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蒙上了一层灰黑的纱幔。太阳只剩一小块残影挂在山边，挣扎着不肯完全沉下去。我推开彩票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风卷着初落的雪花往我领口里钻。

店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光线昏暗，空气浑浊得呛人。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几乎凝成实质。刘四就窝在柜台后面，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指间夹的烟都快烧到尽头了，他却像没察觉，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发直。

我差点被这烟味顶的两眼一黑，一边咳嗽一边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惨白的日光灯亮起，这才看清他。不过几天没见，他两鬓竟然蹿出了不少白茬，眼袋深重，一副被榨干了的模样。门外风越来越大，夹杂这雪花不停地敲打玻璃窗。

“嗬，四哥，”我搓着冻得快没知觉的手，凑到暖气片旁，“这么大烟瘾，打算把自己熏成腊肉当年货啊？”

他没接话，甚至没抬头看我一眼，目光还黏在手机上，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通讯录。

我撇撇嘴，径自走到柜台前，顺手从桌上那起包敞开的中华，抽出来一根点上，猛吸了一口，然后用指节叩了叩玻璃柜台：“瞅你这脸拉的。咋了小女朋友跟人跑了？”

“滚一边儿去，今天刮哪个？”

“嘿嘿，今天不刮，”我掸了掸烟灰，压不住嘴角的笑，从羽绒服内袋里小心掏出那张小心翼翼藏好的彩票，“啪”一声拍在柜台上，声音都带着得意：“我来兑奖！大的！”

那刮刮乐被我狠狠的拍在玻璃台面上——暗沉的黑黄色底，印着有点扎眼的红色字样。

“嗬，尚天，你小子这是中了多少，嘴都……”

刘四撇了一眼柜台，瞬间刚刚还有点涣散的目光骤然收缩，像是被开水烫了一样。嘴一松，叼着的那半根烟，啪嗒掉在了手背上，疼的他一阵龇牙咧嘴。

半晌，我越看他那直勾勾的眼神越心悸。

“你…”我下意识伸手想去拿回彩票，却被他猛地一把抢了过去。

还没等我说话，刘四惊恐的，难以置信的开口道：“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

“啥从哪儿弄来的？”我被他的反应搞蒙了，“不是你前天找人闪送到我家的吗？”

“我送的？我他妈什么时候给你送过这鬼东西？！”他猛地拔高声音，眼睛霎那间睁大，我隐隐看到他球上爬着若隐若现的血丝。

“你他娘的没长腿？不会自己来买？老子还得八抬大轿给你送到你家门口？！”

我被他一下子噎得说不出话。

心里那股中奖的狂喜瞬间被这老小子浇灭了一半，强压下火气，我试图讲理：“行行行，管谁送的！能兑奖不就行了？发火干什么，十万！四哥，你看看清楚！”

“兑奖？兑你妈的奖！”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把那张刮刮乐狠狠拍回桌子上，发出巨大一声响，“你他妈知道这是什么吗？！啊？！这他妈是‘灵时票’！”

临时票？我皱紧眉头：“临时票？临时的票就不能兑了？”

他根本不等我说完，绕过柜台冲到我面前，照着我后脑勺就呼了一巴掌：“现在不是他妈兑不兑奖的问题！是据我所知，刮开这玩意儿的人，没一个能躲开的！都死了！活得最长的那个也没撑过一个月！”

我彻底愣在原地，大脑愣了愣，一下没反应过来。死了？一个月？这都什么跟什么？

刘四看我一脸不信，刘四见我不解，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把票递还给了我，接触的一瞬，我感觉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

“你们这些小年轻，哪有人信这些的。”他声音沙哑，“我年轻时听一个走过邪路的朋友说过：这种票，根本就不是给活人玩的。是给那些脏东西用的。具体干啥用，说不清。但我知道，这票邪门到家了！谁刮开，邪乎事就会一件接一件找上门，甩都甩不掉！沾上它就跟癌症晚期差不多！”

看着他严肃的甚至有点近乎恐怖的表情，一种荒谬感涌上心头。要么是他疯了，要么就是我真疯了。

“你不信？”刘四看穿了我的心思，呵呵冷笑一声，“这票，有两种邪性。一不怕水泡，二不怕火烧，你去拿打火机试试！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去别家彩票店试试，看他们给不给你兑这十万块钱。”

他的话我听懂了。他是让我自己去验证，如果所有正规渠道都否认这张票，那他的话…或许就有几分可信。

但我™是个双一流名校毕业大学生啊！知不知道什么是唯物辩证主义？

我认为就算所有店都不认，我也更愿意相信这是刘四疯了搞的恶作剧，或者是哪个无聊网红设计的缺德剧本。

懒得再跟他废话，我一把我那张刮刮乐，塞回口袋，转身就往门口走。

手刚搭上冰冷的门把手，他的声音又从背后追来，像一道冰冷的诅咒：

“后天，我就回老家了。你要是想明白了，明天来找我。我兴许啊，有办法让你小子多活一阵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心里暗骂了一句：沙比。

猛地拉开门，狂风裹挟着大雪瞬间扑了我满脸，就跟冰刀子活生生的在脸上划拉。外面已是漆黑一片，路灯在风雪中昏黄模糊，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偶尔一两辆车亮着雾灯，缓慢而艰难地爬行。

天已经黑透了，我顶着深一脚浅一脚风雪跑回到小区大门口。找了一家经常去的面馆，一头扎了进去。

刚踏进饭馆，老板娘拿着菜单递了过来，笑着问询：“小伙子今天吃点啥？”

我脱下落满雪花的羽绒服，放在一旁的老式暖气片上回到道：“老样子，还是一碗面，加个蛋。”

老板娘笑着招呼了一声厨房，然后随手递过来一瓶汽水，接着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今天的风雪极大，店里的人并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埋头吃饭，显得店里气氛格外的冷清。

我盯着窗外呼啸的风雪，愣愣的出神。

刘四那见鬼一样的表情，一直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那模样倒是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他妈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种封建迷信？

刘四这人吧，是有点抠门，偶尔神神叨叨，还喜欢胡扯，但人品不坏，平时处得也还行。他骗我有什么好处？

主要是这票是谁给我送来的，是刘四？还是别人？

蹊跷，太蹊跷了。

“小伙子，两个人就点一碗面啊？”

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口，老板娘的声音突然把我拉了回来，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咧嘴笑了笑，算是回应，刚伸手拿起筷子。面条的热气熏在脸上时我猛地一怔，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等等？

她刚才说——

“两个人”？！

我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