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冬，龙门山下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卷着碎雪灌进那孔破败的土窑——这便是薛仁贵的家。窑里没有炭火，只有一张铺着稻草的破床，床脚堆着几件打满补丁的单衣，灶台上一口缺了沿的铁锅，锅底结着厚厚的冰碴，显然已多日没生火。薛仁贵裹紧了身上唯一还算完整的旧麻衣，指尖冻得发紫，却没像往常那样先找干粮，而是摸向了墙根那杆磨得发亮的木枪。

那枪杆是他去年从山里砍的桦木，粗粝的木头被他掌心的老茧磨得光滑，枪头是父亲留下的旧铁片，边缘早已钝了，却被他用石头磨得泛着冷光。墙上还挂着半片锈迹斑斑的铠甲，是父亲薛轨当年随隋军征战时留下的，如今只剩一块护心镜，镜面坑洼，却总在晨光里映出薛仁贵年轻的脸——那张脸算不上俊朗，颧骨偏高，眉宇间却拧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像极了年轻时的薛轨。

“寅时了。”薛仁贵摸了摸肚子，昨晚啃的半块粟米饼早消化完了，胃里空得发慌。他咬咬牙，抓起木枪就往窑外走，脚刚踏出窑门，雪粒子就钻进了草鞋，冻得脚趾发麻。邻居王二婶正好开门倒雪，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叹道：“仁贵啊，这鬼天气还去练枪？不如跟我家汉子去山上砍柴，换点粟米填肚子实在！”

薛仁贵回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二婶，砍柴能填肚子，可填不了我心里的念想。”他没多说，转身往龙门山的方向走。王二婶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孩子，怕是魔怔了，穷得快饿死了，还想着当什么将军。”

这话薛仁贵听见了，却没回头。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那时他才十岁，父亲躺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说：“仁贵，咱薛家世代习武，虽没出过什么大人物，却也没丢过忠君报国的本分。你若有志，便练一身本事，将来去投军，别像爹这样，空有一身力气，却只能守着这几亩薄田……”父亲的话还没说完，就咽了气，此后母亲带着他艰难度日，三年前母亲也走了，只留下这孔寒窑，和那句“报国”的嘱托。

到了龙门山下的空场，薛仁贵先活动了筋骨，冻僵的胳膊腿渐渐有了知觉。他扎好马步，端起木枪，开始练父亲教的基础枪法——劈、刺、挑、拨。初时枪杆总不听使唤，冻得僵硬的手腕一用力，就疼得钻心，练了没半个时辰，虎口就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沾在枪杆上，冻成了暗红的冰粒。他却像没看见似的，依旧一遍遍地练，直到太阳爬上山顶，把雪照得发亮，他才停下，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喘口气。

怀里揣的半块硬饼早就冻成了冰疙瘩，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却吃得格外认真。正吃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他猛地回头，见一位穿着青布长衫的老者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根拐杖，头发胡子都白了，却精神矍铄，正盯着他刚才练枪的地方出神。

“老人家，您是？”薛仁贵站起身，握紧了木枪——这山里常有猎户，也有过路人，可这么冷的天，老者独自一人来这儿，倒少见。

老者没答，反而问道：“你这枪法，是谁教的？”

“是先父。”薛仁贵老实回答，“只是我资质愚钝，练了五年，还只懂些皮毛。”

老者点点头，走到空场中央，指了指地上的雪痕：“你刚才刺出的第三枪，力道够了，却太直，若遇敌将用盾格挡，你这一枪便收不回来；还有挑枪时，腰腹没用上劲，只能挑得动小卒，若遇重甲骑兵，便是白费力气。”

薛仁贵听愣了——这些问题他自己也隐约觉得不对，却总说不上来，老者一句话就点透了。他连忙放下木枪，跪倒在地：“晚辈愚笨，还望老人家指点！”

老者扶起他，目光落在他冻裂的手上，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冰饼，叹了口气：“看你练枪时的模样，倒有几分韧劲。我问你，你这般苦练，是为了什么？”

“为了报国。”薛仁贵想也没想就答，“先父说，薛家子孙该为大唐出力，我虽家贫，却也想上战场，杀外敌，守边疆。”

老者眼睛亮了亮，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书，封面已经泛黄，写着“六韬”二字。“这是老夫年轻时读的兵书，里面有兵法谋略，也有行军布阵之道。你若真有报国之心，便拿去吧——记住，武艺是胆，兵法是魂，只有魂胆兼备，才能成大事。”

薛仁贵接过书，只觉书页沉甸甸的，像是捧着一块宝玉。他刚要问老者姓名，老者却摆了摆手：“不必问我是谁，你只需记住，机遇不会等没准备的人。待到来日，若你能在战场上想起今日的话，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说罢，老者转身就走，青布长衫在雪地里飘着，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山林深处。

薛仁贵捧着《六韬》，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直到额头沾了雪，才站起身。他摸了摸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枪，忽然觉得胃里的饥饿、手上的疼痛都不算什么了。

回到寒窑，他找了块破布，把书小心包好，又点燃了仅有的半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一边读《六韬》，一边在地上画阵图，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想起白天老者说的枪法要诀，慢慢琢磨着“兵法与武艺相通”的道理。油灯的油烧尽了，他就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直到天快亮了，才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寅时一到，又抓起木枪往龙门山去。

日子一天天过，寒窑依旧破败，可薛仁贵的枪法越来越精，《六韬》也读得滚瓜烂熟。某天他练枪时，一枪挑落了枝头的寒鸦，又顺势用枪杆接住，动作行云流水，竟有了几分兵法里“虚实相济”的味道。他望着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也是辽东战场的方向，心里默念：“爹，老人家，我准备好了，只待那一天到来。”

窑外的雪还在下，可薛仁贵的眼里，却亮着一团火——那是寒窑里捂不熄的志向，是终将在战场上燎原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