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湿冷。

这是沈渊恢复意识后，唯一能感知到的东西。

他想动一下手指，换来的却是从四肢百骸深处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尤其是小腹丹田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像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黑洞，正贪婪地吞噬着他残存的生机。

玄脉真人的修为，他苦修二十三载结成的金丹，碎了。

被一柄他最熟悉的剑，被一个他视若亲妹的人，亲手刺穿。

“……挽月。”

沈渊的嘴唇干裂，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眼，气若游丝。

他眼皮沉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四周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只有远处岩壁上，一些散发着幽绿光芒的苔藓，勾勒出这片绝地狰狞的轮廓。

这里是万兽渊，青冥界有名的凶地，被丢进来的活物，唯一的下场就是成为妖兽的食粮。

“嗬……嗬……”

一阵低沉的、带着粘稠唾液滚动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黑暗中传来。

沈渊艰难地转动脖颈，一对猩红的兽瞳，就在三丈之外，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一头嗜血的妖狼，体型堪比牛犊，嘴角滴落的涎水在地上砸出“嘀嗒”的声响，充满了对血肉的渴望。

它在等待，等待这个一动不动的人类彻底断气。

死亡的气息，就像那股腥臭的冷风，钻进沈渊的鼻腔。

他却出奇地没有感到恐惧，脑海中浮现的，是另一幅更加鲜血淋漓的画面。

镇北沈府那冲天的火光，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平日里威严的父亲，镇北沈氏的家主沈长河，被数名血魂殿的黑袍长老用血色锁链洞穿了琵琶骨，吊在半空。

他发出不屈的怒吼，元婴期的灵力狂暴冲击，却被一张血色大网死死压制。

血魂殿主那张苍白的脸在火光下扭曲，他狞笑着，徒手撕下了父亲的一条手臂，当场祭炼成一柄白骨森森的法器。

父亲的惨叫，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擅长阵法的母亲沈清婉，被数根刻满邪纹的阵旗钉在地上。

她的秀发凌乱，嘴角溢血，却仍在拼命维持着护族大阵的最后一丝光芒。

一个面容肥胖的长老，镇北沈氏的张天浩，他谄媚地对着血魂殿主笑着，一脚踩碎了母亲身下的阵眼。

阵法破碎的瞬间，母亲的魂魄被一股巨力从天灵盖中硬生生抽出，凄厉的尖叫扭曲成一道青烟，被摄入一座邪阵之中，成了维系邪阵运转的燃料。

还有他最疼爱的妹妹，年仅十岁的灵儿。那个总爱拉着他衣角，缠着他讲修真故事的小丫头，被一个面容冷峻的血魂殿弟子提在手中。

她吓得浑身发抖，哭喊着“哥哥”，可那人只是面无表情地，一寸一寸剥离了她的皮肉与筋骨，要用她天生纯净的灵骨，炼制一具最上乘的傀儡。

沈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的痛楚。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最敬重的大长老沈昆，正佝偻着身子站在血魂殿主身侧，那张鹤发童颜的脸上，满是卑微与狂热。

“渊儿，你勾结魔修，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大长老的声音，如同惊雷，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而将他推入深渊的最后一击，来自苏挽月。

他的挽月师妹。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会因为他修炼受伤而偷偷抹泪的女孩。

那个会为他亲手酿造桃花酿，在他二十三岁结丹那天，笑得比谁都开心的女孩。

她的容颜倾国倾城，肤如凝脂，一双明眸总是含着水光，让人心生怜爱。

血泊之中，她一袭白裙，纤尘不染，款款向他走来。

她手中握着的是他的佩剑“清风”，剑刃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渊师兄，”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像春日里的微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沈渊跪在地上，浑身浴血，他想解释，想嘶吼，可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不解。

苏挽月轻轻叹了口气，明眸善睐间，波光流转，那丝魅惑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神摇曳。

她俯下身，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摸着沈渊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就像从前一样。

“你……不该挡了别人的路。”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冷得像万年玄冰。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毫无征兆地刺入他的小腹。

“噗嗤——”

金丹破碎的声音，清脆得让他永世难忘。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

在那张绝美的脸上，他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愧疚或是不忍，只有一片冰封的冷漠，以及深藏在眼底的一抹……快意。

“渊师兄，你对我那么好，我都记着呢。”她拔出长剑，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溅在她洁白的裙摆上，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所以，我亲手送你上路。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姓沈。”

画面与现实重叠。

万兽渊底，那头嗜血妖狼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低吼，猛地朝沈渊的头颅扑来！

腥风扑面，死亡近在咫尺。

绝望、怨恨、背叛的痛苦、亲人惨死的悲恸……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沈渊残存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咆哮。

凭什么！

凭什么我沈家世代镇守北境，抵御妖族，守护一方安宁，却落得如此下场！

凭什么我视你如亲妹，护你周全，你却要亲手毁我道基，灭我满门！

不甘心！我不甘心！

就在妖狼的利齿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灼热感，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心脏处炸开！

这不是灵力，不是真元，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意志。

战魂体！

这是沈氏先祖传承下来的血脉天赋，唯有在生死搏杀、意志濒临极限之时，才有可能被激发！

灼热的能量冲刷着他残破的身体，强行压下了那致命的伤痛。

与此同时，在他灵魂的内核深处，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色光点，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是一面三尺长的血色长幡的虚影，它沉睡了太久，此刻被沈渊滔天的恨意与不屈的战意所惊醒。

正扑向沈渊的妖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那对猩红的兽瞳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极致的恐惧。

它感受到了，从这个垂死的人类身上，散发出了一股令它灵魂都在战栗的威压。

黑暗中，沈渊的眼眸，缓缓睁开。

那里面，熄灭了所有的温厚与儒雅，只剩下尸山血海中凝炼而成的……冰冷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