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若与她再有重逢，李逸飞断不会再任由自己放纵，也不会再与她相爱，相互折磨。昆仑大道在他身，他又岂能死于儿女情长，不死大道乎？

想他半生风雪，上愧师门，下愧己身。

空受世人敬仰，末了，竟是无用至此。

天道屠杀三族时他先死，种族灭绝时他不在，昆仑上下七百三十二皆为殉道战死，独他一人苟活于世。

灵魂漂泊百年，他谁都怪不得。

他只能怪自己，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只能怪他，太爱她。这个下场，他罪有应得。

他的错，他的万古愁与恨，让他赔上了他的一生，让他余生只能与漫漫长夜的白热煎熬，让他只能迎着凛冬将至，自我忏悔。

他真无用。

“对不起…对不起……”

“阿飞，你怨我吧，你恨我吧，你让我活下去吧…”

“对不起，对不起……”

“我要活，我要活着……”

刀面泛着冷，流出痛苦的泪，大片被肢解的红里冒着热气，她倒在血泊中，抽泣着，一边话都说不全，一边却又能狠下心，生生活剖了他的心脏。

剧痛的血色模糊了李逸飞的双眼，他没反抗，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发红的双眼，幽深的瞳孔里，裹着像夹冰带雪的白毛风，让她无端透心凉，目不可视，冰锥刺骨。

好不容易睁开眼，却又是身处风雪，茫然又冷寂，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冰冷，配合着他的眼睛，每一幕都有如实质，让她无地自容，让她问心有愧。

等她回过神，水已结冰，如坠冰窟。

活着，成了她最大的地狱。

默哀大于心死。他与她，共同经历了太多，青梅竹马的情意，少年夫妻，恩爱数十载，又破镜重圆，失而复得，鱼死网破。

她本就不是人，只不过是披了人的皮，恰好又爱上了一个人罢了。

荒唐！

天道屠杀，种族灭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我心求生，不可变也。

那热血煎制着良知，覆水难收。

杀了他，然后呢？

活着了，然后呢？

到底，谁能来救救他？

又到底，谁能来救救我！

她瘫软在地，活着比死了更痛苦。密密麻麻的悔恨，像针扎一般，毁了她的呼吸，密不透风。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这个世道，他是既得利益者，他不是不知道，天道绞杀妖族，妖族不借人心顶雷，便是永无活路。可他又确确实实心存侥幸，想着万一呢，万一他和她就是例外呢？

爱的时候，是真的荡气回肠，杀得时候，也是真的决绝果断。

她好残忍，杀他，还要自己亲自动手。

在这样黑暗的时代，不反抗，不觉醒，就意味着同谋。

她是有罪，但他也不清白。

面前的世界已经开始破碎。

灵魂最后安息的瞬间，李逸飞看见了一阵刺眼的光亮，清润的气息没过骨髓，是他的伴生剑观潮。

它在给他强行续命，重组元神魂魄。

他这个老伙计啊，爱争爱抢，执着的很，跟着他的时候，是秋也杀人，冬也杀人，近百年也是少有白面示人。

现在他死了，剑却直接自行封刃。

它锈了，老了，他也是。

它和希音，一人一剑，守着旧坟。

一年又一年。

千相落，骨犹温。

日薄月影夜昏昏，只将旧酒祭新坟。

世事无常。

既拿的起，也该放得下。

尘世间的一切与他再无瓜葛，小到希音，观潮，大到师傅、师门，他在乎的人都一个个的死去，化作黄土一捧，风吹云散。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打从一开始，人族就不该独坐壁上，高高挂起，天道灭妖族，围猎魔兽，分明就是存了生灵涂炭的心思！

可恨的是被供奉高堂的修仙者竟大多不为，空有一身匡扶本事，最后竟全用在于同胞之手！

天灾人祸，空煎人寿，

生灵嚼旧骨，死处种新魂。

却向老天哭，饿殍遍野孤。

速去。

杀！杀！杀——

杀他个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

正满腔怨愤时，李逸飞却冷不丁地感受到了一阵地府的阴冷森森。他面不改色，顶着灵魂深处的颤栗，拼着最后的元神，咬着牙也要把观潮交给值得托付的人，然后才坦然赴死。

此去无憾矣！

人间如此炼狱，全在天灾！

既如此，偏它个区区地府，他又如何闯不得！

他偏开脸，猛地睁开眼。入目的却是一片刺眼的白，是陌生人的如雪白发。

不是师尊！

这不是地府！

他警惕地后退，却在后腰处摸了个空。

坏了！

忘了观潮被他给别人了。

“敢问阁下，何方之友？可是前来相助？”

