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无昼无夜，唯有亘古流淌的忘川河泛着死寂的幽光，河面上粘稠的雾气压得“人”魂体发沉...奈何桥头，早已不是旧时的模样。传说中的井然秩序早已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望不到边际的魂潮，密密麻麻、扭曲攒动、各种残缺、模糊的面孔挤压叠摞...绝望的底噪，怨气与阴寒交织成一张蛛网般，缠裹住每一个魂魄，发出的嘈杂嗡鸣声--将它们拖入更深的僵冷与麻木中...。

奈何桥前，那张本应施舍最后一丝慈悲的汤台边，孟婆子然独立。可她手里端着的已经不是温热的陶碗，面前也没有咕嘟咕嘟冒泡的汤锅。只有一尊冰冷硕大的玄铁机械杵在那儿，结构精密，符文流转，出口却只吝啬地滴着一线浑浊汤体，落入下方魂吏端着的特制容器中，汤体落入容器三分之一处即停住，随即就会被贴上繁复的封印。孟婆华美精致的古装袖口下，一根惨白的手指飞快拨弄着一把黑玉算盘，算珠碰撞的脆响压过了百万魂灵嘈杂的嗡鸣与呜咽...，每一声都精准的敲在虚空中浮现的功德账簿上，增减着天文数字。

她偶尔抬起眼来，望向眼前这片彻底堵塞了轮回通道的“淤塞”，那双曾映照过无数悲欢离合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被账目和指标磨蚀殆尽的焦躁...。

“第七万四千五百三十一序位，上前。”一名鬼吏嘶哑着喉咙吼叫...，手中的打魂鞭虚抽一记，立即爆开一声刺耳的阴雷。

一个几乎完全透明的老魂被推揉出来，匍匐在汤台之下。

“功德点数。”孟婆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碎冰相互敲击。

身旁吏目快速查阅手中闪烁着幽光的玉版（平板）:“生前小善三次，无大恶，折算基础功德一百七十三点。滞留阴司每日扣除一点，现余.....零。”

“零？”孟婆挑眉，算盘声骤停，“滞留费都缴不齐，还想轮回？下一个！”

“不...不...大人...婆祖..再给点时间...我....我....老魂伸出颤抖的手，想抓住什么。

鞭影落下，老魂惨叫一声，魂体愈发黯淡，被粗暴地拖到一边，接着被扔进那片绝望的、被称为“功德洼地”的区域--那里挤满了永远凑不够“路费"的魂魄，像垃圾一样被堆积着，任由他们慢慢自行消散……。

混乱的队伍短暂的骚动后，又迅速归于死寂。所有魂灵都明白，那碗能洗刷前尘、开启往生的汤液，早已明码标价，且一日贵过一日。

队伍中段，陈远缩了缩脖子。他新死不久，魂体还算凝实，但阴间的寒气和无时无刻不在刮削魂灵的怨风，依旧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痛楚。

他生前顶着某知名金融机构首席顾问的光环，实则是玩弄杠杆与概念的高手。能将空中楼阁包装成黄金屋，擅长设计结构复杂、风险隐匿的金融衍生品；更擅长利用信息差在规则的灰色地带钻营布局，用无数投资人的血汗钱堆砌起自己的财富帝国，并将家人早早安排至国外，与自己看似风光实则危如累卵的生意彻底隔绝。...当最终崩盘时，从他自己百米大厦的办公室窗口纵身跃下时，他以为这是精妙算计后唯一的、也是最终的解脱，却未曾想，死后的世界，才真正展露了它吃人不吐骨头的残酷法则...。

“” X的，比创业板还难熬....”他低声咒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鬼吏的呵斥，魂贩子的低语，还有那些偶尔爆发又迅速被镇压的哭求争吵，碎片般入他耳中。

“.....三百点，昨日才二百八。”

"噓，小声点。‘往生堂’的指标价又调了，听说阳间西北那边有个小城新生儿集体肺炎，折了好几个指标...紧俏得很。”

.....拆借？拿什么抵押？你那点残破功德，连利息都不够。”

“....‘魂矿’那边还招工，去不去？挖一年阴煞，能挣十个点，就是折损厉害，进去十个未必能出来一个.....

