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重罡风扫过，碾碎猴王最后一根肋骨，他听见了脑后袭来的梵音裂帛声。

大和尚的九环锡杖贯穿猴王后心，杖头十二金蝉咒文灼穿了他的混元妖丹。

“阿弥陀佛……”

大和尚掌心翻涌着如来血印。

“妖猴，此乃你命中劫数……”

漫天仙佛结成诛仙大阵，玉帝的斩妖台悬在九霄，雷部三十六将引动紫霄神雷。

猴王七窍喷出的血雾染红了兜率宫，金箍棒在掌心寸寸龟裂：

“老和尚……你渡的……究竟是苍生……还是诸天私欲？”

他看着飘在空中的猪毛，裹挟着漫天黄沙，轻叹：

“偏见为天，妖命如尘，终难逃宿命轮回。”

“终究是错付了……”

随即，只见他千根猴毛炸裂成焚天业火，每簇火苗里跃出大闹天宫的残影。

一根毛化作断头台前撕碎封神榜的疯猿；

十根毛凝成蟠桃园里痛饮琼浆的狂徒；

百根毛烧穿八卦炉中怒视老君的眼瞳。

……

当最后三根毫毛裹着花果山亡魂撞向凌霄殿，整座天宫开始结晶化。

王母的瑶池冻成冰冢，托塔天王的宝塔碎作玉尘。

猴王在金光中坍缩，脊椎裂开女娲补天的青纹——

“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无义，今日你我师徒缘尽。”

他残破的金身在梵唱中化作五色石，轰然嵌入苍穹裂痕，

“来生无需续前缘……”

补天石归位的刹那，三界陷入诡异的死寂：

诛仙剑阵悬停半空，剑尖滴落的仙血凝成琥珀……

大和尚掌心血印褪成灰白，袈裟爬满石纹……

天河倒悬的巨浪冻结成剔透的钟乳石林……

世间再无神佛颂唱，唯余风穿过石化仙宫的呜咽，像极了当年花果山群猴的悲鸣。

“沙沙沙……”

一阵风吹过，浪浪山上的风，打五百年前那猴子抡着棍子过去后，就彻底变了味儿。

从前是妖风腥膻，裹着大块吃肉、大碗喝血的豪横；

如今是仙风寡淡，飘着仙庭文书、山神令箭的规矩。

满山的精怪都明白一个理儿：

跟着大王吃肉的时代过去了，如今活着，得学会夹着尾巴，缩起脖子，把昔日啸聚山林的野性，生生憋成对仙庭老爷们的谄媚。

舔脚底板是门技术活，需要恰到好处的卑微和永远填不满的供奉。

或者，像蛤蟆精小蛤那样，把一门祖传的、刻在骨子里的本事，锤炼得炉火纯青——偷。

大妖们的骨头，早已化成了滋养浪浪山的养分。

黑风妖王的洞府，如今也是荒草萋萋，蛇鼠盘踞。

新来的仙庭老爷们，或许是嫌这妖氛太重，或许是为了彰显“改天换地”的功绩，在那坍塌的洞府地基上，移植了一排排从瑶池仙苑移来的“降妖松”。

松针青翠欲滴，却长者冰冷的针尖，扎得蹲在树根下小蛤背上的疙瘩生疼。

小蛤鼓转头泡眼瞪了一下降妖松，眼睛差点怼到针尖上，吓得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努力把自己扁平的肚皮贴在冰冷的树根上。

他原本是五百年前，这浪浪山最大妖王“黑风大王”洞府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杂役。

矮小、皮肤粗糙带疙瘩、鼓泡眼、破旧围裙。

职责？

专管后勤厨房切菜。

管事的蛤蟆精头目当年嫌他瘦小，随手一指：“贱名好养活，省得被天雷惦记，就叫小蛤吧。”

这名字和他切菜工的营生一样，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土鳖气。

可谁能想到，这土鳖气，竟成了五百年后他在这新仙庭秩序下的护身符——

太贱，太卑微，贱到连那些收保护费的小妖混混，都懒得把眼皮子往他这片松树根底下抬一抬。

新仙庭是四百年来人族牵头，与万族签约共同成立的。

仙妖大战之后，人族继承了仙族的衣钵，短短百年时间便屹立在万族之首。

也就是说，所谓仙庭并非一个组织，可以理解为是一个联邦政府，各个种族，各个地域自治。

只有发生重大战争冲突的时候，仙庭才会介入。而分管浪浪山的势力，则是隶属于黑熊精的黑熊寨。

“修仙？呵——啐！”

一声刺耳的嗤笑，混着一股浓烈的馊米味儿喷过来。

是隔壁洞里住的耗子精老灰。

他刚被黑熊精刚收的小弟，以“清缴旧日余孽”的名头，敲诈走了仅存的半袋陈年霉米。

而这个小弟据说是五百年前山脚土地庙里一只专偷灯油、溜须拍马得道的老耗子。

老灰气得两撇灰胡子簌簌乱颤，绿豆眼里冒着怨毒的光。

“小蛤子，醒醒吧，没见那老耗爷？”

“前身不就是咱们山脚下土地庙里钻洞偷灯油的灰孙子？”

“如今傍上了黑熊精的粗腿，披了身仙庭的皮，摇身一变，鼻孔就翘到云彩里去了。”

“呸！什么玩意儿！咱们这种没根脚、没靠山、连妖丹都凝不出半个屁来的小妖，能在这新仙庭的眼皮子底下，喘着气儿，偷摸着啃两口烂菜叶子，那就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积了德。”

“还修仙？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老灰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带着泥尘，差点溅到小蛤那张粘着泥点的扁脸上。

小蛤忘记了降妖松的疼痛，反怼道：“修仙咋了？小妖没有春天，还不能做梦了？”

他那双鼓鼓的泡眼，越过荒草和断石，死死钉在不远处那座崭新的老耗子洞府。

新洞府不大，却修得格外气派。红墙金瓦，飞檐斗拱，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闪着油腻腻的贼光。

门口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腊肉，是附近七里八乡的小妖们“孝敬”给老耗子的。

几只绿头苍蝇，不知死活地在那些肥鸡腊肉上空盘旋，发出嗡嗡的声响，那声音仿佛落在小蛤耳朵里，叫得他空瘪的胃袋一阵阵痉挛。

小蛤边揉着肚子，边说道：“今晚得去偷一笔……哦……不……是去分享一下，好东西就得大家一起吃。”

他本是浪浪山黑水池里一只无忧无虑的小妖，当年黑风大王缺一个配菜小工，于是它就被抓到了黑风洞里开始了数百年切菜生涯。

由于时长吃不饱，在老灰传授下学会了偷。

平时厨房里的边角料都成了他和老灰的餐点。

后来黑风大王被那猴子所灭，黑熊精入驻成立了黑熊寨，继续统治浪浪山，再到后来黑熊寨加入了仙庭，似乎经历了很大的变动。

对小哈来说一切似乎又没变，从每天的切一千颗土豆，变成了切一千颗萝卜，每天依然靠偷才能吃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