这世间的强者寥寥无几，该见过的，不该见的，他也见过了，却始终不曾见过这人。

所以，她到底是谁？

不过，无论是谁，有他一份力也得给他出一份力。

李逸飞颇为豪迈地抖抖衣袖，抱拳行礼道，“在下昆仑山座下弟子李逸飞，阁下若是前来相助，请速速报上名来，就算身死道消，也有我李逸飞一人记你。”

白发女人闻言只是一愣，他话里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只是连到一起，她反而又不能理解了。什么昆仑山，什么身死道消，一个小娃娃，怎么脑里净想些奇奇怪怪的。

一人待在猎兽森林，也不怕被吃了。

活了那么多年，谢守玉其实已经心如止水，泰山崩于面而不改。可她今天，竟被同一个人震愣了两次，她一时有些好笑。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比下去，这不得把场子找回来？

“小孩儿，你父母呢？”她走过去，见李逸飞排斥，又后退了一大步才继续开口，“这里很危险，你不能待太久。”

女人一袭白袍，仙风道骨。

李逸飞四下观察了下，心里虽不明白一堆树有什么好怕的，但还是先行谢过这白衣女人的一片好意。

她不愿说名，他倒也不能迫。

只是有些许可惜。

他叹了口气，抬步向北。

谢守玉当然感受到了他的叹息，她上下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最后犹豫着在他身后抛了一把铁剑道，“先离开这里吧，遇到危险就扔了这剑，我自会赶来救你。”

铁剑上没有装饰，锈迹斑斑。

显然，这就是把废剑。

李逸飞试着去唤醒剑灵，运气丹田之处却宛如枯井，一片颓然。他这才惊觉，他满身的修为，竟然一瞬之间全然不复。

他急了，剑不在，人不行，他独北，也只能是添乱，多加了条人命。

“你到底是何方人士！”李逸飞此时当真是有些怒了，他警惕地看向女人，声音冷冽，“为何能化我修为，缩我躯体？我族危在旦夕，你为何要阻我北上保国？”

什么玩意儿？什么危在旦夕？

谢守玉一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她自诩也是见多识广，怎么这人嘴里叽叽咕咕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么被冷不丁的误会，她当下也是喘了一大口气，眉目肃然道，“你这小子，你有什么修为，你连魂灵觉醒仪式都没有，甚至都没开始修炼，就在这做起了拯救人族的美梦了？”

这下懵逼的轮到李逸飞了，他就算再迟钝，此时也该明白，这女人说的，只怕还真的是事实，因为他的丹田，确确实实是不曾修炼过的模样。

只是他不敢面对，只能反复确认。

“你当真不知道我？”女人点头，李逸飞又问，“那昆仑山呢？天道的屠杀呢？灭族之灾，斩天之战呢？”

她统统不知。

这怎么可能？

可冰冷的现实就这么残忍地摆在他面前，也不问他同不同意，他只能接受。

大道从此我身后，此身误在我身前。

他那根始终紧绷的神经在那一瞬间猝然崩断，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佝偻了不少，仿佛一下就苍老了几十岁。

满身修炼东流水，浩浩荡荡，携带着此生无用之痛，长恨水长东，痛彻心扉。

可恨的是这一生为之奋斗的大道，竟真能一瞬化为泡影，凄惨的是他这满身的修为，最后竟也沦落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族落败，无能为力，壮志难酬。

空余恨，悠悠老天，何薄于我！

此大势已去，回天乏术。

可恨，可恨，当真可恨啊。

贼老天，竟想出了这么个毒计！

贼老天，你自私自利，你枉为天！

李逸飞的双眼一下就定格在眼前的这把铁剑之上。此刻的他，就算再迟钝，也该想明白事情始末，也该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此时的的确确是异世借尸还魂，重生了。