“....呸！黑心包工头！上次说好十五点。”

陈远听着，脑子里那根生前就异常活跃的神经又开始蹦哒。这里的一切，太他X的熟悉了--稀缺资源、垄断、指标、拆借、杠杆、黑市、血汗工厂.....只不过从金钱换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德”。

他试着凑近一个看起来面善点的老鬼打听:“老哥，这功德.....除了生前带的，还能怎么挣？”

老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黑牙:“挣？路子有啊。看见那边没？”他指向远处一片猩红光芒闪烁、传来叮当巨响的区域，“血孽修罗场’，报名去给阴兵当陪练，撑过一炷香魂魄不散，赏五十点。或者，去‘哀嚎崖’当背景，给那些下来‘体验生活’的阳间大人物增添点气氛，哭得够惨够响，一次赏五点。”

陈远喉昽发干:“还...还有呢？”

“还有？”老鬼上下打量他，“看你魂体还行，卖点‘魂源’给那些修炼的鬼修大人，或者给法器充能。一次抽三成，能换二十点。不过抽多了，可就真没了，投胎也是白痴。”

陈远遍体生寒。这哪里是阴司，这分明是吃魂不吐骨头的血汗工厂加金融绞肉场。

正想着，队伍前方突然爆发剧烈的冲突。一个壮硕的魂体猛地撞开鬼吏，扑向那台玄铁汤机:“老子不等了，等了八十年了，功德扣得只剩裤衩，给我汤，给我汤...。”

黑光一闪。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壮硕的魂体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瞬间压缩、扭曲，最后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尖啸，噗的一声，化作一缕精纯的青烟，袅袅着被吸入汤机底部的一个符文之中。

汤机嗡鸣声似乎响亮了一丝，那滴淌的浑浊汤体，速度仿佛快了微不足道的一秒。

现场死寂。

一名身着黑色西装、打着猩红领带、梳着油亮背头的鬼吏慢条斯理地收起一柄闪烁着电弧的短棍，冷笑道:“扰乱轮回秩序，魂飞魄散，功德充公，下一个...。”

陈远感到魂髓都在颤栗。他眼睁睁看着那缕青烟——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就此彻底消失，连做牛做马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死寂中，他身边一个声音极轻地、带着一丝无法压抑的兴奋嘟囔道:“....看到了吗？瞬间蒸发，能量回收效率提升至少千分之零点三，这技术要是用在阳间的垃圾处理上.....啧，可惜了。”

陈远猛地扭头，看见一个戴着破旧金丝眼镜、魂体瘦弱的知识分子模样的鬼魂，正拿着个破烂本子疯狂记录，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你...你说什么？”

知识分子鬼被打断，有些不悦，推了推眼镜:“量化分析，懂吗？阴司的运行效率在危机倒逼下显著提升，虽然手段粗暴，但资源利用率.....尤其是“魂能”再利用方面，有了突破性进展，这绝对是.....。

陈远没听清他后面的话。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比他感受过的任何阴风都刺骨的寒意，从魂体深处冒出来。

资源利用率？“魂能”再利用？

他再次望向那台冰冷的汤机，望向孟婆麻木拨算盘的手，望向鬼吏手中那根能让人彻底消失的电棍，望向西装笔挺、谈论着指标和拆借的“金融鬼才”，再望向远处血光冲天的修罗场和黑矿....。

生前所有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疯狂撞击、重组。P2P暴雷、次级贷、杠杆牛市、熔断、债转股、资产证券化.....那些他用来收割别人的金融拏牙，此刻正以另一种更赤裸、更恐怖的方式，在这阴曹地府肆意啃噬着灵魂。

这里没有审判，没有公道，只有一套彻底异化、将灵魂最后价值都榨干吸尽的.....功德炼狱！

一个疯狂、恐怖，却又带着极致诱惑力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脏。

凭什么只有鬼受苦？

凭什么阳间的人可以肆意减少生育，断了他们的路，却还能高高在上？

凭什么这功德，这轮回，只能被那帮高踞神坛的幽冥显贵所垄断？

他生前能用一个空气项目圈走几个亿，现在，他意识到，这百万绝望的魂灵就是最好的‘客户’，他们对于‘投胎的执念，就是最优质的‘抵押品'，阳间欠下的债，凭什么不能让他们用另一种方式“偿还”？

一丝冰冷的、属于高智商诈骗犯的招牌笑容，重新爬回陈远扭曲的嘴角。

他挤到那个还在喋喋不休分析“魂能转化率”的知识分子鬼身边，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骇人:“喂，专家，光分析有什么用。想不想......玩把大的？”

知识分子鬼一愣，警惕地看着他:“什么大的？”

陈远舔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嘴唇，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他们搞指标拍卖，搞功德拆借，太低级了。”

"咱们......搞个‘功德币’怎么样？”

“用这百万怨魂的未来收益做抵押，打包上市，让上面那些活人也都来买。让他们也尝尝.....杠杆炸裂，阴债滚到阳间，生生世世都还不清的滋味。”

知识分子鬼手里的破本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