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西凉山的轮廓染得愈发沉郁。

凌砚跪在祠堂的青石板上，指尖抚过供桌上那柄断剑。剑身长不足两尺，断面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锻打时的细密纹路——这是凌家仅存的念想。三日前，父亲凌沧在护送宗门秘宝的途中离奇暴毙，随行的七位家族高手无一生还，连带着传家百年的"青霜剑"也不知所踪。如今祠堂里只余这半截祖上传下的断剑，在暮色里泛着冷硬的光。

"少族长，该上路了。"

老管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凌砚起身时，腰间的剑穗扫过供桌，带落了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的"凌"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边缘却依旧锋利，硌得他掌心发疼。

这是他第三次抚摸这枚令牌。第一次是七岁那年，父亲将令牌按在他掌心，说"凌家剑修，当以护道为己任"；第二次是半月前，父亲临行前塞给他令牌，眼神复杂得像藏了片深海；而此刻，令牌背面那行极小的刻字正透过指尖传来——"九阙之下，剑骨为证"。

西凉山的风卷着纸钱灰掠过门槛，凌砚将断剑缠上布条系在背后，接过老管家递来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还有半块没吃完的麦饼。他最后看了眼祠堂梁上悬挂的"剑心通明"匾额，那四个字是先祖手书，笔锋如剑，此刻却蒙着层灰，像极了凌家的境遇。

"告诉族里人，不必等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踏出凌家堡时，暮色已漫过山腰。往年这个时候，山道上该有练剑的少年，该有挑水的仆役，可现在只有风卷落叶的沙沙声。凌砚握紧了袖中的青铜令牌，父亲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去灵幻谷，找一个戴玉扳指的人..."话没说完便咽了气，只留下这没头没尾的嘱托，和他身上这与生俱来的剑骨。

传闻凌家子弟生有剑骨，修行剑法事半功倍，可这天赋在三个月前成了催命符。先是负责镇守剑冢的长老离奇暴毙，接着是外出历练的弟子接连失踪，直到三日前父亲出事，所有人都明白，有人盯上了凌家，或者说，盯上了凌家这一脉相传的剑骨。

月上中天时，凌砚已走出三十里山路。他靠在老松树下啃麦饼，忽然听见草叶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多年的练剑生涯让他对周遭气息格外敏感，那声音绝非野兽，倒像是人刻意放轻的脚步。

他不动声色地将麦饼塞进怀里，右手悄悄搭上背后的断剑。月光透过松针洒在地面，拉出几道细长的影子，正从三个方向朝他围拢过来。

"凌家的小崽子，倒跑得挺快。"

左侧的黑影先开了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人缓步走出树影，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双闪着凶光的眼睛，手里握着柄泛着绿光的短刀——是淬了毒的。

凌砚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我父亲的事，是你们干的？"

"死人可不会说话。"右侧的黑影冷笑一声，手里的锁链"哗啦"作响，"不过你快见到他了，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还能死得痛快点。"

凌砚摸了摸袖中的青铜令牌，忽然明白了。他们要找的不是断剑，而是父亲藏在他身上的东西。他缓缓抽出背后的断剑，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月光下竟泛起层极淡的银辉："想要？凭本事来拿。"

话音未落，正面的黑影已如猎豹般扑来。那人手里握着柄软剑，剑穗上缀着枚骷髅头，显然是邪道修士。凌砚自幼修习家传剑法，虽因年纪尚轻未曾突破筑基，可剑骨赋予的敏锐让他总能预判对手的招式。他侧身避开软剑的刁钻刺击，断剑顺势扫向对方手腕，动作行云流水，竟比对方快了半拍。

"咦？"黑影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毛头小子竟有如此身手。

就在这时，左侧的毒刀和右侧的锁链同时攻来。凌砚足尖点地向后掠出丈许，落在块凸起的岩石上。他看着呈品字形围上来的三个黑衣人，忽然想起父亲教过的话："剑者，心之刃也。乱则钝，静则锐。"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排出脑外。月光下，断剑的断面似乎隐隐透出微光，与他胸腔里跳动的剑骨产生了奇妙的共鸣。当毒刀再次刺来时，凌砚没有躲闪，反而迎着刀锋踏前半步，断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斜挑而上——这是凌家剑法里的"回风式"，本应用于长剑，他却凭着剑骨的感知，硬生生用断剑使出了七分神韵。

