戮苍生......今日......算是栽你手上了......"她突然剧烈咳嗽，指缝渗出的血珠坠在婴儿襁褓上，绽成小小的红梅，"乖，不怕不怕......"将襁褓安置于地时，那记额间吻轻得像片落叶，却惊落了墙头最后一瓣蔷薇。

白衣骤染朱红，上官弦接住瘫软的身躯时，发现她轻了太多。怀中的重量让他持剑千年稳如磐石的手颤抖——寒锋悬在婴孩眉心三寸，剑光照亮孩子与林绵如出一辙的脸颊，终化作一声长叹震落梁上积尘。

他俯身抱起啼哭的婴儿，又执起林绵渐冷的手轻触婴孩面颊。"睡吧......"嗓音哽咽得不像自己，他解下染血的剑穗银铃系在襁褓上，“林绵姐姐......要去摘星星了。”余音散入晚风，惊起远处古寺的暮鼓声。

"叫你林清好了......"

......

"林清，你......"上官弦愣在原地，剑柄在他掌心震颤出濒临崩裂的嘶鸣。满地尸骸间，少女忽地扬起那张溅满血珠的脸，睫羽掀动时，妖瞳里血浪与水光诡异地交融。残阳泼洒的鎏金描摹着她精致的下颌，却穿不透眼底凝结的浓黑。染血素手松开剑柄的刹那，玄色衣袍翻涌如活物，魔息缠绕间，月白罗裙自裙裾开始，被贪婪地吮吸成暗红。

"师尊......"林清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染血的指尖死死攥住上官弦的衣襟，哽咽的哭诉里浸满彻骨悲凉，"那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竟当众指认我为噬心魔女..."她突然仰起泪痕斑驳的苍白面容，眼中迸发出濒死困兽般的绝望寒光，"他们...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就要替天行道..."

.......

上官弦猛然自锦衾中惊坐而起，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脊背。他五指深深扣进绣金床褥，胸膛如擂鼓般起伏不定，直到看清窗外那轮明日，才确认方才不过是场旧梦。"主人......"侍立屏风旁的庞凤衣攥紧手中鲛绡帕，罗袖暗纹随她无意识的绞动泛起细碎流光。见案头安神香早已燃尽，她终是轻咬朱唇道破心事："您又梦见...林绵和林清了？"

"嗯。"上官弦倏地睁眼，烛火将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投在青砖地上。半晌，他抬手抹去眉间残存的冷汗。"现在什么时辰了？"

庞凤衣将铜漏往袖中掩了掩："主人，刚过卯时三刻。"

"让白露备好稍后所需的物件......"上官弦起身于青玉案前低声吩咐道，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案上那卷泛着灵光的山河舆图，窗外晨雾未散，将他的玄色广袖染上一层霜色。他略作停顿，抬眸望向殿外渐明的天光，"再唤莫愁离与音无声起身，今日还有要事......"

庞凤衣闻言上前半步，腰间玉佩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相击之声。"可是为下界搜寻灵石之事？"话音未落又自觉僭越，忙以袖掩唇，却仍忍不住抬眼窥探上官弦神色。

上官弦颔首，整了整衣襟。带起一阵带着沉水香气的微风，"三日后月蚀当空，正是破界最佳时机。"说着已迈步向殿门走去，忽又驻足补充道："速去准备，主殿候着诸位。"

上官弦梳好长发，走出寝宫。

“主人早安......”白露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晨露般的湿润，她低头掩饰着发烫的脸颊，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您今日......气度更胜往昔呢。"上官弦眸光微动，瞥见少女腕间若隐若现的守宫砂——那是他千年前亲手点下的印记。"谬赞。"上官弦轻声道，玄铁剑穗在晨风中划出冷冽的弧度，突然压低的声线惊飞檐角铜铃，"那几位应该等候多时了......"未尽的话语化为激起的灵气漩涡，残留的威压震落满庭桂花。

殿外九重玉阶尚凝着破晓寒露，上官弦玄色织金靴履已踏碎晨光。每一声清越皆引得殿内三十六盏鲛珠灯明灭相应。众人俯首时瞥见那袭衣衫掠过地衣，金线绣就的星轨图在动作间流转出银河倾泻的错觉。

"恭迎万灵天尊！"众人惊起梁间栖守的青铜风铃。四位侍从早已站好，庞凤衣绛纱披帛无风自动，腰间红铜葫芦泛着琥珀光；白露素手交叠于冰蚕绡带前，发间银簪凝着永不消散的霜气；莫愁离翡翠耳坠摇晃，玉手轻轻攥紧袖口；音无声清冷脸庞映着灯影，勾勒出完美的身材。当上官弦指尖触及墨玉宝座扶手的螭纹时，四人衣袂同时无风自动，宛如被无形丝线牵动的提线偶。