巨大的孤独涌上心头，他已老泪纵横。

谢守玉此人，恐怕还真的算得上他这辈子的救命恩人。她给的这把废剑，也确实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多谢。”他的声音稚嫩而坚定。

他坚信，要回去，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他要重修肉身，再度封顶。

他要回去，回去！

北上！北上！

李逸飞浑身充满了斗志。

一旁的谢守玉默默见证了全程，她双手搭在一起，微点着下巴，看着他的模样，饶有兴味。

这小子，若是真的有天赋，也不是未尝不可收入宗。毕竟，漫漫百年，她还真的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愣的惊人。

呆呆的。

谢守玉笑了一下，假装离去。

李逸飞甚至还未来得及拿好剑，就猝不及防地被女人飘飞的衣角给打到了头顶，他抬头，半空中哪里还有那女人的踪迹。

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不禁握紧了手中唯一的铁剑，尽管这把剑，比他整个人都要大。

既然那人多次提醒他此地危险，他只能更加小心。

可再小心，该来的总是会来。

狭路相逢，李逸飞有些头疼，他看着面前的拦路狼简直是语塞极了。

要是以前，此等魔物，他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可偏偏，谁叫今时早非往日，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一个三岁小儿，如何能左右一只庞大的黑狼，能做到不当场躺尸，就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可话当然不能这么说。

万一呢？万一就成功了呢。

他有着上辈子的作战经验，只区区小狼耳，又未尝不可一战？

谁胜谁败，都算他赢。

黑狼虽毛发飘飘，威风凛凛，可他也不差，他一个剑修，一把剑就够了。

也不是不可一战。

李逸飞迅速抱拳，弯腰的瞬间，铁剑倒伏转弯，直击黑狼下颌而去。

黑狼刺痛，冲天长号。

“嗷呜，嗷呜！”

狼啸如山排，李逸飞怕声音会引来狼群，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速战速决！

可巧，黑狼也是这么想的，它是速度型灵兽，再跟他拖下去，只会暴露持久力不足的弱点。只是没想到，一个小屁孩，怎么这么难杀，没被它吓到也就算了，竟然还敢反抗？

它一撂爪，面前的土地顿时陷下一大块。

尘土飞扬，沙尘迷眼，李逸飞只能格剑来挡，可他作战经验毕竟丰富，这种招儿，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所以，他也没自乱阵脚，反而是从容不迫，每一步都提前预判了黑狼的进攻，并一一巧妙应对。

身前的黑狼数倍于己，李逸飞却无丝毫后退之心。

这不仅是因为他在角落里，看见了刚刚那个奇怪的人，明白她会保护他的有恃无恐，而是他生来的天性之中，便有一往无前的勇气与决心。

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剑已出鞘，绝不回头。

他垂下头，再留意起风吹草动。

森林里充满生机，危险与机遇并存。

青翠欲滴的绿叶里，泛着贪婪的光，狼瞳猛地一震，肌肉带动前腿，发出嚯嚯的声响，李逸飞两眼一横，通过声音瞬间定位了黑狼。

这样敏捷的作战本领，这小子，就是个天生的战士啊，观战的谢守玉感叹着。

猛地一声极轻的喘息。

李逸飞迅速向发声处回身一踹，踩着狼肉，与黑狼拉开半个身位远的距离。算准时机，翻身在半空中倒挂刺向黑狼左眼。

此一击，必中！

可铁剑还未触及，就被重重甩开。

大意了，低估了它，又高估了自己。

李逸飞根本来不及抱怨自己，他必须在剑离手的短短几秒内对黑狼的进攻做出应对。

可如今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脑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以身入局，又如何胜天半子？

他俯身去把铁剑捡起，将背部全部暴露在黑狼视线。

被猎物戏耍多时，早就虎视眈眈的黑狼果然上钩，它巨大的狼头深谙趁他病，要他命的道理，逮着他就往嘴里送。

真是一分一秒都不带浪费的。

就连那把铁剑，都被它忽视了。

那李逸飞呢？他在这般紧要的关头又做了什么？他居然愣了，仿佛被吓傻了一般任由黑狼抓着自己就往嘴里送。

直面黑狼，需要多少勇气？

它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近到他似乎都能看见它的嗓子眼了。

就在那人以为他就要放弃挣扎而有所动作之时，谁都没想到，他居然又有了动静。

就是现在！

“给！我！破！”

