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

林野缩在“碎剑坊”的门槛后，看着对面“青云剑派”的鎏金招牌被雨水打得噼啪响，怀里那半块冷掉的胡饼被他啃得像嚼锯末。

“林野！你死哪儿去了？！”

尖细的女声穿透雨幕，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逃。穿杏色罗裙的少女踩着水洼冲过来，裙摆沾了泥也不顾，手里拎着的玉如意往他脑门上敲——却在离头皮三寸处被一根锈铁条精准架住。

少女愣了愣。

林野松开捏着铁条的手，那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断剑“当啷”落地，他顺势捂住额头，挤出一脸谄媚的笑：“苏大小姐，您这玉如意要是磕坏了，小的卖了这破坊也赔不起啊。”

苏轻鸾，长安首富苏家的嫡女，也是林野名义上的“未婚妻”——当然，这婚约是三年前苏家老爷子硬塞的，如今整个长安都知道，苏家大小姐正哭着喊着要退掉这门亲。只因三年前还能勉强挥舞木剑的林野，不知怎的突然灵气尽散，成了连最低阶“淬体境”都摸不到边的废材。

“少贫嘴！”苏轻鸾柳眉倒竖，把手里的剑谱砸他怀里，“我爹让你去青云剑派旁听，这是最后机会！你要是再敢偷懒……”

“不敢不敢。”林野抱着剑谱，腰弯得像只虾米，“只是小的这身子骨，去了也是给大小姐您丢人不是？”

他这话半真半假。旁人不知，他林野体内住着的，是来自“剑域诸天”的“万剑冢主”。三百年前，他在诸天剑道巅峰决战时遭挚友背叛，神魂被劈成碎片，一缕残魂恰好坠入这方武侠世界的少年体内。

可惜这具身体是真的废，经脉堵塞得像被浆糊灌满，别说练剑，走路快了都喘。更要命的是，他残存的神念只能勉强运转，连召唤一柄像样的剑都做不到——方才那截锈铁条，已是他能调动的最大“灵力”。

“谁稀罕你给我丢人！”苏轻鸾气鼓鼓地踹了踹门槛，“我是怕你饿死在这破坊里，我爹又要念叨我冷血无情！”

她说着，眼尖地瞥见林野脚边那截锈铁，突然嗤笑一声：“怎么？废材练不成剑，改捡破烂了？这破铁片子能当饭吃？”

林野低头看了看那截铁条，慢悠悠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这铁条看着锈，实则内里藏着‘玄铁精’。您看这断口，是被‘裂天掌’震碎的，掌力中带着三分‘流云剑法’的气劲——想必是三天前西市那场劫案，哪位高手遗落的。”

苏轻鸾的嘴慢慢张大。三天前西市劫案，凶手用的正是裂天掌，而她青云剑派的首席大弟子，最擅长的就是流云剑法。这事除了官府和青云剑派高层，绝少有人知晓。

这废材怎么会……

林野没等她反应，突然捂着肚子蹲下去，哎哟哎哟地叫唤：“不行了大小姐，小的饿得发昏，怕是去不了青云剑派了……”

“你！”苏轻鸾又气又疑，踢了他一脚却没用力，“等着！”

一炷香后，她拎着个食盒回来，“砰”地砸在桌上：“羊肉泡馍，趁热吃！吃完跟我走，少耍花样！”

林野刚扒拉两口，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三匹黑马停在碎剑坊门口，为首的锦衣少年翻身下马，腰间佩剑穗子是青云剑派的标志，正是苏轻鸾的师兄，赵凌云。

“小师妹，你果然在这儿。”赵凌云目光扫过林野，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狗屎，“师父让你回去练剑，别跟这种废物厮混。”

苏轻鸾皱眉：“师兄，说话客气点。”

“客气？”赵凌云冷笑一声，突然拔剑，剑尖直指林野的咽喉，“一个连剑都握不住的废物，也配站在师妹你身边？林野，有种你就接我一剑，接得住，我赵凌云给你磕三个头；接不住，就赶紧滚出长安，别污了我们青云剑派的眼！”

剑风凌厉，带着淬体境八重的气势，显然是想当众羞辱林野。

苏轻鸾脸色一变，正要呵斥，却见林野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拿起那截锈铁条，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泥。

“赵师兄是吧？”他笑得一脸无辜，“你这剑是‘青锋’，剑脊三寸处有个小缺口，是去年跟‘黑风寨’匪首交手时崩的。你练剑太急，剑招刚猛有余，灵动不足，再这么下去，不出半年，右手腕就得废。”

赵凌云的脸“唰”地白了。他剑上的缺口和练剑留下的暗伤，只有师父和他自己知道！

没等他回神，林野突然把锈铁条往地上一插，铁条竟像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卡在他的剑缝里。

“叮”的一声脆响，赵凌云只觉一股巧劲顺着剑身传来，手腕猛地一麻，青锋剑竟脱手而出，“哐当”落在泥水里。

全场死寂。

苏轻鸾瞪圆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野。

林野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呀，赵师兄，你怎么把剑掉了？是不是手滑了？”

他捡起地上的青锋剑，用衣角擦了擦泥水，递过去时“不小心”手一松，剑又掉了，正好砸在赵凌云的靴子上。

“对不起对不起！”林野鞠躬道歉，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小的手笨，拿不住这么好的剑……”

赵凌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那截稳稳插在地上的锈铁条，又看看自己发麻的手腕，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废物……不对劲。

林野却仿佛没看见他的脸色，转头冲苏轻鸾笑道：“大小姐，吃饱了，咱去青云剑派听课吧？听说那儿的剑谱，比小的捡的破烂好看多了。”

雨还在下，但林野踩过水洼时，脚步竟比来时稳了半分。他藏在袖中的手轻轻摩挲着指尖——刚才那一瞬，他调动了仅存的万分之一神念，灌入那截锈铁。

三百年了，他林野，终于又摸到了“剑”的边。

而这长安，这诸天交汇的枢纽之地，怕是要因为他这缕残魂，重新热闹起来了。

苏轻鸾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雨里的铁锈味，好像掺了点别的什么——像是……剑要出鞘时，那股子藏不住的锋锐。