"诸位皆知，我世神天在三大天域中素以矿产丰厚、强者如云著称......"上官弦指尖轻叩玄晶桌面，清脆的叩击声在议事殿内荡开层层灵力涟漪。他袖间暗绣的九霄云纹随动作微微浮动，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三日前，传回密报——灵渊天境东北部的峡谷深处，新发现一条尚未认主的先天灵脉。"他忽然抬掌凝出一幅光影地图，指着其中猩红标记处沉声道："经我测算，其蕴藏的灵力之巨，堪比镜元圣地十分之一的储量。”

席间一位蒙眼女子忽然轻笑出声，她面前悬浮的茶盏泛起霜色波纹。何筱轻启朱唇时，发间银铃无风自动："天尊，我圣地威震三天域千年，光是后山禁地埋着的上古灵髓就够支用三百年。"她灰袍加身的瘦削身影在殿内十二根盘龙柱映衬下更显孤绝，覆目白布下渗出丝丝寒气，眉心处的修罗图腾随着情绪波动忽明忽暗，"如今却要亲自下场，与那些连御空术都使不利索的下界修士争夺区区矿产......"玉指突然捏碎茶盏，冰晶簌簌而落，"这般行径若传出去，怕是要被魔宫那群老东西笑掉本命法宝。"

"何筱你......"上官弦目光如电，案头镇纸应声裂开蛛网纹。凝视她良久，终是望着殿顶那轮缓缓转动的周天星盘微微颔首："你执掌修罗道三百年，倒是比本尊更懂......体面二字的分量。"

何筱闻言低眉浅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天尊过奖了，晚辈不过是仗着几分小聪明随口妄言。谁人不知我圣地威震八荒，靠的从来都是天尊......"她忽然收声，殿内沉水香无风自动，在众人之间缭绕出短暂的静默。

"不过——"上官弦忽然抬腕截断话头，玄色袖扫过案几时带起细碎灵光。他半眯的凤眸里似有金纹流转，声音却比寒潭更凉三分："寒雪天尊今日，倒很急着替本座总结？"

殿外忽传来古钟嗡鸣，惊起檐角铜铃阵阵。上官弦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一按，所有声响霎时凝固。他凝视着香炉中骤然笔直的烟柱：“本座前日途经那里时..."指尖突然迸出三寸青焰，“玄火鉴的波动......”

众人闻言皆抬起头看向上官弦，只见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玄火鉴......"上官弦轻轻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茶盏的纹路，琥珀色的茶汤映着他若有所思的眉眼，"上次见到还是在南疆巫女手里......"他忽然低笑出声，眼尾泛起细碎的流光，"那巫女为护住这宝物，不惜以血饲蛊，当真是有趣得很呐......"说罢悠然抬手，将温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茶盏与檀木桌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过......"上官弦猛地一个转身，衣袖带起的劲风将白露手中的青瓷茶盘掀翻在地，茶具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凝神感应着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奇怪，这残留的气息......"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然收缩，剑眉紧蹙，周身灵力不自觉地流转起来："是林清那家伙的灵力波动......"

"哦？"何筱原本慵懒支着下巴的手突然一顿，琉璃盏中的酒液泛起细微涟漪。她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红唇微勾："三年前天尊闭关前曾提过此人，莫非就是那个叛出师门后......"

"好吧......"上官弦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微微侧过脸，用略带无奈的目光注视着何筱，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不过最好别这么称呼，"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毕竟......是我亲手将她逐出师门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气明显顿了顿，仿佛在强忍着某种情绪。

"你的那块玉佩......"何筱的眼神倏然凌厉如刃，似要洞穿对方所有掩饰，却在眨眼间柔若春波，连语调都温软下来，"是林绵留给你的吧？"她指尖轻轻描摹着茶杯的弧度，那个萦绕心间的名字在唇畔徘徊，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怅惘与隐痛。

"眼光确实独到......"上官弦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猜得不错，可惜没有奖励。"

"所以......"何筱轻轻搁下茶盏。

"立即下界查明实情。"上官弦神色淡然，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若林清肯迷途知返，尚可网开一面；若仍执迷不悟，便就地正法。"

"天尊难道打算独自前往？"何筱起身复又坐下，眉头紧蹙，"虽说您贵为天榜魁首，修为盖世。"她稍作迟疑，"但林清终究是您的爱徒，您真要亲自出手？"

"我并未说要独往，况且其中利害我自然清楚。"上官弦整了整衣襟，"多谢你的提醒。"

"庞凤衣......随我下界。"上官弦的指尖在触及她发丝的瞬间微微一颤，那如绸缎般柔顺的青丝竟似带着灼人的温度，令他指尖发烫。他仓皇收回手，白玉般的耳尖染上一抹绯色，目光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走吧。"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话音未落便已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仿佛在逃避什么难以言说的悸动。

庞凤衣听罢，当即提起银枪快步跟上上官弦，抬头应道：明白了主人。"话音未落，人已如影随形般跟在其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