李逸飞将铁剑狠插进狼嘴，见它嘴巴要闭，又连忙去用双手大力撑开狼嘴。

狼牙锋利，猛地张开血盘大口，它的力量陡然升高。巨大压力下，他的手上很快开始流血脱力。

李逸飞只能临时换策，他忽然之间卸力，借着狼咬合的空挡向后翻身，紧抓着狼耳，确认了发力点后，迅速张开嘴就是咬。狠狠咬入狼眼后，黑狼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蛮力，他被自上而下地飞快摔落，中间甚至还顺带着捎出了铁剑，借着黑狼的力气，在它身上很快就划拉下来一大块血肉。

身体重重落地，李逸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是五脏六腑齐齐挤压的痛感，痛到他连呼吸都仿佛要流动鲜血。

不过，万幸的是，眼睛，嘴巴，这两处果然不会有任何防御。

看来异世，也不过如此。

即使他此时浑身的骨头都在不堪重负地作响，可他依然没有丝毫退意，反而那双眼里，竟是越挫越勇。

他很乐观，很善于苦中作乐。

双方都在剑拔弩张之中，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用铁剑支撑着自己，低下身在暴怒的黑狼面前，把它的部分眼球吐了出来，双眼直视着挑衅它。

“畜生！来啊！有本事你就冲我来啊！”李逸飞心里满是势在必得。

他一定要让那头狼看看，弱者，并非是不会反抗的！

他绝不会束手待毙。

意料之中，小脑只开发了一半的黑狼果然气急，当下也没多想，龇牙咧嘴地就要冲过来吃了他。

与此同时，暗处围观了一切的谢守玉也有了动作。

她御剑而来，速度极快，但优雅而不失风范。

可地上李逸飞要比她还快还狠，他先行一步起身，利用黑狼扑来的利爪在半空中将铁剑一分为二后，左右手交替着换剑骚扰着黑狼的下腹。

残剑没有手柄，每一次挥击，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是一场悲壮的斗争。

他用了浑身解数，双手鲜血淋漓地，竟然也只是破开了它一处的防御。

这黑狼，竟恐怖如斯。

没办法了，李逸飞犹豫了一下，左手借残剑被打飞的反弹力道快速翻身脚踩狼背，原地掐诀。

可不知为何，他所有的咒法都无法奏效，甚至连驭火术这类最低级的咒法都不起任何作用。

李逸飞有些慌，可他还能稳住。

这就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好处了，无论什么时候，都有着稳如老狗的强大心理状态。

毕竟，如果连只黑狼魔兽都无力击败，他们这群修仙者，又何谈拯救苍生？

打不过，就认。

挨打就要立正。

李逸飞沉吟了半刻，犹豫了好久，直到实在是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才掐诀唤剑。

“观潮助我！”他大喝一声。

也只是大喝一声，观潮根本听不见。

这下是彻底没招了。

罢了，就当这捡来的命，不是命吧。今日若不除了这头黑狼，只怕日后成了火候，世间永无宁日。

下定了决心后，李逸飞将左手的残剑含在嘴里。纵使嘴角也被划伤，血肉模糊一大片，他也没有丝毫后悔。那副浑身浴血的模样，就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一副伥鬼的做派。

他稚嫩的脸庞上，是精心雕琢的野心。

剑已进肉，不会变成砍。

全身唯一一处看着还算较好的右手，李逸飞也让它闲着，他紧紧握着剑柄，一步一步地，准备与那黑狼同归于尽。

可叹他这一世，可惜他这一世。

末了，连个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可他既然选择了殊死一搏，即便这毫无胜算，那也要全力以赴。

结局不好，又如何？

君去矣，一息尚存，战斗不止。

他最擅长的，就是废墟之上，仰望星空了。

与他的从容不同，围观的谢守玉却是目瞪口呆。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扔了那把剑呢？

他明明可以向她求助的。

为什么不肯低头呢？

骨气就这么硬吗？

谢守玉叹了口气，从暗处走了出来，现身于两者面前，七尺高的长剑一摆，瞬间逼停二人。

黑狼还没来得及出声，倒是李逸飞先反对起来了。

“不行！今日我若不杀他，来日他必成火候，到那时，它便不好杀了！会吃人的野兽，怎么可能会听得进去仁义道德？”

