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太安二年的冬夜，句容县的北风像刀子似的刮过窗棂，破屋里的油灯被吹得忽明忽暗。十四岁的葛洪蜷缩在草席上，手指攥着半截竹简，指节冻得发紫。竹简上是祖父葛玄留下的《金匮要略》残卷，墨迹在低温里凝固成深褐色，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三年前，父亲葛悌在广陵太守任上病逝，紧接着战乱席卷江南，曾经堆满典籍的官宅被乱兵洗劫一空，只余下一箱被仆役藏在柴房的医书。如今葛洪和母亲靠着他砍柴、抄书换米度日，有时连续三日只能喝稀粥，母亲总把仅有的米粒拨到他碗里，说：“你是葛家的根，得把书留住。”

那天傍晚，邻居阿婆抱着发疟疾的孙子拍门，孩子浑身烫得像块烙铁，牙关咬得咯咯响。阿婆抹着泪说：“巫祝说这是恶鬼缠身，要烧纸钱驱邪……可我家连纸钱都买不起了。”葛洪忽然想起竹简上“青蒿绞汁”的记载，抓起砍刀就冲进了后山。腊月的青蒿贴着冻土生长，叶片蜷曲如缩水的布，他跪在地上扒开积雪，手指被冰碴划出道道血口，直到暮色漫上山坡，才捆着半筐青蒿回来。

他把青蒿扔进石臼，抡起木杵猛捣。青蒿的涩味混着泥土气扑面而来，汁水滴在石臼里，像掺了绿锈的水。阿婆看着这碗浑浊的绿汁，犹豫着不敢喂。葛洪急得直搓手：“阿婆，书上说这能退烧，要是没用，我赔您柴米！”

孩子没有办法只能畏惧地接过这碗浑浊的绿汁，喝汁时呛得咳嗽，绿汁顺着嘴角流到衣襟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

那天夜里，葛洪没敢睡。他坐在阿婆家门口的石阶上，静静地等候着，直到听着屋里孩子的呻吟从急促变轻缓，天快亮时，阿婆推开门，红着眼圈塞给他两个热馒头：“烧退了！小郎，你手里的书是活菩萨啊！”

他啃着馒头往家走，晨霜在脚下咯吱作响。回到破屋，他把那箱医书搬到阳光下，一本本翻开晾晒。竹简上的虫蛀痕迹、模糊的墨迹，忽然变得鲜活起来——原来这些枯涩的文字里，藏着能让生命重新发烫的力量。从那天起，他抄书更勤了，买不起竹简就用桑皮纸，买不起墨就用松烟和锅底灰自制。每抄完一页，他都要对着阳光照照，看字迹是否清晰，生怕哪个字模糊了，误了将来用它救命的人。

有次抄到“治咳逆上气方”，他想起母亲总在夜里咳嗽，便按方子里的记载，采来杏仁、苏子熬成药汤。母亲喝了三日，咳嗽竟真的轻了。她摸着葛洪冻裂的手背，哽咽着说：“你父亲若在，定会为你骄傲。”葛洪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树，忽然明白：家道中落不是绝境，只要这些医书还在，只要他还能读懂上面的字，葛家的门楣就不算倒——因为医者的门楣，从来不是靠官帽撑起的，是靠救过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