"噗嗤"一声，断剑没入黑衣人肩头。那人惨叫着后退，捂住伤口的手指迅速发黑——竟是被自己的毒刀所伤。

另外两人见状对视一眼，同时发动猛攻。软剑如灵蛇吐信，锁链似巨蟒缠身，招式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凌砚渐渐落入下风，额角渗出细汗，后背已被划破两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就在他即将被锁链缠住的刹那，丹田忽然传来一阵灼热。那股热流顺着经脉直冲头顶，眼前的景象仿佛慢了下来——他能看清软剑的轨迹，能预判锁链的落点，甚至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心跳。

"这是..."凌砚脑中闪过无数剑谱招式，最终却归于一片空明。他手腕轻抖，断剑划出道诡异的弧线，既不攻左也不防右，反而直刺虚空。

"叮"的一声脆响，断剑竟精准地撞上了软剑的七寸之处。那黑衣人只觉一股巧劲传来，手腕剧痛，软剑脱手飞出。与此同时，凌砚身形旋转，断剑带着风声扫向另一侧的锁链，恰好卡在链环衔接处。他猛一用力，锁链应声而断。

两个黑衣人惊骇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凌砚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两招绝非他平日所学，更像是身体本能的反应，仿佛这断剑本身就懂得如何克敌。他低头看向掌心，青铜令牌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背面的刻字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忽然传来环佩叮当之声，清脆得像山涧流水。

"好俊的剑法，可惜戾气太重。"

一个娇俏的女声在月光里响起，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凌砚抬头望去，只见山道上走来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腰间挂着只巴掌大的琉璃盏，里面隐约有光点闪动。她手里把玩着颗朱红色的果子，走到那受伤的黑衣人面前，脚尖轻轻一点。

那黑衣人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浑身冒出绿烟，顷刻间化为一滩黑水。

另外两个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少女却懒得追，只是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铜铃轻轻摇晃。铃声未落，跑在前面的黑衣人忽然僵在原地，七窍流出黑血，直挺挺倒了下去。另一个见状，竟吓得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地求饶。

"聒噪。"少女皱了皱眉，琉璃盏里飞出只萤火虫大小的虫子，落在那人脖颈上。不过片刻，那人便捂着脖子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凌砚握紧断剑，警惕地看着她。这少女年纪看似与他相仿，出手却狠辣得惊人，那些毒虫更是邪异得很。

少女却毫不在意他的戒备，反而笑眯眯地凑过来，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凌家的剑骨，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招'破空式'，是你自己悟的？"

凌砚一愣："你认识我？"

"西凉山凌家，一夜之间败落，只剩下个带断剑的少族长，谁不知道啊。"少女眨了眨眼，晃了晃手里的朱果，"我叫苏九微，要去灵幻谷找样东西，看你也是往那边去，不如同行？"

灵幻谷？凌砚心中一动，父亲临终前的嘱托正是要去那里。他打量着苏九微，少女眉眼弯弯，看起来人畜无害，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狡黠，却让他不敢小觑。

"你知道戴玉扳指的人？"他试探着问。

苏九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琉璃盏里的光点急促地闪烁起来："看来，我们要找的东西，或许有点关系。"她忽然凑近凌砚，声音压得极低，"灵幻谷最近不太平，听说有上古遗迹现世，各方势力都盯着呢。你一个人去，怕是走不到谷口就成了别人的剑下亡魂。"

山风卷着寒意掠过，凌砚想起刚才那三个黑衣人，又摸了摸怀里的青铜令牌。他知道苏九微说得对，仅凭他现在的实力，别说找到真相，能不能活着走到灵幻谷都是问题。

"同行可以。"凌砚抬眼看向苏九微，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我有个条件，不能滥杀无辜。"

苏九微挑了挑眉，忽然笑出声来："有意思。行，听你的。"她转身朝山道前方走去，鹅黄的裙摆在月光里像朵盛开的花，"走快点，再晚些，灵幻谷的入口可就要关了。"

凌砚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剑。剑身上的锈迹似乎淡了些，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提步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两道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没有人知道，这趟看似寻常的同行，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凌砚更不会想到，他掌心那枚青铜令牌上的刻字，终将指引他叩响那扇尘封万古的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