他虽说话含糊不清，但他知道，她肯定能听得懂。

没想到首先反对的居然会是他，也没想到反对的理由居然是这个。谢守玉一时被他的蠢给逗笑了，她本以为，小孩儿坚持到现在是因为看见自己不来帮忙才赌气不服输的，没成想，他居然还会拒绝。

她眉目疏朗，眉眼带笑。

声音犹如呢喃，带着江南空气的潮湿。

“为什么？”她一边温声问着，一边凛然地一剑压下狼头。

黑狼从愤怒，再到绝望，再到最后的放弃挣扎。

这个小孩，有意思。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想要收徒。

李逸飞记着她的恩情，吐出残剑后擦嘴行礼，他咳嗽了两声回答道，“不杀了它，它自然会去祸害别人。今日遇见，必杀不可。”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只能硬生生地把嘴里的那句，“小孩儿，年少轻狂可要不得”给咽下去。

真是，过了这么多年，居然在同一天被同一个小孩儿教育了两次。

真丢人，可千万不能让那几个老家伙知道，不然她这把老骨头，起码在宗门三年都要直不起腰。

有性情的小家伙。

“小孩儿，”谢守玉上去就给了他一个暴扣，见他痛的皱眉，才笑着把他一把揽过来，“想杀它啊？求我啊，求我我就帮你。”

李逸飞这次倒是没犹豫，他沉默的很熟练。

谢守玉见状，嘴咧的更开，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和蔼，她把自己的剑递给他，示意他再去试试。

李逸飞出于尊重，没有第一时间否定，而是真的照着她说的，试着去破开黑狼的防御。

在她的威压震慑下，黑狼只能乖乖就范。

“这种狼，叫做疾风右腿狼，它的强势是速度，弱点嘛，当然是在它的右腿上了。这些，你那什么昆仑山，没教你吗？”

谢守玉不知何时，又站在了他身后。

她指挥着李逸飞怎么去肢解疾风右腿狼才能保证它的肉能最赏心悦目，不至于他们吃来会倒胃口。

毕竟，灵兽的肉，对于他们这类人来说，最是大补了。

至于那什么昆仑山，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而已。对于李逸飞这种天才，谢守玉相信，凌霄宗一定会愿意付出等值的代价来逼他拜入门下。

毕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嘛。

谁叫他们，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呢。

她眼底划过狠意。

就像这只疾风右腿狼，如果她今日不在，必然能做到饱餐一顿，可他的那个门派，能救的了他吗？

根本不能。

所以，和她走，才是上上之选。

但他若不走，那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她谢守玉，从不做赔本买卖。

谢守玉心中的小九九，李逸飞当然不知道，他虽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丝危险的味道，但也只能装作不知，按部就班地听从指令剖解狼身。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魔兽魔气外泄。

可事实上，两人的对话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或许是李逸飞动刀的表情太过冷静，谢守玉忽然又起了兴趣问他，“李…李逸飞？对吧？第一次吃？”

开始时他根本没听清，谢守玉只能好心情的再重复一遍。

这次，小孩哥冷静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李逸飞一个原地起跳，声音都劈了，不敢置信地反问，“这是魔兽，你要吃它？”

疯了吧？

谢守玉感到莫名其妙，她不明白好端端的一个灵兽到他嘴里怎么就成了魔兽，还是那种不能吃的魔兽。

他才疯了吧。

“这是灵兽，为什么不能吃？”谢守玉扶了扶额头，对于昆仑山的认识又打下去了一个level。

连常识都不教，这个昆仑山，简直就是在暴殄天物！

李逸飞又不说话了，他深深地看了面前的谢守玉好几眼，最后只能背过身有些无助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两个世界的修炼体系都不一样，他又如何得道飞升？

就算是得道飞升，他真的又能跨过空间时间吗？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他真的是要回不去了。

他好像，真的要，无家可归了。

“敢问仙友，”李逸飞的声音发闷，干涩已久的眼眶突然又有了泪意，他擦了擦自己嘴边不断冒出的鲜血，维持好声线的稳定后才继续道，“你当真不知昆仑山？”

好狼狈的模样。

同样的问题，又问一遍。

好似慎重确认，实则崩溃边缘。

谢守玉听出了小孩儿要哭，可相比之下，她更想满足自己的恶趣味儿。

年龄大了，总要拿别人找点乐子玩玩。

“听过。”她满意地看见小孩儿惊喜转身，却在听见自己接下来的话后复又低落垂眸，因为她说，“就在刚刚，从你的口中，第一次听说。”

“那仙友，你修仙吗？”

“修。”

李逸飞双眼一下亮地惊人。

“半修罢了，我的伴生器是剑。”

好似不够，她又补了一句，“修仙是一群没有觉醒能力的普通人创造的神话，他本质上，无非就是强者为尊。我劝你最好别修，这种修炼方式，用来养生可以，用来养身，不行，不会有结果的。”

完了，全完了。

李逸飞强撑着的泪意再也忍不住了。

他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分别，师兄们总是对他哭哭啼啼、依依不舍了。

原来，这种感觉，竟是如此酸涩。

此去，竟当真遥遥无期矣。

回不去了，是真的回不去了。

李逸飞哭着哭着，好似要把所有委屈，不甘，愤怒，痛苦都发泄出来一样，被抽去的五感，不再滞后悲伤，他第一次，旁若无人地大哭。

他的勇气，从来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明知前方万丈深渊，也仍旧要舍我其谁，闯一闯的豪情万丈。

所有人都赞他是当今修仙第一人，百年来最有望得道升仙之人，可他也会哭，也会痛，也会笑。

他不完美，但没人能比他做的更完美。

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一去又一去，奔流不止，唯独他李逸飞的剑鬼之名，永不落幕。

这便是他李逸飞的本事。

谢守玉看见他哭，也不慌，完全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可实际上，她就是因为太明白，所以才这样无所谓。

人嘛，总有这么一天的。

哭吧，哭出来也好。

会痛会哭，像个人，才能做人。

谢守玉甚至还贴心地给他递了几张纸用来擦眼泪和鼻涕，看他哭累了，还把他揽进怀里，又是好一顿rua头。

毛绒控狂喜。

“停停停，够了够了。”李逸飞一把推开了她。

他还不适应和异性太近，虽然身体才三岁，可他实际上早就成年了，和谢守玉靠的太近，会让他很不自在。

“多谢。”他朝她行完礼后就打算离开，却被谢守玉一个挤眉弄眼的挑眉给震惊地说不出话。

他还真就没见过一个人，表情能这么的丰富。

谢守玉掂量着，看火候也差不多了，直接开大进攻，“小孩儿，为什么哭？我跟你讲哈，你那昆仑山就是个小门派，你无根无底的，不如跟我谢守玉走，我带你去凌霄宗，保你十三年之后，又是一条好汉！”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怪像山下那群拐卖小孩儿的。

李逸飞先是言简意赅地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他说，哭是因为自己无家可归。

谢守玉悬着的心立马放进肚子里。

她本来都打算传声告诉秦知明今年的招生指标她出色完成了，结果接下来就冷不丁地听到他厉声反驳昆仑山不是小门派。

嗯？真的假的？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昆仑山要真是那么厉害，他五知行商能忍？

他上五门能不知道？

笑话。

不过，对于自己未来的弟子，谢守玉还是很有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辩驳，才回答道，“那我问你，你刚刚都快死了，那个宗门呢？在哪里？”

对于李逸飞，她势在必得。

毕竟，弱者，哪有什么话语权。

他们往往只能垂死挣扎。

她的问题，李逸飞无法回答。

不同于父母临死之时对师傅的托孤之举，诚如她所言，他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活路。这次，李逸飞将别无他选。

也就意味着，要想活着，只有这一条路。

那就是，和她走，和她去做这场赔上命运的赌局，和他去做，这场赌徒面无表情的赌局，只有骰子会笑的赌局。

既然如此，那便和她去吧，他得先活下去，才能再做打算。

不能留下来等死。

他一定要回去。

于是，李逸飞朝着谢守玉郑重点头。

谢守玉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看他眉头紧皱的神态，她还以为这事吹了呢，刚刚还在担心，直到这会儿看到他点头，心才终于是落地了。

原来收服小孩哥是这样的心情，意外地还不错。

怪不得秦知明每次对秦凌能做到那么包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